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是他這為人師的教得不好
與楊幼薇約好了往後練曲子的時辰,方妙意這才辭了她二位,打景和宮出來,捋著牆下不曬的地方往回溜達。
剛走到儲秀宮門口,正巧撞上從宮道另一邊回來的薄容華。
“薄姐姐。”
方妙意立馬收回步子,留在原地福身。
薄容華心不在焉地應了聲,順勢扶了她一把,兩人並肩邁過門檻。
她瞧了瞧方妙意回來的方向,隨口問道:
“方妹妹這是去景和宮串門子了?”
方妙意應了聲“是”,柔聲回話:“嬪妾去同蘇嬪和楊才人一起做做針線,閒談解悶兒。正巧景和宮裡只她二人住著,嬪妾湊過去鬧一鬧,也不怕攪擾娘娘們清淨。”
薄容華笑得和婉,不介意地交代:“方妹妹既是個愛熱鬧的,往後只管邀了姐妹們來咱們儲秀宮頑就是。在宮裡待久了,人也怕冷清,抱個團兒還能多些慰藉。”
方妙意心下暗笑,這話不假。宮裡本就僧多粥少,又沒個小娃娃在跟前兒跑動,大夥兒日子都過得跟清水煮白菜似的,沒滋沒味。如今琳昭儀閉門謝客,薄容華都沒個能說話的人,想必是憋得厲害。
“嬪妾方才瞧您,好像是打北邊兒回來的?”
方妙意朝畫錦抬抬帕子,示意她帶著小丫頭們避遠些,這才壓低嗓門兒問:
“您可是去北五所了?”
薄容華聞言,倏地變了臉色,扭頭看向方妙意。
方妙意知她警惕,趕忙輕按住她腕子,軟聲告罪:“薄姐姐莫怪,嬪妾絕不是那等刻意打探行蹤的小人。只是咱們同住一個屋簷底下,平日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嬪妾瞧在眼裡,心裡也就猜了個大概齊。”
薄容華緩了半晌,吐出胸口那團憋悶氣,這才苦笑道:
“也不怕妹妹笑話,我確實是代琳昭儀去的。先前因薛淑女之事挨罰的王得祿,還有林嬤嬤她們,都是在鍾粹宮裡伺候的老人兒。雖說是犯了錯,叫皇后娘娘攆去北五所幹粗活,可咱們當主子的,哪能真撂開手不管?”
“尤其是王得祿,慎刑司那起子黑心肝的最會捧高踩低,見他沒了勢,直往死裡下黑手。我若不出面照應一二,怕是他這會兒早到羊房夾道等死去了。”
方妙意今兒既挑明,就沒打算去皇后面前告歪狀,當即笑了笑,安撫說:“娘娘們慈悲心腸,嬪妾省得,心裡也只有敬重的份兒。”
薄容華聽罷,這才算吃了顆定心丸。雖說方美人住在儲秀宮裡,凡事都歸她管,但她犯不上跟炙手可熱的新寵起齟齬。
“只是……”方妙意頓了頓,話鋒一轉,“王得祿那些人,到底是皇后娘娘親口發落的罪奴。薄姐姐常往北五所那種腌臢地界兒跑,萬一叫有心人拿住了把柄,傳到皇后娘娘耳裡,怕是要惹出禍來。”
薄容華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可琳昭儀若是親自動身,那更是捅了馬蜂窩。
但又總得有人出頭去管,當主子的,遇著事兒若不肯護著底下人,往後誰還肯為你賣命?
方妙意看出薄容華的為難,抿唇一笑,貼耳獻計:“嬪妾在內務府裡,倒有位舊日相熟的公公。若託他代為關照,想必在那地界兒更能說得上話,也不招人眼。您瞧,這樣可妥帖?”
如此自然極好,只是薄容華和方妙意交情尚淺,心中還有些將信將疑,便推脫道:“這也太勞煩方妹妹了,沒的叫你也跟著受牽連。”
“薄姐姐何必客氣?”方妙意噙笑搖首,又柔聲細氣地講明道理,“您是儲秀宮的主位,只有您這棵大樹站得穩當,嬪妾這等小枝小葉才能有個依附的地方。眼下中宮獨攬大權,您若不慎觸怒了皇后娘娘,咱們儲秀宮上下,日子都不好過。”
情分不夠的時候,唯有利害干係最靠得住。
薄容華大致聽懂方妙意的意思,這才敢相信她。
“那便有勞方妹妹了。等來日見著昭儀娘娘,我定會把妹妹這番雪中送炭的情意,原原本本說與娘娘聽。”
“這倒無妨。只是您若得空,還得多勸勸娘娘。”方妙意欠了欠身子,聲音放得輕,“甭管心裡憋著多大的委屈,總得先從鍾粹宮裡走出來。忍一時之氣,往後才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正是這個理兒。”薄容華扯唇答應,隨後與方妙意作別,心事重重地踏進正殿。
見主子們說完話,畫錦立馬湊上前,扶著方妙意往回走。
等離得遠了,畫錦才悄聲問:
“小姐,您當真要幫她們?”
