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遲了就治你的罪
爺們的事跟她又說不清,陸觀廷霍地轉身,踱步朝內殿裡頭避,尋思躲個清淨。
方妙意先前叫皇帝弄懵了,待回過神兒來,也不敢怠慢,連忙踩著步子跟上去。
皇帝撩了袍擺,往榻邊一坐,手掌半蜷著搭在膝頭。
他虛虛閉著雙目,深吸一口氣。不過是被蹭出來的火,本身也沒多大欲念,原想著只需靜坐片刻,那股子躁動自會消停下去。
哪知剛定下心神,一掀眼皮子,就瞧見那條不知死活的小尾巴,竟又溜溜地跟進內殿來。
她只敢站得不遠不近,既好奇又含羞帶怯地打量他,末了,似是察覺出他的反常,還有些不安。
“陛下?”
軟軟的一聲,帶著點試探。
陸觀廷猛地攥緊拳頭,只覺憋脹得愈發厲害,當即黑沉著臉斥道:
“別叫喚。”
讓她伺候更衣,幫不上忙就算了,還淨裹亂。
方妙意捱了呲噠,只好訕訕地抿緊唇瓣,委屈地垂著腦袋。
若是她頭頂長著對兒兔子耳朵,這會子怕是都要耷拉到地上去了。
見皇帝眼神不善地盯著自個兒,喉結還上下直滾,方妙意心裡便犯起嘀咕,猜他興許是口渴。
她趕忙轉身去桌子邊上,斟了盞茶回來。
這回她學乖了,也不胡亂吱聲,只小心翼翼地將茶捧到皇帝手邊。
陸觀廷接過來,幾口茶水入腹,臉上戾色果然淡了許多,似乎覺得她孺子可教。
方妙意偷眼瞧見龍顏稍霽,頓時受了莫大鼓舞,心下暗自得意,覺著自己真是絕頂聰明,又善於察言觀色。
見皇帝灌了茶水便又要閉目養神,她靈機一動,從案上摸了把團扇來。
今兒外頭雲厚,確實有些悶人,她這一招紅袖添香、搖風送爽,總歸挑不出毛病吧?
只是扇了半天,也不見榻上那尊大佛有甚麼動靜,方妙意壯起膽氣,悄悄往他腰間那團繡紋處瞄。
這一瞄,頓覺它好像沒方才那般支稜得嚇人了。
該不會是舒坦得過了頭,又睡過去了吧?
方妙意扭頭瞅了瞅窗紗外頭的天色,心裡便有些發急,躊躇再三,終是忍不住小聲提醒:
“陛下,時辰可不早了,上朝會不會遲了?”
“遲了?”
陸觀廷聞言,哼笑著重複一遍。抬眼看向方妙意,他難得沒個正形,惡狠狠地嚇唬道:
“遲了就治你的罪。”
怎麼就成了她的罪過?好不講理。
方妙意聽得直矜鼻子,心裡不甚服氣。但好在皇帝說完這話,便單手撐著榻沿起身,看架勢是打算去前頭了。
她這才長舒一口氣,心想只要沒耽擱正事便好,免得要怪罪她是紅顏禍水。
陸觀廷居高臨下地睨她一眼,將她那點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
她才不是擔心他,只是惦記她自己那條小命罷了。
陸觀廷抬起長指,冷不丁貼上她粉膩酥融的臉頰。竟比方才摸過的那把青絲還要柔滑,叫人愛不釋手。
他常年握筆拉弓,指腹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子,這會兒也沒憐惜,拎起她頰側那塊軟肉便晃了兩下。
力道雖不算重,卻架不住姑娘臉皮兒嫩,不禁搓弄。
方妙意猝然叫冰涼的玉扳指給激了一下,不禁“噯唷”輕呼。
直到將那處掐出些許淡粉色澤,陸觀廷才算解恨,撤了手,施施然朝外走去。
方妙意覺得腮幫子上彆扭極了,趕緊抬手揉了兩下,又不得不朝著皇帝背影行禮:
“嬪妾恭送陛下。”
待人走遠了,她仍舊蹲跪在原地,一顆心還在腔子裡怦怦直跳。
方妙意有些失神地想著:
男人怎麼會這樣啊?無緣無故地來了火氣,然後又莫名其妙地心情好。
伴君如伴虎,真是一點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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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日上三竿,方妙意才從坤寧宮裡請安回來。今早一群嬪妃圍著她,姐姐長、妹妹短的,這個邀她賞花,那個請她品茶。
方妙意趕忙推說身子乏,這才得以脫身出來。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怎麼經心,畢竟昨兒是被皇帝撂在偏間裡的,一宿下來清清白白,甚麼事都沒有。
奈何旁人不知道底細,聞言難免想入非非,只當她是在炫耀自個兒承了雨露。眾人眼含豔羨,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了去,最後卻也只能酸溜溜地勸她好生歇著。
直到自家宮門遙遙在望,方妙意這才放鬆心神,扭頭跟香凝吐了兩句苦水。忽然間,又見金玉滿在門口扒眼等著,只是這回喜氣盈面的。
“金公公這是又遇見甚麼好事兒了?”方妙意清了清嗓子,噙笑打趣。
金玉滿忙迎過來,從香凝手裡接過主子,彎腰回話:
“自然是託美人主子的福!您是新妃裡頭一位晉封的,昨兒又是頭一份兒侍寢,如今走在外頭,誰敢不高看奴才們一眼?就連內務府的萬總管,都特地給您送孝敬來啦。”
方妙意聽了一早晨這種話,耳朵都要磨起繭子。此時聽金玉滿提起,卻仍禁不住汗顏。
若是叫她們知道,自個兒只是在榻上幹躺了一宿,不知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
忽而,她心思一轉,揪住個話頭問道:
“哪個萬總管?”
