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再鬧騰就揍你
西暖閣裡, 陸觀廷獨坐在臨窗的炕几旁,手裡拈著枚棋子與自己對弈。
前陣子他被朝政上的瑣碎磨得緊,這會子難得松泛, 打從進屋起就解了玉帶,妝花龍袍也只鬆鬆垮垮地搭在肩頭, 倒顯出幾分平日瞧不見的隨性散漫。
寶瑞踮著腳尖兒, 輕步從外頭進來, 手裡捧著御膳房剛送來的柑皮解酒羹, 穩穩當當擱在炕幾一角。
陸觀廷眼也沒抬, 只叩下白子, 截斷黑龍去路, 而後淡聲發問:
“人呢?”
寶瑞忙不疊彎下蝦米腰, 捏著那副陰柔嗓子,絮絮稟道:
“回萬歲爺, 方美人已經接來了,只是在門口碰見小公爺,難免要多問兩句家裡的事兒。”
“奴才斗膽, 想著萬歲爺召見美人主子, 大約也是賞他們兄妹倆敘舊的恩典, 便自作主張, 請他二位去廡殿裡說說體己話。”
“小善子在那頭守著呢, 規矩上錯不了。”
陸觀廷“嗯”了聲, 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似在思忖棋局,又似在聽。
見皇帝沒動氣,寶瑞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一半, 暗道自個兒差事辦對了。
他眼珠子骨碌一轉,覷著皇帝神色尚算和緩,心思便又活絡起來,小聲提起了另一樁:
“萬歲爺,淳貴嬪方才過來了,這會兒正候在外頭。娘娘知曉您國事操勞,惦記龍體安康,特地親手做了奶皮餑餑和乳鴿湯,想進來給您請安,順道添個宵夜。”
“東西留下,叫她回去。”
陸觀廷想都沒想,話接得冷冰冰的,半點餘地沒留。
寶瑞早料到是這麼個結果,忙垂頭應了聲“是”。他在外頭已經勸過淳貴嬪,今兒實在不巧,皇上先召了方美人來。可這貴嬪娘娘也是個軸的,偏不聽勸吶。
銀袋子揣在袖裡沉甸甸的,寶瑞到底還是撐著膽子,拐彎抹角地替人傳話:
“娘娘也是一片苦心,方才還跟奴才唸叨呢,說起過幾日便是七夕。這是姑娘家拜月乞巧的日子,若是自個兒留在宮裡,未免太冷清。”
“奴才聽娘娘的意思,約莫是想替自家妹子求個情兒。韓美人雖說規矩上差了些,可到底年歲小,如今也知錯了,盼著萬歲爺能施恩,許她出來透透氣。”
這話他說得極有分寸,既傳達到淳貴嬪的意思,又將自個兒摘得乾乾淨淨。
陸觀廷聽罷,卻沒接茬,只把手頭那枚黑子擱回甕裡,扭頭涼涼地橫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寶瑞腿肚子登時就轉了筋,哪裡還敢心存僥倖,以為皇帝不知道他收了賄賂?
他忙從袖管裡抖出個錦緞荷包,雙手顫巍巍地捧到皇帝案頭,裡面正是淳貴嬪託他說情的賞銀。
“奴才該死!奴才糊塗!”
寶瑞撲通一聲伏在金磚上,磕頭如搗蒜。陸觀廷瞧都沒瞧那荷包一眼,只隨手將其撥拉到地上,錦緞袋子滾了一圈,正停在寶瑞鼻尖底下。
“明日一早,自去領十板子。”
陸觀廷懶得動嘴訓斥,只冷聲扔下一句處置。
“奴才領旨,謝萬歲爺恩典!”
