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這三年下來,也沒見誰揣上……
新妃受封的前夕,六宮裡就沒人能睡得安穩。
總算糊弄過這漫長的一宿,大夥兒起身後,都有些迷迷瞪瞪的。直到內務府的錢老太監捧著名冊進來,那副雞嗓子當院一扯,才算把人都叫醒了魂兒。
“甚麼?”
楊幼薇聽完旨意,急得往前探了半個身子,忍不住追問道:
“錢公公當真沒看岔麼?”
也難怪她驚詫。同是一道進宮的,韓淑女封了美人,蘇家姐姐更是直接封嬪,偏生方姐姐和自己一樣,只得了個才人的位子。
楊幼薇左尋思右琢磨,心想修國公府的門楣,怎麼著也得壓韓家一頭吧?哪怕是平起平坐,她都覺得屈就方姐姐呢,更遑論還要低上一等,這事兒橫豎透著不對勁。
沒等錢太監張嘴,韓美人臉上喜氣兒早已按不住,蹭蹭直往外冒。她斜眼睨過來,帕子掩著嘴嗤笑道:
“楊才人這話可真新鮮!內務府的錢公公,那是頂頂嚴謹的宮中老人兒,豈能弄錯?”
韓美人眼角眉梢都吊著得意,刻意拔高調門兒,恨不得前頭殿裡都聽見:
“要我說,這人哪,平日裡甭太把自個兒當根蔥。真佛假佛,香火面前走一遭。是龍是蟲,水溝裡頭撲騰一回,可不就現了原形麼!”
方妙意聞言,臉上紋絲兒不動,只當是穿堂風過耳。
對上錢老太監略顯不自在的笑容,方妙意四平八穩地領旨謝恩,並不接韓淑女的話茬兒。
錢老太監見狀,這才鬆了口氣,心道幸虧這位方才人懂規矩,沒跟韓美人當場爭執起來。不然攪擾了皇后主子清淨,鬧得宮中不安寧,回頭可是難收場嘍。
蘇蘊好雖得了封嬪這般天大的臉面,卻沒像韓美人那樣眼皮子淺,大呼小叫地討人嫌。
她眼神輕輕一遞,婢女紅萼立馬會意上前,往錢太監手裡塞了個葫蘆紋荷包。
“錢公公受累了,”蘇蘊好溫聲朝他打探,“不知分在別處宮苑的姐妹們,這回都得了甚麼恩典?”
蘇蘊好問這話時,心裡根本就沒起伏。她並不在意旁人得了甚麼位份,不過是想替方妙意解圍,才多這一句嘴。
雖說相識才幾個時辰,她卻覺著方才人模樣生得好,心性兒也舒朗,看著便讓人想親近幾分。
這韓美人也不知怎的,總是明裡暗裡針對人家。興許世上原就有些沒來由的惡意,如同晴日裡忽然砸下的一陣雹子,叫人躲閃不及,也尋不著緣由。
錢太監把拂塵往臂彎裡一搭,樂呵呵地說:“嬪主兒客氣。要不說咱們坤寧宮是塊福地呢?這屆秀女裡頭,位份最高的都在這兒聚齊了。”
錢太監朝東邊兒虛虛一拱手:“除卻儀妃娘娘宮裡還點了一位才人,餘下麼,便都是些寶林、御女的位份。”
楊幼薇聽罷這話,心裡一擰,不由懊悔起方才的冒失。自個兒那一驚一乍的,不更是往方姐姐傷口上撒鹽麼?還不如像蘇嬪這般,把裡外門道都摸清楚了實在。
她們比上雖不足,但到底比下有餘呀!
“各位主子若無旁事,奴才便先告退了。”
錢太監還要趕著去別處宣旨,領完賞便哈腰退出去。
宮門外頭,一溜兒小太監早垂手候著了,預備引各位新主子去宮所安置。
趁著這亂哄哄的空當兒,楊幼薇趕忙轉過身來,挽住方妙意,一臉歉疚地往回找補。
“好姐姐,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我瞧這意思,怕是跟宮中娘娘們沾親帶故的,總會叫人高看一眼。不信您瞧,蘇嬪是正牌皇親,韓美人背後也有位貴嬪姐姐……”
楊幼薇話趕著話往外倒,方妙意不大經意地聽著,若說心中不失落,那自然是假話。人比人,便難免催生出憤懣不甘來。
只是她向來是個心裡能藏事兒的,這點高低落差,還真犯不上叫她亂了陣腳。畢竟在宮牆裡活著,最沒用的就是顧影自憐的酸氣。
楊幼薇搜腸刮肚地尋著好話兒,忽然眼前一亮:
“對了!姐姐分住的儲秀宮可是頂好的去處,離御花園近,景緻宜人,宮室也寬敞華麗,比擠在犄角旮旯裡強上太多……”
聽到這兒,方妙意心中忽然一動,不由側目問道:“聽楊妹妹的口氣,彷彿對宮中各處很熟悉?”