“就是內務府的副總管,萬禧公公。”
金玉滿覷著主子神色,見她倏然間喜上眉梢,便猜著問:
“美人認得他?”
方妙意點了點頭,也不多言,只加緊步子往東配殿走。
萬禧是內務府管器物採辦的太監,說起他與修國公府的淵源,還得是十來年前。方妙意的三叔曾在御窯廠當過一陣子協造,督辦為孝聖皇后千秋節燒製的一百四十八件琺琅瓷。
那時候老太君身子骨還硬朗,底下幾個兒子也沒分家,萬禧因差事常來國公府走動。
一來二去,便跟方家幾位老爺都混熟了。
“奴才給方美人請安,美人吉祥!”
萬禧早在門檻前頭候著了,身後領著內務府新撥來的兩名宮人。見主子進來,忙躬著身子問好兒。
“公公不必多禮。”
方妙意噙笑應了,待他送上內務府討好新妃的各色孝敬,又將那一眾小的打發出去,屋裡才算清靜下來。
萬禧笑眯眯地抬起頭,太監不會鬍子拉碴的,只要收拾得利落,便不大顯年紀。
“真是有些年沒見小姐啦,奴才剛一進來都不敢認,還當是天上掉下來的神仙呢。這會兒近了一瞧,噯喲!確實還是小時候的模樣兒,只是如今眉眼長開,愈發標緻了。”
“當年奴才就跟大老爺說,您家這位小姐,往後定是個拔尖兒的美人胚子。瞧瞧,這不就讓奴才說著了?”
那會兒方妙意才多點兒大,不過是個梳著倆抓髻滿院子跑的小丫頭,能分得出鼻子眼睛就不錯了,上哪兒能看出甚麼佳不佳麗的?
不過是宮裡的太監慣會做人,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了。
方妙意被逗得抿唇直笑:“萬公公忒能瞎掰,是存心臊我的不是?”
笑罷,她轉頭吩咐道:
“快別站著了,畫錦,替萬公公看座,再上盞上好的廬山茶來。”
萬禧頓時千恩萬謝,在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接過蓋碗後,也不像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子,碰著好茶就滋溜個沒完。他低頭抿了兩口,就只端在手裡,恭恭敬敬地捧著。
方妙意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都下去,這才輕聲開口:
“萬公公來得可巧,我近日確有一樁疑心事,正想尋公公打聽呢。”
萬禧今兒特地攬了活過來,就是想跟方大小姐敘敘舊、表表心。太監不像宮女,到了年歲還能放出宮去配人。他們在這宮牆裡頭,可是一輩子的營生,總得尋個可靠的門路倚仗著。
能替方妙意分憂的機會,萬禧可真是求之不得,聞聲立馬就道:
“美人只管張口,奴才雖沒甚麼大本事,可在宮裡也當差這些年了,遇著事兒多少都能替您參詳參詳。”
“原也不是甚麼大事,”方妙意忙擺手笑道,“我只是想請教萬公公,這御花園裡的花草,平日裡都是甚麼時辰澆水?”
萬禧略一思忖,答道:“回美人的話,一般都是早晚各一回,趁著道兒上人少、日頭不毒的時候澆,免得傷了花根。”
果然如此。
萬禧的回答,算是與方妙意心中猜測印證上了。原是昨晚睡不著覺的時候,她藉著皇帝的提點,又琢磨了不少細枝末節。
“先前薛淑女墜井的那檔子事兒,公公還記得吧?”
萬禧一愣,點頭說:
“自是記得。”
“昔日的琳妃娘娘因這事兒栽了個大跟頭,如今都降成昭儀了,宮裡誰不說是飛來橫禍,可叫人唏噓呢……不過,美人怎麼又想起這茬兒來了?”方妙意身子微微前傾:
“公公有所不知,當日我撞見的時候,正是大晌午。那陣天兒熱得像下火似的,芭蕉葉子都烤蔫了。井邊卻是溼漉漉的一片泥巴地,像是剛灑過水似的。”
“若是早晚澆水,怎的到了晌午還有積水?當時我就覺得蹊蹺。”
萬禧聞言,臉色驟然凝重:
“果真?那後來呢?”
“後來我喊了人來,太監們在井裡撈屍,七手八腳的,折騰得到處都是水,這蹊蹺便也沒法說了,只當是救人弄溼的。”
接著,方妙意便將那日光景、各人情狀,揀要緊的,三言兩語說了一遍。
“美人警覺是對的,往後再遇上楊才人,您可得留個心眼。”
老太監捏著蘭花指兒,碎碎糟糟地念叨:
“聽您這麼一說,奴才也覺得這事像個大套子。當日想裝進去的人,興許並不止琳昭儀一個。”
“那麼引您過去的那位楊才人,便十分可疑了,她說不定早就知道些甚麼。”
楊幼薇……
方妙意在心中輕念著這三個字,暗歎了一聲。
宮裡的女人,心都長成了蓮蓬,上頭全是窟窿眼兒。
嘴上姐姐妹妹叫得親熱,背地裡捅刀子那是常事,眼都不帶眨一下的。
她雖清楚這個理兒,也沒怎麼和進宮新認識的人交心,但楊幼薇面上總替她說話,還一副半精半傻的樣兒。
方妙意原本對她,很難生出甚麼惡感。
但若楊幼薇非要與她為敵,那她也不會心慈手軟,做甚麼爛好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