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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千年鐵樹長刺兒了

2026-04-27 作者:野梨

第6章 第 6 章 千年鐵樹長刺兒了

壞了!

楊幼薇這才猛然記起,蘇淑女打從搬進來就窩在窗邊,安安靜靜地抱著書啃,大夥兒都快忘了今夜屋裡還多個人呢。

自己方才急著替方姐姐出頭,嘴比腦子快,竟把她給扯了進來!這不亞於背後嚼舌根子,結果被人家當場逮住。

“我、我是說……”

楊幼薇的臉“騰”地紅了,眼神躲閃,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個縫兒鑽進去。她喉嚨發緊,舌頭打結,趕忙搜腸刮肚地找補幾句:

“大家都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女兒,採選進宮也是按著規矩來的,怎麼就低人一等了?”

“更何況,韓姐姐跟鹹福宮的淳貴嬪,不還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倆麼?”

“要依您自個兒的話說,您二位一個禮聘,一個採選,難不成是天上地下的分別?您是承認自個兒比貴嬪娘娘差遠了?”

她越說越順溜,最後瞪著眼,索性豁出去了。

這韓淑女的嫡親姐姐,正是去年禮聘入宮的貴女之一,如今在宮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有貴嬪姐姐在上頭照應,韓淑女行事說話才敢如此沒個顧忌。

只是方妙意看在眼裡,心中卻另有一番掂量。

韓家也是仕宦名門,怎地把兩個嫡出小姐,一股腦兒全送進宮裡來?

若說圖的是互相照應,可這回分派淑女們學規矩,淳貴嬪位下明明也帶著人,怎地就沒把自家親妹妹攬到身邊?

內務府嘴上說分派去處全憑抓鬮,可這話也就是哄哄傻子。只要肯出力,總有騰挪運作的門道。

韓淑女被戳中痛腳,登時柳眉倒豎,指尖幾乎要點到楊幼薇鼻子上去:

“我問你了嗎?要你在這兒充甚麼伶俐人?遞甚麼話把子?真是顯著你了!”

眼見兩人要吵起來,一道清泠泠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機緣二字,最是難料。”

蘇淑女姿容清秀,燈下看人,眉眼間透著股柔和,不驕不躁的,叫人愜意。

“今日之事沾著血腥,韓妹妹沒撞上,那是上蒼垂憐,不願叫您受這番驚嚇。”

她徹底掩起手中詩冊,溫聲勸和:“夜深了,明日還有正經大事,姐妹們都早些安置罷。到時烏著眼圈去領旨,也不合宜。”

韓淑女雖然還是不痛快,但到底不敢和蘇淑女嗆聲。她悻悻地把扇子往榻上一扔,趿拉著繡鞋下地,裝模作樣地吆喝品兒:

“去,把這水給倒了,換盆涼的來,熱死了。”

說完,她也跟著去外頭搗騰,省得留在屋裡,又覺自己丟面子。

方妙意偏過頭,目光越過案上燭燈,落去蘇淑女那邊。只見她也要歇下了,婢女正忙著鋪被褥,雨過天青色的綢面兒,在燈下泛著柔柔的光。

“聽聞您老家是秀州的,”趁著屋裡安靜,方妙意主動搭了句話,“來京城還住得慣麼?”

蘇蘊好聞聲,抬首看過來。

方才聽她們拌嘴,蘇蘊好已經弄明白了,眼前之人正是修國公府的姑娘。這位方小姐臉盤兒小,五官卻生得明豔大方。夜裡卸了釵環,披散著青絲,倒顯出幾分嬌憨可親來。

蘇蘊好抿嘴一笑:“都慣呢,勞您掛心。”

果然是從江南水鄉來的閨秀,人家一張口,就不像她們似的嗆得慌。

方妙意喜歡聽她說話,索性側身臥著,臉蛋兒枕在臂彎裡,與她輕聲交談:

“京裡的姑奶奶們,大多是家裡嬌慣大的,脾氣是直了些,嘴上也愛不饒人,但未必就是多壞的心眼……”

“我們說話兒囉嗦,還摻著土詞兒,您都能聽得明白麼?”

