第23章 第 23 章 嬪妾今晚不想一個人睡
方妙意心下一驚, 丹唇微張,半晌沒合攏。她不過才開了個頭,自認都還沒說甚麼, 皇帝怎麼就把後話全猜著了?
她原想著這事兒做得隱秘,一點點引著皇帝猜, 好叫他也訝異一番。沒成想被人連皮帶骨看穿, 再裝相反倒無趣。方妙意抿了抿唇, 又忍不住問:
“……陛下是如何知曉的?”
因為琳昭儀沒那麼聰明, 若沒人在背後指點, 斷說不出這般四角俱全的話來。是以方妙意才起了個頭, 陸觀廷便覺豁然開朗, 心中疑竇終於尋著了出處。
但陸觀廷不打算說破。若真這麼說了, 她一準兒覺著自己是在誇她機靈,那尾巴還不得翹到天上去?
陸觀廷拍了拍她後腰, 不答反問:
“說罷,怎的忽然想起鬧這一出?”
方妙意心裡輕哼,白日裡琳昭儀在綵樓下得了臉面, 她這會兒也要挨誇。皇帝不誇, 她便自己誇自己, 遂腆著臉道:
“自然是嬪妾有孝心呀。”
陸觀廷被她這副耍無賴的嬌憨模樣逗笑了, 指腹在她額間點了點, 道:“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來糊弄朕, 老實交代,小腦袋瓜兒裡又在琢磨甚麼?”
方妙意不高興地咕噥兩聲,這才慢吞吞地交代:“嬪妾是瞧著您這些時日勞神,想替您分憂罷了。”
“嬪妾私心裡想著,靜頤園那位太上皇貴妃, 當年還在宮裡的時候,仗著輩分和太上皇的恩寵,怕是沒少叫您心裡不痛快。如今大張旗鼓地給順妃老孃娘做壽,不聲不響地壓一壓那位的風頭,也算是個意思。”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打量皇帝的神色,見他並無慍色,才大著膽子繼續道:“陛下知道的,皇后是太上皇貴妃的外甥女。這些年雖不說破,可娘娘心裡何嘗不盼著能將姨母接回宮來?有了這位老貴主子坐鎮,中宮之位便更穩當。”
“可嬪妾覺著,許娘娘若真回宮,頭一個不自在的便是您。”
“這些年風風雨雨過來,您同許娘娘之間的舊賬,早不是輕易能揭過去的了。倘若能抬舉個旁人起來,分一分中宮權柄,皇后娘娘眼前擺著現成的糟心事,自顧尚且不暇,哪還有心力去管外頭園子的事兒?”
方家雖是外臣,卻是世襲不降等的國公,這些年在京裡經營下來,與各王府走動得比有些宗親還勤。
孃親同那些王妃、郡君說話時,方妙意沒少偷偷跟著聽。宮闈裡不便明言的舊事恩怨,她心裡都有數。這便是她的長處,而她要做的就是把這點發揮到極致,表明她和皇帝是一條心。
他厭煩誰,她便跟著厭煩。他為難處,她便能想著法子,替他分去煩憂。
陸觀廷聽完,並沒否認這番堪稱放肆的揣測。他面上不辨喜怒,只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忽然問道:
“既然想得這般透徹,為何不自己來討這個巧,反倒大費周章叫琳昭儀開口?”
其實方妙意所言,句句都是皇帝心中所想。而在他原先的盤算裡,那個該被抬起來抗衡中宮的人,正是她。
拋開旁的不論,光是“修國公嫡女”這個身份,便足以讓皇后如芒在背。儀妃也好,琳昭儀也罷,到底都是潛邸時的舊人。
當年父皇還如日中天,他連正妃都被強塞了許貴妃的外甥女,側妃又豈容他挑揀甚麼清貴門第的姑娘。
“嬪妾又不傻!”