楊幼薇笑容一僵,臉上像是被漿糊封住。她眼神飄忽著往牆角溜,話音發虛:
“哪兒能呢?昨兒去御花園裡逛,咱們也曾路過儲秀宮。那黃琉璃瓦頂子金光鋥亮的,我就留心多看了兩眼,外頭都這麼光鮮,我猜著裡頭肯定也差不了。”
說完這話,她像是被火燎了裙襬,急匆匆地往外走,嘴裡語無倫次地道:“光顧著扯閒篇兒,引路的公公都該等急了……方姐姐,我得先去景和宮,回頭安頓好了再去尋您。”
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方妙意輕輕眯了眯眼。
昨兒楊幼薇挽她去一趟御花園,撞見投井的薛淑女不說,還恰好留意到了儲秀宮?天底下哪有這般巧的事兒。
正思忖著,一個麵皮白淨的小太監已經湊上來,打千兒道:
“方才人吉祥,奴才小順子,特來接您去儲秀宮。”
替新妃們引路可是個美差,既能認認臉,又能討個彩頭。
方妙意收回心思,朝小順子笑道:“有勞順公公。”
畫錦是個有眼力見兒的,不待吩咐,便掏出個銀元寶塞過去:“外頭天兒熱,我們才人一點心意,只當請公公吃茶。”
小順子上手一掂,估摸這銀錠子得有五兩重,臉上笑容登時更熱絡,恨不得把牙花子都樂翻出來。
他就知道,修國公府出來的小姐,出手也定然比旁人闊綽!
“噯唷,主子您真是折煞奴才了,這都是奴才分內的事兒。”
小順子假模假式地推脫兩句,手腕兒一轉,銀錠便藏進袖管裡。他面上愈發殷勤,側著身子在前頭引路:
“才人這邊請。”
畫錦挎上包袱,扶著方妙意邁出坤寧宮,順著長長的甬道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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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兒慢吞吞地移過窗欞子,坤寧宮寢殿裡,皇后正在西洋玻璃鏡前坐著。一頭青絲還沒梳攏起來,就這麼黑壓壓地散在腦後。
大宮女玲夏捧著金盆進來,熱水裡浮著鮮妍的玫瑰花瓣,把人臉上都蒸得粉撲撲的。
玲夏絞乾了浸透香湯的巾帕,一面輕手輕腳地替主子擦拭鬢角細汗,一面抿著嘴兒笑:“娘娘氣色真好,就是那些新進宮的小主們,也都不及娘娘呢。”
皇后聞言,抬手摸了摸自己滑膩的臉蛋兒,倒也沒覺得這話有多過火。
她比皇帝還小著一歲,今年才二十三,正是花骨朵兒綻開的好年紀,哪裡就比新來的嫩芽兒們老了?
只是嘴角才剛勾起,她不知想到甚麼,就又悠悠盪盪地跌落下來。
皇后幽幽地嘆了口氣:“再好看的顏色,若是賞花人不來瞧,開得再熱鬧,又有甚麼用?”
想當初大婚那日,她好巧不巧就來了桃花癸水,弄髒喜床不說,還觸了黴頭,最後只是與皇帝分榻睡的。
打那兒往後,她房裡就像是被下了咒,皇帝除卻十五的日子循例過來坐坐,就再沒留宿過,更別提甚麼親近了。
皇后喃喃地念叨:“陛下是不是嫌本宮身子晦氣?是因為大婚那天的腌臢事兒,心裡仍在膈應著?”
玲夏聽了這話,低頭不敢作聲。若真只是這一遭,倒還好辦了。其中真正的緣由,眾人都心知肚明。皇后不受萬歲爺待見,這事是打從根兒上來的,沒轍!
皇后自個兒其實也明白,不過是拿這種“晦氣”的瞎話騙騙自己,好歹還能覺得有點盼頭。
見主子又要鑽牛角尖,玲夏忙換上一副笑臉,寬慰道:
“娘娘別太吃心,興許萬歲爺天生就是冷淡性子,跟您怎麼著沒幹系。”
“您瞧瞧,萬歲爺平日就不怎麼召見嬪妃,這三年下來,也沒見誰揣上過。”
“說不準大家都一樣,也就是面子上撐著揚展,私底下都是守著孤燈熬油呢。”
正當這沉悶的時候,外頭門簾子忽然一響。
緊接著,坤寧宮的首領太監榮葆,頭上頂著個黃綢包袱進來,裡面是專門替皇后梳頭的傢伙什兒。
“奴才給主子娘娘磕頭啦,娘娘吉祥。”
榮葆聲音不刺耳,帶著種圓潤的腔調,像玉珠子滾在瓷盤裡,聽著就叫人耳根子舒坦。
話音沒落,人已經利索地跪下了,頭磕得不算多重,但動靜好聽,是在宮裡摸爬滾打十來年才練出來的分寸。
皇后從鏡子裡瞧他一下,懶洋洋地抬手:
“起吧。”
“後罩房那邊的事兒,都妥當了?”