“京裡的官話都好懂,若是遇上不懂的,猜一猜也能聽出個大概。”

蘇蘊好把夏涼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兒的眼睛:

“倒是我們那裡的方言,才真是叫外鄉人聽天書呢。”

方妙意也跟著笑了,眉眼舒展開來:

“方才那些話,您別往心裡去。韓淑女是專門排揎我來著,不是拐彎抹角地擠兌您。”

說著,方妙意朝簾子外頭努努嘴,無奈道:

“就沒長那個指桑罵槐的腦子。”

“撲哧——”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人都憋不住發笑,雙肩聳動個沒完。

韓淑女從外頭掀簾子進來,正趕上屋裡一片壓著的笑聲。

趁她不在,這起子人倒是姐姐妹妹地親熱起來了?敢情她在這屋裡就礙眼唄!

韓淑女頓時驢臉瓜搭的,坐在榻邊也不叫品兒伺候,只把三藍花鞋胡亂往地上一踢。猛地翻身朝裡,留下個氣哼哼的背影。

品兒嚇得趕忙放下紗帳,又悄悄把小姐的鞋子撿回來,整齊地擺在腳踏上,方便明早起來穿。

-

戌正時分,乾元宮裡照舊掌著燈。院中那座自鳴鐘的鷹喙倏然探出來,發出八聲清越短促的鳴叫。

御前總管寶瑞剛換了身乾爽的袍子,從值房裡鑽出來,立在廊簷下抬頭望天。

一輪皓月懸在中天,清輝灑滿宮苑,卻悶熱得沒有一絲兒風。寶瑞抬手擦了擦額頭沁出的汗,不禁嘆了口氣。

“乾爹,您怎麼在這兒站著?”

小太監堆笑湊過來,正是寶瑞新認的乾兒子鄧善。

“萬歲爺那邊有奴才們輪流守著,您老要不回屋裡歪會兒?左右殿上還有兒子呢。”小善子哈著腰,殷勤地要扶寶瑞往旁邊耳房走。

寶瑞睨了他一眼,沒吭聲,只伸過手。小善子會意,趕忙奉上乾爹的鎏金柄麈尾。

寶瑞接來輕輕一甩,搭在自個兒臂彎裡。他正了正腰間蟒帶,這才慢悠悠開口:

“今晚有正經事兒,非得咱家親自過去伺候不可。”

守門的小太監遠遠見大總管過來,麻利地打起竹簾子。

寶瑞順著斜開的縫兒鑽進去,腰背立馬就彎下來。

方才在外頭那股子拿大勁兒全沒了,又把小善子諂媚的笑容,原封不動地挪到自個兒臉上。

殿內燈火通明,金磚墁地,映得人影兒幢幢。

皇帝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頭,手裡捏著本摺子,眉心微蹙,顯然也是乏了。

寶瑞踮起腳尖兒溜上前,掐著嗓子喚了聲:

“萬歲爺?”

見皇帝側眼看過來,他這才從袖管裡掏出一本明黃綾子面的奏本來,雙手高高託過頭頂,畢恭畢敬地呈上去。

“啟稟萬歲爺,這是內務府給新晉秀女們擬定的位份與住處,先前遞給皇后娘娘瞧了,寧壽宮裡幾位老主子也都掌過眼,這才特地呈來請您過目。”

因為嘉熙爺是禪位,前朝的嬪妃們,自然還不能上太妃、太嬪的尊銜兒。

為了和新帝后宮區隔開來,前頭便要加上“太上皇”仨字兒,譬如在靜頤園伴駕的許貴妃,如今都稱“太上皇貴妃”。

但這名號念起來忒繞口,若是連著念幾個,舌頭都能打結。私底下大夥兒圖省事,都喚作“老孃娘”或是“老主子”,一聽便知道是伺候太上皇的那撥人了。

陸觀廷抬手捏了捏有些發脹的山根,這才接過摺子,展開來看。

寶瑞垂手侍立在下頭,眼觀鼻,鼻觀心,自個兒也在悄悄琢磨。

按往常採選的慣例,秀女初封,能得個“美人”已是頂天了,這回卻破天荒擬出兩個嬪位來。

興許是因為後宮空虛,主位娘娘寥寥無幾,再加上蘇小姐和方小姐的出身,委實太出挑了些。若是趕上先前禮聘那撥進宮,如今指定都是三品往上的娘娘。

如此想來,給個嬪位,也不算多高抬了。

正當這時,陸觀廷忽然輕笑一聲,隨手把摺子撂回案上。

他笑不打緊,可把寶瑞給驚得夠嗆。

素來不茍言笑的萬歲爺,居然被一道擬封摺子給哄樂呵了?