“自然。”方妙意揚了揚黛眉,“不趕緊把琳昭儀請出來,還有誰能替皇上當卒子,去給皇后添堵呀?”
“我可不去,再說我也去不了。”
琳昭儀雖說吃了啞巴虧,可到底資歷深、位分在,只要心氣兒不散,總能和皇后碰一碰。她眼下不過是個小美人,若直接挑釁中宮,未免忒不知死活了。
何況坐在營帳裡搖扇子的,總比衝鋒陣前的活得久。能靠腦子裡的謀算成事,便少動明面上的口舌。
畫錦恍然,又不禁遺憾:“只可惜小姐費了這麼多心思,萬歲爺坐在前頭,未必能知曉是您的功勞。”
“不急。”方妙意笑了聲,神情從容,“這邀功請賞的事兒,總得功勞簿子攢厚些,才顯出分量。待日子久了,皇上自然會品出我的好處來。”
她望著紅牆上流走的雲影,心裡清亮得很。甭管是夫妻還是君臣,這世上人與人相處,哪有一上來就嚴絲合縫的?總歸得慢慢磨、漸漸合。
背地裡不動聲色地紮下根基,等火候到了,再順水推舟捧出一份亮亮的功績,裡裡外外賺足人心。這叫“悶聲辦大事”,是她打萬歲爺那兒現學現賣的招數。
就算日後皇帝瞧出她耍心眼,那也怪不到她頭上。他若覺得這法子不地道,那也是他為人師的不成器,一開頭就沒把她往正路上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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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門外,紅衣太監攜著一對銷金提爐,走在前頭開道。
香爐裡煨著半乾的艾草,摻著幾錢薄荷葉子,青白的煙從蓮花孔隙裡嫋起來,是專在夏夜裡驅蚊蟲用的。
陸觀廷坐在轎輦裡,手肘抵在扶手上,撐額半闔著眼。
他剛從寧壽宮請安回來,席間陪太上皇順妃吃了兩盞酒,這會兒酒意順著筋脈走,熱烘烘地貼著骨頭。
步輦在宮門口落穩,皇帝沒等寶瑞來喚,便倏地掀開鳳眼。不見半分醉相,清醒得懾人。
他起身邁過轎槓子,下輦後便往門裡進。兩旁御前侍衛扶刀肅立,五步一崗。
陸觀廷不緊不慢地走著,卻在經過一個當值的侍衛面前時,無端收住了腳,側目打量人家一眼。
那侍衛覺出聖駕停留,忙撤刀跪地,朗聲道:
“臣給萬歲爺請安!”
“起罷。”
陸觀廷套著玉扳指的手一揚,說完就繼續往裡走。
後頭寶瑞提著燈籠緊趕兩步,光往人臉上一照。昏黃光暈掠過那張恭敬低垂、年輕英挺的臉,寶瑞心中嘿嘿一樂,直道合該是今兒有緣,這不是修國公府的小公爺嗎?怪道萬歲爺方才要多瞅一眼。
算起來,皇上也有些日子沒去瞧方美人了,難不成今晚……
方世衡謝恩後站起身,卻不知皇帝這停步是個甚麼聖意,忙拿眼睛去問大總管。
這方小公爺的面子,寶瑞指定是賣的,見狀立馬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趕緊跟上去。
方世衡會意,快走兩步垂首綴在皇帝后頭。陸觀廷沒回頭,聲兒卻傳了過來,帶著點酒後喑啞:
“不是遞了牌子告假?怎的今晚就回來了?”
方世衡拱手回話,語調誠懇:
“萬歲爺體恤,臣感激不盡。只是犬子週歲宴已經辦妥,家中並無旁事要臣守著。臣心裡記掛著宮中差事,不敢貪閒。太太也說,與其叫臣在府中坐臥不寧,倒不如早些回來給主子盡忠。”
“週歲宴……”陸觀廷聞言,唇角銜了一抹淡笑,彷彿饒有興致地追問,“令郎抓了甚麼?”
提起自家的白胖小子,方世衡面上藏不住的喜氣,咧嘴笑道:
“回萬歲爺的話,臣家裡那皮猴兒不爭氣,文房四寶沒去摸,倒是兩手一撈,抓了個翠玉刻的章子。”
老話說小孩抓了印章,便是日後官運亨通、承襲祖德的意思。
“抓印好,也合他的身份。”
陸觀廷頷首應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方世衡心裡那點喜悅卻猛地一收,謹慎說道:
“不敢,不敢。只是孩童胡鬧,當不得真。日後是好是歹,還得仰仗萬歲爺裁奪訓導。”
話說到這兒,乾元宮的殿門就在眼前了。方世衡腳下發沉,極想打探兩句自家妹妹的近況,卻又怕貿然開口,壞了禁中規矩。這副欲言又止的糾結態度,全落在地上的影子裡。
忽然,前頭的人停了步。
陸觀廷在門簾子前側過半邊臉,沉聲吩咐:
“寶瑞。”
“奴才在。”
“去,傳方美人過來。”
作者有話說:
下章入v,夾子上會有一天不更,之後應該都是日更
收官作,會盡我所能把故事呈現給大家,感謝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