寶瑞清楚這是聖上開恩,沒打算揭他的皮,忙磕頭領罰。他哆嗦著手把荷包揣回懷裡,只覺這袋銀子燙得能把皮肉烙穿。
“才學了幾日規矩,一身的浮躁氣就改乾淨了?當姐姐的不思勸導,倒一味地縱容,也不是甚麼明白人。”陸觀廷聲音沉肅,“啪”地叩下玉子,殺氣騰騰,“告訴淳貴嬪,先把她自個兒宮裡料理清楚。放人出來的事兒,中秋再掂掇。”
“是,奴才遵旨。”
寶瑞聽得心肝兒直顫,忙不疊應聲,手腳發軟地從地上爬起來,躬著身子倒退出去。剛退到門檻邊,冷汗已浸透中衣。
真是鬼迷了心竅!在宮裡這些年,甚麼好東西沒見過?竟被淳貴嬪那點銀子晃花了眼。原想著江南水患方平,萬歲爺這幾日眉目舒展,逢人還能說兩句閒話,就以為今兒能賣個順水人情。
怎的就昏了頭沒想透,皇上這番好性兒,興許是留給方美人的。
韓美人因何禁足?不就是因為她作踐了方美人麼!
如今正主兒就在廡殿裡坐著呢,他倒上趕著替對頭求情。
寶瑞躲在隔扇外頭,抬手就給了自己一耳刮子。
這十板子都是輕的,若真觸了萬歲爺黴頭……他不敢再想,苦著臉掀開簾子,往外頭傳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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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妙意與兄長敘完話出來,正巧在風廊柱邊上,和淳貴嬪打了個照面。
方妙意先是一怔,隨後便反應過來,淳貴嬪大約是吃了閉門羹,沒見著皇帝的面。
“給淳貴嬪請安。”
方妙意抿唇一笑,欠欠身子,絲毫不掩飾自個兒被皇帝偏寵的嬌矜。左右是韓氏姐妹先針對她的,她也沒那麼大度,還要以德報怨,顧及淳貴嬪的心情美不美妙。
淳貴嬪頰邊笑意薄薄地掛著,略說兩句場面上的寒暄話,便抬手理了理鬢角,端著聲兒道:
“方妹妹快進去罷,萬歲爺等你有一陣子了。再耽擱下去,怕是該著人來催了。”
那語氣做派,像是正房奶奶打發屋裡人進去伺候爺們兒似的。都是妃妾,還想不動聲色地壓她一頭?
方妙意只覺得滑稽,也懶怠理會輸家的虛張聲勢。她半側過身,由著小太監打起明黃門簾子,施施然邁進西暖閣。
淳貴嬪站在石階下,眼瞅著寶瑞引方妙意進去,心裡堵得喘不上氣兒。方才寶瑞出來時那副灰頭土臉、欲言又止的模樣,她瞧得真真的,哪能不明白裡頭出了甚麼事?
待離開乾元宮的地界,走在僻靜夾道上,淳貴嬪終於忍不住攥緊帕子,恨聲怨懟:
“本宮打早起就說過,韓芳時那性子,壓根兒就不是個能在深宮裡紮根的料!偏爹孃像是吃了甚麼迷魂湯,見我在宮裡掙出點兒眉目,就一門心思要把她也塞進來。”
“從小到大,哪回不是我這個做姐姐的讓著她、護著她?她闖了禍,我還得跟在後頭替她周全打點,到頭來她倒成了家裡的寶貝疙瘩,難道我就不是爹孃親生的女兒?合該生下來就是給她當老媽子的?”
她越說越氣,嗓縫裡都帶了顫音:“宮裡難不成是甚麼好地界?一個個擠破了頭進來坐冷板凳,這回落了個禁足的下場,她心裡舒坦了?我也該舒坦了!”
“娘娘慎言!”翠袖聽得心驚肉跳,忙伸手扶住她,壓低聲兒勸道,“這話可不敢亂說。”
翠袖知道娘娘委屈,卻也無計可施,只能嘆道:“先前二小姐進宮學規矩,您也是三推四阻地不願帶在身邊,老爺太太已經修書唸叨過您一回了。但這會兒您該求的情也求了,該盡的心也盡了,誰還能怪得著您?”
淳貴嬪抬起帕子,狠狠抹了下眼角。迎頭吹著風,燥亂的心才算平復幾分。她忽地站定腳,回身問了句:
“方才打廡殿裡出來的,瞧著是個侍衛?”
