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偏她又漂亮討喜
剛分到景和宮那天,楊幼薇望著宮門外的大牌匾,不由滿心新奇,還特意拉著同住的蘇嬪問過。人家告訴她,這宮名大約是取自“春和景明”,是春日裡景物明麗的意思。
如今一晃眼,雖說已經到了六月裡夏天的尾巴,但滿院景緻較之春日,也不遑多讓。
前幾日剛落過一場透雨,淅淅瀝瀝纏綿好幾日,直至今兒個才算徹底放晴。院中一帶濃綠叫無根水洗得透亮,油汪汪的,幾乎要從紅牆頭上滿溢位去。
楊幼薇扶著門框,隔著鬱鬱蔥蔥的花樹往東瞧。
外頭接駕的陣仗可真不小,蘇蘊好領著一眾宮人立在階前。她今兒穿得素雅,襯得那張臉愈發如珠如寶。
皇帝下了輦,兩人說了句甚麼,便一前一後往殿裡走。
“到底是出身好,這福氣都是打孃胎裡帶出來的,凡事都能先拔頭籌。”楊幼薇低低嘆了口氣,守在西配殿門檻後頭,望眼欲穿。
雲鶯在旁邊小心地打著扇,見自家主子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忙軟聲安慰:
“小姐何苦說這些喪氣話?蘇嬪主子位分高,出身又顯赫,陛下會來瞧她也是情理之中。”
“再說前些日子,陛下剛去了儲秀宮方美人那兒,今兒又來見蘇嬪,可見是存了召見新妃的心思。不過要照著名冊子,按部就班地走罷了。”
楊幼薇沒說話,只盯著廊下那盆鳳仙花出神。日頭大,把花兒都曬得直耷拉腦袋。
雲鶯又趕著添了幾句,想寬她的心:“小姐您想呀,韓美人如今還出不得門呢。再往下數,可不就該輪到咱們了?再有下回,保準是您接駕。”
楊幼薇癟了癟嘴,沒接這茬兒。誰知道“下回”是甚麼時候呢?
她又往東殿那頭張望一眼,直到連個人影兒都瞧不見了,這才怏怏地鬆開手裡的簾子。
“罷了,回屋坐著去吧。”
省得杵在這兒瞧著,心裡更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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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配殿裡,宮人們都已被屏退。
蘇嬪半垂著眼簾,親手端來一盞明前龍井,擱在炕桌邊上。
陸觀廷沒急著用,只看罷手中那封家書,方才抬指虛虛一按,示意蘇嬪落座。
“老一輩那些舊事,家中都同你說過了?”
陸觀廷拈著茶碗頂珠,不緊不慢地撇了兩下茶葉沫子。
蘇蘊好欠身應“是”,又道:“臨行前祖父再三叮囑嬪妾,務必將此信呈與陛下過目。祖父還言,蘇氏一族世代蒙受皇恩,願為陛下看顧江南官場,效犬馬微勞。”
陸觀廷方才已仔細瞧過書信,見蘇家態度擺得清楚,他語氣便也溫和下來:“既然是一家人,六妹妹這些話,往後便不必再提了。”
他擱下茶盞,一雙瑞鳳眼定定瞧向蘇蘊好,話中機鋒暗藏:
“閣老與族中長輩的意思,朕心裡清楚,也沒有不信的。只是老人家愛護子孫,又何苦將六妹妹搭進宮牆裡來?朕與蘇家姊妹,此生唯有親眷之誼,斷無夫婦之義。如此,豈非耽擱了六妹妹?”
蘇蘊好聞絃歌而知雅意,明白皇帝此舉是在探問她,進宮所求為何?殊不知,旁人避之不及的深宮寂寥,便是她一心想求的好歸宿。
既蒙皇帝稱她一聲“妹妹”,蘇蘊好斗膽託大,輕聲喚了句:
“兄長。”
“蘊好自幼體弱,性喜詩文,不堪相夫教子、侍奉舅姑之責。如今年歲漸長,不嫁則父母憂心,遁入空門又悖逆人倫。是以進宮之事乃蘊好自己所求,往後願做秀州與京城之間的橋,替君親分憂。”
“唯望兄長庇佑,賜蘊好一方清淨寶地,容蘊好安生讀幾卷書,此生便也知足了。”
進宮要位分的、要寵愛的、要家宅榮光的,他見得多了。似這般不願嫁人,躲進宮裡討清淨的,倒真是頭一回見。
皇帝在冷香裡靜默了片刻,最後淡淡落下一個字:
“可。”
其實白養她一個妹妹也不費甚麼,便是再來十個百個,紫禁城也供得起。但她身上有價值,便該物盡其用,這買賣才算談得划算。
“下回再去靜頤園請安,你隨朕一道罷。”陸觀廷靠回椅背,神色淡漠,“叫老爺子瞧瞧蘇家後輩,也算了卻他一樁心事。”
蘇蘊好雙手虛搭在身前,聽罷這話,指尖不由輕輕一撚。
心知後半輩子是有著落了,她眉眼間頓時泛開恬淡的悅色,應了句“遵旨”,復又輕聲道:
“屆時見過太上皇,嬪妾自當給秀州送封家書,叫祖父知道,陛下待蘇家隆恩浩蕩。祖父安了心,往後替陛下辦事,自然也更踏實些。”
陸觀廷瞧著她,心裡暗讚一聲識趣。半個廢字都沒有,省心。
可這一轉念,腦海裡不知怎的,竟冷不丁蹦出來個不怎麼識趣的女人。
她也並非不識趣,而是忒狡猾,滿肚子壞水,存心要黏纏他。抱著他胳膊一會兒喊驚,一會兒弄痴,偏她又漂亮討喜,跟翻肚皮的小貍奴沒甚麼兩樣,叫人怎麼也惱不起來。
這會兒不在他眼皮底子下,更不知要去哪兒作妖了。
陸觀廷撂下茶盞,眼中笑意淺淡,倏忽便散了。
蘇蘊好雖覺不解,卻也無由細問,只安靜坐著,取了小銀匙,往陶綠釉的方爐裡添入一勺香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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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姐姐殿裡點的是甚麼香?”