“回主子娘娘的話,都妥了。”榮葆應聲站起來,把梳頭包袱輕輕擱在旁邊的矮几上。
“錢太監腿腳利索,約莫這會子,各宮都已經接到旨意。”
趁他說話的功夫,玲夏上前解開包袱,把裡頭的梳子、篦子一樣樣拿出來擺好。
見榮葆斜眼來瞥,玲夏手腕子一晃,露出袖口裡的淺青色衣邊,意思是她身上月事走乾淨了。
榮葆臉上溫吞水的笑意,忽然就深了那麼一絲絲兒,快得讓人抓不住。
玲夏心細如髮,餘光瞧見那抹笑,臉上騰地就熱了。
皇后一手支著頭,正閉目養神,哪裡瞧得見這兩人底下的眉眼官司,只隨口問:“都是按內務府遞上來的單子發的?”
榮葆在手心裡倒了點桂花油,兩手一搓,焐熱乎了,這才慢慢悠悠地往皇后發上抹。
“回主子娘娘,十停裡頭有九停是準的,只一樁奇事兒,方家女封了才人。”
“才人?”
皇后掀起眼皮:“前兒個本宮看那擬定的單子上,不是寫的嬪麼?”
“主子娘娘記性頂好,過目不忘。”榮葆這會兒已經淨了手,站到皇后身後。
他手指又長又穩,捏著玉梳子從髮根慢慢往下走,一下是一下,又輕又勻,舒服得叫人想打瞌睡。
“單子上原是這麼寫的,後來送去給寧壽宮的老孃娘們過目,又遞到御前……如今加了大印發回來,確實是變成了才人。”
玲夏在旁邊聽著,最先沒憋住,小聲嘀咕說:“這可真是奇了。寧壽宮裡那幾位老孃娘,素日最是寬仁慈悲,不愛在瑣事上駁小輩的面子。”
“萬歲爺日理萬機,更不像是理會這些細枝末節的人吶。”
榮葆梳子沒停,一雙招子盯著玲夏不放,嘴裡卻是對皇后笑道:“主子娘娘您想啊,修國公府的門第,那是頂天的高。可老話兒說得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越是高門大戶出來的姑娘,越得往下沉一沉,才能站得穩當。”
榮葆一面說著,一面開始替皇后挽髻:
“依奴才看,興許是寧壽宮的老孃娘們覺著,方家女還得再磨磨性子才好?”
“寧壽宮……興許吧。”
“皇上的心思,近來也是越發難測。”她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者說,暫時不願深究,免得又惹萬歲爺不痛快。
“本宮記得儲秀宮寬敞又體面,撥她去那兒住著,也不算薄待。”
“是,娘娘聖明,您這碗水端得再平不過,外頭誰還能挑出您的毛病來?”
榮葆嘴裡奉承著,手上活兒也沒落下,三下兩下,就挽出個端莊大氣的如意高髻。
等那一整套赤金點翠的頭面戴齊整了,榮葆退後兩步,低著眉眼問:“主子娘娘瞧瞧,可還過得去?”
皇后對著鏡子左照右照,見髮髻梳得光溜又漂亮,連一根亂髮絲兒都尋不見,她臉上這才真正露出笑模樣:
“還得是你這雙巧手,旁人梳的,本宮總覺著頭皮緊得慌。”
說著,她隨手從妝匣裡撿了根金簪子,也沒回頭,直接往後一遞:
“賞你了。”
“謝主子娘娘,奴才謝恩。”榮葆趕忙雙手接過金簪,又實實在在地磕了個頭。
臨退出去的時候,他身子往邊上側了側,正好擋住皇后視線。
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玲夏分明瞧見他把金簪捏在袖子裡一晃,簪尖兒指了指西邊。
三更天,老地方見。
簾子落下,榮葆走了,殿裡還留著梳頭油的桂花香味兒。
玲夏低頭收拾梳頭包袱,手指頭碰到那把他用過的玉梳,尚還溫乎著。
皇后對著鏡子,突然又沒頭沒尾地嘆了口氣:“玲夏,你說這方才人,能堪大用嗎?”
如今她心裡,想必是受挫的。若是趁勢給點好處,把她招攬到自己這邊,來日會不會是個助益?
玲夏手一抖,玉梳碰在矮几邊角上,“嗑噠”一聲。
她趕忙定了定神,輕聲回話:“主子,您也甭著急,人心隔肚皮,咱們多看看、多挑挑總是好的。”
“方才人是個甚麼成色,還得往後日子長了,才能顯出來。別到時候招進個白眼狼,反倒惹一身騷。”
皇后從鏡子裡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直看得玲夏心裡發毛。
忽然,皇后抿唇笑了,指著玲夏道:“你這丫頭,如今辦起事來,怎麼也跟榮葆似的,忒小心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