翠袖回想了一番,提醒道:“約莫是方小公爺罷。他去歲考了御前侍衛,在萬歲爺跟前兒當差也快大半年了。”
淳貴嬪聽了,心中酸水兒冒得更兇。修國公把一雙兒女都送到萬歲爺跟前,不過是表忠心的手段,沒甚麼高明的。可稀罕的是,皇帝竟都肯收下。如今看來,皇帝待方家的態度,並不比待他們這些從龍功臣薄半分。
“韓琦英呢?”淳貴嬪恨鐵不成鋼地啐了一口,“早先不是說也要進御前當差麼,怎麼至今連個響動都沒有?”
翠袖臉色有些難看,支支吾吾地回話:“娘娘您還不知道大少爺麼……打小那騎射功夫就落人家一大截子。就算老爺太太逼著他,他也不肯去校場操練,只推說要在家裡閉門讀書。”
“讀書?也沒見他讀出個甚麼名堂,怕是連四書五經都還沒嚼爛呢!”
淳貴嬪冷哼一聲,心裡又是羨慕又是妒恨。方美人自個兒受寵也就罷了,偏家裡兄弟也能支應門戶。
御前帶刀侍衛可不是尋常看大門的,那是萬歲爺的貼身近臣,品階比一般青年才俊都要高。只要熬過一兩年,往後外放到朝中,起步就是三品文武大員。
甚麼叫通天路?這就是了。
怎麼全天下的好處都緊著她方妙意一個人佔了?
難道真是她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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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著你大哥了?”
陸觀廷把解酒湯端到面前,拿著白玉匙子攪了攪,瞥了方妙意一眼。
因是入夜後急匆匆傳過來的,她只薄施粉黛,連發髻都挽得簡單,沒怎麼插珠戴翠。
許是這一路走得急了,又或是剛見過親哥哥,她這會兒正神采飛揚,兩頰暈著層淺淡的胭脂色,襯著那雙水靈靈的眸子,別提多嬌美了。陸觀廷心底暗忖,一段時日沒見,她像是更滋潤了些,愈發漂亮惹眼。
話音剛落,一團暖烘烘的影兒就貼了上來。
“多謝陛下恩典,嬪妾見著兄長了。”方妙意整個人跟沒骨頭似的,軟趴趴地歪在皇帝手臂邊上,“兄長和嬪妾說了福哥兒……就是我那小侄兒,如今可是活潑得緊。前兒家裡擺宴,他趁著奶孃不留神,竟一頭扎進錦鯉池子邊的草堆裡。下人們嚇得魂兒都沒了,撈出來一瞧,這小子糊了一臉泥巴還不哭,正咧著嘴沖人樂呢。”
“但話說回來,還是陛下最好了。若不是陛下允嬪妾見家裡人,嬪妾哪能知道這些趣事?”
一通甜言蜜語不要命似的往外倒,陸觀廷只覺那股溫軟香氣直往懷裡鑽,原本想繃著的臉到底是沒繃住。
他輕咳一聲,抬指抵住她額心,把她往外推了推:
“要回話就好好兒回,別膩歪。”
方妙意悄悄咬了下唇,心道:嘁!臭脾氣。得虧是生在皇家,不然想娶個媳婦都費勁。
她偷摸瞄了眼皇帝挺直的鼻樑,心裡那點子腹誹又轉了彎。其實也難說,就憑這張臉,便是當個莊稼漢,怕是也有不少小姐想嫁他。
若他只是個窮小子就好了,讓爹爹把他招贅進門,自個兒成天坐在炕頭上,叫他按肩端水……
想到這兒,方妙意趕忙抿住嘴,生怕自個兒這通大逆不道的編排,不慎漏出來。
陸觀廷奇怪地看她一眼,剛斥了她一句,怎麼倒像要笑出聲來了?甚麼癖好。
生怕皇帝追究,方妙意趕忙岔開話頭,柔聲問:
“陛下今晚吃酒了?”