難不成選秀女還有這番奇效?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聽順妃老孃孃的勸,趕緊把這事兒給辦妥了,萬歲爺也不至於成日冷著臉子!

“倒是有不少熟人。”

陸觀廷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意味不明。

寶瑞腦瓜最靈光,立刻順著話頭,陪皇帝談天解悶兒:

“可不是麼?萬歲爺英明!”

“打頭這位蘇淑女,是秀州蘇閣老家的六姑娘,論起來應當是您的舅家表妹呢。”

見皇帝沒惱,寶瑞膽子便大了些,接著湊趣兒說:

“……後頭那位韓淑女,還是淳貴嬪的同母妹妹。嘿喲,您說說,這可真是趕巧了。”

他一面說,一面小心觀察著皇帝神色。只見萬歲爺聽完,臉上並無甚麼波瀾,反倒又重新提起硃筆。

筆尖飽蘸了硃砂,紅豔豔的,懸在摺子上方,似乎要往往某個淑女的名兒上落。

寶瑞心裡頓時“哎喲喂”地叫喚起來,了不得!這真是了不得!

萬歲爺竟是有自己的主意,要知道,怹老人傢什麼時候對後宮之事上過心?

往常甭管誰上的請封摺子,萬歲爺那是連看都懶得看,大筆一揮便準了的。

眼見御筆朝著名錄前頭挪過去,寶瑞料想,肯定是蘇淑女沒跑了!

畢竟是親表妹,這情分非同一般,怕是要格外恩賞個封號甚麼的。

哪知筆尖竟在半道頓住,直直摁了下去,把方淑女下頭的“嬪”字給抹了。

方淑女?修國公府的那位?

寶瑞使勁眨巴兩下,生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瞧岔了。

結果皇帝壓根兒沒停頓,手腕微轉,又在旁邊行雲流水地改了個“才人”。

寶瑞眼睜睜地看著,驚得下巴都快掉去地上,末後才恍然大悟,自個兒還是想淺了。

這哪裡是千年鐵樹開花,分明是鐵樹上長了刺兒啊!

但就算萬歲爺覺著,剛進宮就封嬪位,有些不妥帖。那改封個美人,也還說得過去。

直接降成才人,可是足足兩個品級哇!

這一筆下去,簡直是把人家姑娘從高高的鳳頭上,一下子給擼到中不溜兒的半山腰,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

“明兒一早,便按這個拿去宣了罷。”

除了對方妙意這“格外關照”的一筆,名錄上其餘人等,再未分得皇帝半個眼神。

陸觀廷把摺子一合,扔回給寶瑞,擺手打發他下去。

“是,奴才遵旨。”

寶瑞壓下滿腹驚疑,雙手託著那本被硃批改定的摺子,一步步倒退著出了書房。

直至退到門檻前,寶瑞這才背過身,從簾子後頭鑽出來,心裡又開始瞎捉摸。

好端端的,這方小姐究竟是哪兒招萬歲爺記恨了?

想當初在奪嫡的裉節兒上,修國公府的確是揣手站乾岸兒,沒怎麼出力,難道皇上是不滿方家坐享其成?

真真兒是成也出身,敗也出身哪……

寶瑞搖搖腦袋,感嘆聖心似海,果然不是他們這些奴才能輕易揣度的。

可先甭提別的,光是能叫皇帝記住,就已經勝過宮中許多人了。方才人往後的日子甚麼樣,還誰也說不準呢!

作者有話說:

皇帝現在24歲,類似“您老人家”“怹老人家”這種話都是太監對皇帝的敬稱,並非表示年齡大。

怹,就是“他”的敬稱,讀作tan,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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