方妙意猜著皇帝是要拿她當槍使,忙不疊地往他懷裡縮,聲音又軟又急:
“誰開口提這茬兒,誰就是公然跟皇后娘娘過不去。嬪妾人微言輕,若是叫皇后娘娘記恨上了,回頭隨便尋個由頭給嬪妾雙小鞋穿,嬪妾哪裡受得住?”
“陛下都不疼嬪妾麼?當真捨得把嬪妾推到前頭去挨刀子?”
她一連串地問,抱著皇帝的腰直晃。藉著撒嬌的機會,把自己態度亮明白。她願意替皇帝辦事,卻不肯白白做了靶子。總要他肯護著些,顧念些,她才敢往前踏這一步。
“你倒是隻成了精的狐貍,”陸觀廷撫著她背後鋪散的青絲,一下一下地順,嘴上是說她狡猾,眼中卻已經透出欣賞,“既想在朕這兒討巧賣乖,又不願明著開罪中宮,風頭與退路都攥在自個兒手裡,天下便宜都叫你佔盡了。”
方妙意聽這不像好話,頓時不樂意了,真真假假地嬌聲抱怨:“陛下淨會數落人。嬪妾費心費力替您周全,沒得著賞賜也就罷了,竟還換來這麼些排揎。”
陸觀廷被她纏得沒法子,順勢攬住她的腰,把人抱來腿上坐著,淡聲問:
“那你說,想要甚麼賞?”
以他對這小財迷的瞭解,左不過是想要晉個位份,或是討些金銀珠寶填滿她的小庫房。
不過這也沒甚麼不好,她貪財,而他富有四海。她想要的東西,恰好他都能給得起。
知道皇帝這會兒好說話,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時機,方妙意也不由謹慎起來,仔細想了想。目光在皇帝清冷矜貴的臉上流連了一圈,方妙意的腦海裡,忽然就浮現出琳昭儀痴迷仰慕的眼神。
她心中兀地一動,冒出個從前並未想過的念頭。若是白日裡沒瞧見那一幕,她興許就真如皇帝所料了。
皇帝冷清剋制,不會愛人,可未必就不喜歡旁人把他當個天似的捧著、愛著。君王尊崇,最鄙薄真心,可你若不肯捧出這顆“真心”來,說不準又要疑你藏奸。
近不得,遠不得,複雜又矛盾。
天家,帝王。
“嬪妾今晚不想一個人睡。”
她忽然冒出這麼一句,大出皇帝所料。
陸觀廷沒說話,喉結卻因為這句直白得近乎稚拙的話,重重地滾了一下。殿裡靜得落針可聞,皇帝的沉默,威壓十足。
方妙意等了半晌沒動靜,心裡也沒底,趕忙趴在他懷裡,委屈巴巴地小聲問:
“嬪妾只是想和陛下躺在一張榻上……也不可以麼?那、那就當嬪妾沒說這話,陛下別生氣。”
她身子細細發顫,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鵪鶉,強忍著不肯落淚。
“可以。”
陸觀廷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手掌壓上她腦後:
“但你……”
話還沒說完,懷中女子忽如脫兔一般,“蹭”地支稜起來,連連保證道:
“嬪妾知道!嬪妾睡相很規矩,也保證乖乖的,絕不亂動攪擾陛下歇息。”
陸觀廷低頭看著那張瞬間轉陰為晴的小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合著方才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樣,全都是裝出來騙他的。
說來也怪,他心裡竟不惱。他對她,確實是有份旁人求不來的耐心。
興許是頭一回見她的時候,他已是在朝歷練的親王,而她還是個梳著雙鬟,跟在父兄身後的小姑娘。
一晃眼,這麼些年過去,她入了宮,出落成如今這副身段窈窕、心思靈動的模樣,是個正經能教男人挪不開眼的女人了。
陸觀廷心中十分清楚,她如今長大了,早已不是孩子。若生在尋常百姓家,這般年紀恐怕都做人孃親了。
可不知怎的,偶爾瞧著她笑鬧撒嬌,他恍惚間總覺得,她還是當初那個要踮起腳和他說話的晚輩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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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因殿宇深廣,前朝的時候曾專門用來供奉神靈。本朝為示新氣象,才復又闢作皇后寢宮。
西邊一帶屋舍連綿,但多是些存放祭神法器的暗房。最深處那間貯香房,門檻高築,裡頭常年堆著一人高的松煙香料。因怕走水,這兒不僅斷了煙火,平素也不許人瞎走動。
今夜這門扇後頭,卻漏出幾聲輕細的低語:
“巧雲和巧月都不在屋裡?”