“飲了兩杯,沒醉。”
“嬪妾知道陛下清醒。”方妙意眉眼彎彎地捧場,“您還能自個兒跟自個兒下棋呢,哪像那些個醉鬼,怕是連棋盤長几只角都數不清。”
“那你陪朕手談一局?”陸觀廷今晚興致不錯,也樂意接她的話茬。
方妙意卻鬧了個大紅臉,赧然道:“還是別了。爹爹總罵嬪妾是臭棋簍子,嬪妾就不在您跟前兒獻醜了。萬一惹得您動怒,下回再不想理嬪妾了,嬪妾上哪兒哭去?”
陸觀廷垂眼低笑一聲,難得見她這麼有自知之明。他放下解酒湯,淡淡道:
“要麼你自己找點事做,要麼就去東圍房裡,宮人都備好枕褥了,早些歇下罷。”
聽聞皇帝今晚還是要攆她走,方妙意心裡不免失落。可她慣會審時度勢,知曉在皇帝底線邊緣耍賴,那是情趣,真要擰著來,可就是活膩味了。
“嬪妾想和陛下多待一會兒。”她立馬選了頭一個。
陸觀廷應了聲“嗯”,隨她去了,自個兒又低下頭去琢磨棋盤上的殘局。
殿裡再次安靜下來,外頭催夢的更鼓敲過,遠遠聽著像是在另一個世道里響動,悶悶的一聲,在東西六宮間黏稠地盪開。
方妙意閒來無事,索性對著小菱花鏡子拆了髮髻,又躡足跑到門外,交代香凝取了茉莉油進來。
她這一頭青絲養得極好,黑亮如緞子,傾瀉下來的時候,襯得那段脖頸白得扎眼。
陸觀廷聞見茉莉香味,抬首一瞧,正見她把青絲全撥到一側,從肩頭垂落下來,正一點點往上抹香膏。
“嬪妾打攪陛下了?”
方妙意猝然對上他的目光,不由小聲囁嚅。
陸觀廷沒說話,只瞧著她指尖在黑髮裡穿梭,那把青絲竟勾得他手心裡也泛起癢意。
“過來,朕替你抹。”他說,嗓音有些低啞。
方妙意一驚,隨即心花怒放地湊過去,順勢枕在皇帝腿上。
陸觀廷垂眼瞧著懷裡人,她這會兒乖巧得不像話,半闔著眼,長睫撲閃撲閃的,像是她捉到玻璃罐子裡的那些蝴蝶。
皇帝今晚格外有耐心,焐熱了茉莉油的手掌,從她發頂一路捋到髮尾。
方妙意想,皇帝定是喜歡摸她頭髮,不枉費她天天花時辰精心伺候。正享受著,她忍不住打了個呵欠,腦子裡忽地想起上回清晨在寢殿裡的事兒。
她就這麼枕在皇帝腿上,會不會又被那硬東西硌著?方妙意又羞又怕,想也沒想,撲稜一下就坐起身來。
“弄疼你了?”
陸觀廷手指一頓,有些不解。
方妙意趕忙搖頭,又不捨得這親近的機會。她靈光一現,乾脆跪坐起來,一頭扎進皇帝頸窩裡蹭了蹭。
溫熱氣息直往他脖頸和喉結上撲,陸觀廷呼吸驟然一滯。他趕忙板起臉,伸手把她扒拉下來,威脅道:
“老實些,再鬧騰就揍你。”
方妙意眨眨眼,心說君子動口不動手,她才不信萬歲爺會對嬪妃動指頭呢,這傳出去也不像話呀。
她索性把皇帝的警告當成耳旁風,不僅沒躲,反而又把紅撲撲的臉蛋兒湊上去膩乎:
“陛下別兇嬪妾……”
陸觀廷輕嘶一聲,忍無可忍,手下忽然用力。方妙意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陷進軟榻裡直不起腰了。
這下她是真有些發慌,看向頭頂逆著光難辨神情的皇帝,心想他莫非是說真的?
方妙意眼露驚怯,急急忙忙想爬起來討饒。可皇帝已先一步伸掌,摁在她腰腹上。看似輕輕鬆鬆,卻叫她如何使力也掙不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