“嬪妾打從前兒進來就想問了,只是每回同姐姐們待著,聊上兩句家長裡短,便總忘了這茬兒。”楊幼薇捏著絹帕,笑吟吟地搭話。
蘇蘊好正握著繡繃子,給炕桌對面的方妙意瞧她新描的花樣。
聞言,她微微抬起眼簾,溫婉笑答:“這是我從秀州老家帶進來的,我們那裡的讀書人家都管這叫‘文人香’,是拿好幾種方子合出來的。妹妹們若是喜歡,回頭我讓紅萼多勻出些來,你們走時都帶上一匣子。”
方妙意沒去接蘇嬪的話頭,反倒把目光轉到楊幼薇身上。她斜靠在軟榻裡,彎眼道:“鼻觀先參,聞香悟道,可見楊妹妹是個大雅之人。不像我,我就愛些俗氣玩意。”
“蘇姐姐,您就甭給我這些風雅物兒了,免得糟踐東西。”說著,她眼睛往蘇蘊好腕上一乜,俏皮地眨了眨眼:“我看中了姐姐昨兒戴的那隻寶釧兒,倒願意拿我那隻粉玉菩提的來換,就是不知姐姐肯不肯割愛了?”
“你既開了這口,我還能不給?提甚麼換不換的,促狹鬼兒。”
蘇蘊好噙笑與她打趣,回首便命紅萼去妝臺匣子取釧兒。
方妙意可不覺得自己促狹,心中覺著冤枉,立馬舉著手指說:“我可不是要佔姐姐的便宜,我是誠心跟您換的。我宮裡擺的那串確實是真菩提,頂有佛性的物件兒,掉進水裡都能穩穩當當地浮上來。”
楊幼薇正端著茶盞,冷不丁對上方妙意那雙烏黑明亮的眸子,心頭莫名地打了個突,只覺後脊樑骨竄上一股涼氣。
她趕忙垂下頭,捏著帕子掖嘴壓驚。
可那都是過去多久的事兒了?再說,方姐姐也沒道理會知道甚麼……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楊幼薇勉強扯出個笑,主動岔開話頭:“那我就覥著臉,討蘇姐姐的‘文人香’了。也盼著沾沾姐姐們的好運道,保不齊哪天,我也能見著萬歲爺一面呢。”
自打皇帝上回駕臨景和宮,一晃又是半個來月。楊幼薇仍舊沒能見著聖駕,而皇帝似乎又變回從前那副清心寡慾的做派。這段日子誰都沒見,六月十五那天也沒去坤寧宮。
蘇蘊好瞧出楊幼薇失落,便溫聲寬慰道:“楊妹妹常年住在京裡,許是不知江南這時候正是水患易發的當口。萬歲爺勤政愛民,這會子怕是正為了河工上的事兒焦頭爛額呢,哪裡還有閒心分給後宮姐妹?”
方妙意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心裡明白蘇嬪不是在編瞎話。近來皇帝連去寧壽宮請安都免了幾遭,以往大夥兒還能去御花園裡碰碰運氣,現下可好,連遠遠望一眼都不成了,只能幹曠著。
可總這麼等著也不是個法子,楊幼薇一咬牙一跺腳,到底是把心裡話吐露出來:
“兩位姐姐,前兒聽皇后娘娘說,中秋宴也要預備操辦起來了。娘娘叮囑咱們可以向陛下進些才藝,姐姐們心裡,可都有甚麼想頭了?”
蘇蘊好謙遜地搖搖頭,指了指手裡的繡繃子:“我沒甚麼過人的長處,只想多琢磨幾個新花樣,到時進獻一幅繡品,不求出挑,只要不失了禮數便好。”
宮裡做得多錯得多,就像那位擅舞卻被廢了膝蓋的溫昭儀。蘇蘊好不想出頭,只中規中矩地把宮宴糊弄過去就算完了。
此話正中楊幼薇下懷,她本身也不是衝蘇嬪去的,便拿眼瞄向一直沒吭聲的方妙意:
“方姐姐,我近日得了一份古曲譜子。我會一手月琴,又聽說姐姐的箏彈得極好,便想著能不能跟姐姐合奏一曲?妹妹是個不中用的,只想跟在姐姐後頭,興許能露露臉呢。”
看著楊幼薇滿眼祈求的模樣,方妙意八風不動,笑容卻愈發深了,意味深長地答應說:
“好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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