“她們姐倆今晚上夜,正在主子娘娘跟前守著呢,天亮前回不來。”
隨後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動靜,一聲極細的嚶嚀,打落了積灰的臺子後頭溢位來。
首領太監榮葆摟著玲夏,將人抵在碼得整齊的祭帛堆上,褲腰半掛,伏在她身上聳動。
這地界兒選得極妙。坤寧宮實在太大了,皇后住著正殿,是金尊玉貴的富貴鄉。誰能想到西角的暗房裡,竟藏著這般燈下黑的勾當。
屋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玲夏看不清榮葆的臉,只覺在一片潮熱裡,手心摩挲到的輪廓有些扎手。她嚇了一跳,忙喘著氣提醒:
“你等會兒回了下房,可得記著修理修理門臉,胡茬……胡茬長出來了。”
榮葆含糊地“嗯”了一聲,低頭銜住她的唇。如果此時能有月光照進來,便能瞧見榮葆腰下多了個東西,一件絕不該出現在太監身上的,陽剛之物。
“嗷哇——”
猝然間,一聲齜牙咧嘴地貓叫在外頭乍起。大而響亮,甚至有些淒厲,嚇得兩人都是一哆嗦。
榮葆沒把守住,忽然間在原地愣了兩息。等回過神,他趕忙撤出來,又急吼吼地掏帕子給玲夏抹下頭。
他是天生的畸零人,鄉里話叫“天閹”。剛進宮的時候,大夥兒知道了還都羨慕他,說他命好,能少挨一刀子的罪。
直到在宮裡的第五個年頭,他當差的時候不小心叫木杆子撞了一下。當時只覺得疼得厲害,回炕上躺了幾天,還是不見好。他趕緊就去找了師父,當時的大內總管李九疇。
李老太監盯著他琢磨半天,忽然像是想到了甚麼,跟他說沒事兒,叫他別聲張。白天活計照做,也不許同別人說起自己的毛病。
榮葆當時只覺得師父心狠,他都這樣了,也不說給他抓點藥吃。
後來漸漸地,榮葆察覺出不對勁兒來。他身下多了個東西,這玩意兒像是一直堵在他身體裡,經了這遭,誤打誤撞地破土而出。
“回頭我出宮去,給你弄副涼藥吃上。”
榮葆抽回思緒,低聲對玲夏說。
當初師父告訴他,像他這樣的人也有,是孃胎裡帶了病。有的能治好,有的治不好。治好了的,也未必能叫婆娘揣上種。但榮葆向來謹慎,每次都顧忌著弄到外頭。
玲夏躺在那兒緩了半晌,才慢吞吞坐起來攏好衣襟,商量說:
“別吃了吧,我聽說那藥傷身。”
“況且就算揣上了,我便跟娘娘說想家裡人,求個恩典出宮去。娘娘仁慈,會成全我的。到時候咱們就住進你城東那處宅子……”
“媳婦孩子熱炕頭,你不想麼?”
榮葆沒作聲,好半晌才摸了摸玲夏的臉,哄勸道:“這回還是先吃上。娘娘如今在宮裡處境艱難,你不想多陪主子兩年?你捨得在這節骨眼兒上撇下娘娘走?”
玲夏愣了愣,低頭嘆了口氣: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