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這可是她的財神爺!
“有勞齊總管知會,我們這便過去。”
方妙意最先頷首,朝齊芳回了個淺淡的笑。楊淑女這才如夢初醒,霍地站起身來,膝蓋頭子撞在炕沿上,“咚”的一聲。她卻也顧不得揉,隻手忙腳亂地去攏髮鬢、捵衣角,像個被驚著的鵪鶉。
方妙意暗歎一聲,拍開楊淑女胡亂撲騰的爪子,替她扶正鬢邊歪斜的絨花:
“慌甚麼?穩著些。”
楊淑女不經意碰著方妙意腕子,連忙收手“噯”了一聲,而後總算勉強定住神,與她一前一後邁出偏間門檻。
擷芳館的正廳很是軒敞,上首主位已鋪好明黃錦緞坐褥,透著不言自威的莊重。儀妃與琳妃則分坐於下首兩側,中間隔著丈許寬的空地,彷彿已經拉開陣勢,只待戰鼓擂響。
琳妃那張素來嬌豔高傲的臉,此刻拉得老長,顯見心裡頭正翻江倒海,還沒從薛淑女投井的事裡緩過勁兒來。
儀妃卻鬆快得多,秋香色緙絲長比甲的下襬,隨意搭在腳踏上。手中把玩一串紫碧璽,珠子 “嗒嗒”地撞著案角,她面上含著漫不經心的笑,像在琢磨甚麼有趣的事兒。
方妙意一踏進這裡,便覺氣壓沉沉的,山雨欲來。
察覺二妃都側眼看過來,方妙意忙欲蹲身行禮,外頭卻乍然響起警蹕聲。
緊接著,太監尖長的調門穿堂而入:
“皇上駕到!”
“皇后娘娘駕到!”
儀妃聞聲,頓時也顧不上打量方妙意,趕忙起身往外頭迎駕。
滿廳的主子奴才瞬間矮下身子,稀里嘩啦跪了一地。
人堆兒裡也不知是哪個缺心眼的,把腦袋埋在磚縫裡,小聲嘀咕了句:
“方才不還說剛過麗景門麼?怎的轉眼便到了?”
方妙意跟著眾人跪下去,膝蓋點在金磚上,涼颼颼的。雖瞧不見前頭琳妃的臉色,但猜也能猜得出,鐵定是更差了。
瞧帝后這般急吼吼的架勢,還能是怎的?定是心頭火氣拱得厲害,嫌儀仗慢,這才緊趕慢趕地催著過來。
畢竟宮裡死了位淑女,還是這麼個不體面的死法,若是傳揚出去,六宮臉面往哪兒擱?
這一月來冷眼瞧著,琳妃雖說只接了一回駕,可在如今這旱得冒煙的後宮裡,也算得上是拔尖兒的恩寵了。
只是不知經了今日這一遭,琳妃這份好不容易掙來的體面,還能不能保得住?
“臣妾恭請陛下聖安,恭請皇后娘娘金安。”
儀妃在前頭領著眾人請安,聲口兒柔潤平和,絲毫聽不出方才嘲諷琳妃時的尖酸。
楊淑女跪在方妙意旁邊,身子雖不敢亂動,一顆心卻在腔子裡怦怦亂撞,也不知是畏懼天威,還是期盼君恩,亦或兼而有之。
方妙意卻沒尋思那麼多,只顧垂著眼簾,目光落在身前那塊磚石上。上頭雕刻的寶相金蓮,都被宮中歲月磨得淺了,邊緣暈開淡淡的黛青。
突然間,一雙皂靴踏進餘光裡,正踩在寶相花心上。
靴面兒是上好貢緞所制,一塵不染,透著股子冷硬貴氣。
緊接著,石青色緞繡袍擺自眼前掠過,龍身隱在海水與祥雲之間,鱗爪微現,掀起一陣微涼的風,直撲她面門。
風裡沒有半分脂粉香氣,只一縷瑞龍腦的清芬,混著點兒若有似無的松墨味兒。彷彿人心裡有再多的浮躁,都能被這冷香死死摁下去。
可就是這瞬間,方妙意藏在心底的熱望火苗猛地竄了上來,渾身血氣都往頭頂翻湧。
她這份悸動,跟楊淑女那點思春念想,可沒甚麼干係。
方妙意屏住呼吸,滿腦子就一個念頭不停打轉:
這就是她的財神爺,她的登雲梯哪!
下半輩子能不能榮華富貴,吃香喝辣,全看眼前這位的臉色。只要能攀上這根高枝兒,甭管他性子多冷、架子多大,對方妙意來說,那都是頂頂好的良配。
況且話說回來,皇帝的相貌是真真兒挑不出毛病,縱使前路艱難些,她也覺著自己橫豎不虧。
此刻方妙意正神遊天外,絲毫不知皇帝行至她跟前時,竟忽然耷了下眼皮。
陸觀廷的目光掠過她發頂,便見那頭青絲潤亮得像匹上好黑緞子,光瑩瑩的臉蛋兒往下收窄,最終落成個尖尖巧巧、玉琢似的下頜。
“起來罷。”
辨清女子是誰後,陸觀廷淡淡擲了句吩咐,徑直越過蹲跪的眾人。
這打量只一瞬間的事兒,快得無人察覺。
皇帝與皇后剛在上首坐定,琳妃就好似被人抽了骨頭,“噗通”一聲跪倒下去。
她嗓音哀切綿軟,與素日的驕橫簡直判若兩人。
“皇上,您可要為臣妾做主呀!冰糖、冰糖它死得好冤枉……”
說著,淚珠子便一顆接一顆滾下來,彷彿挺屍的不是條長毛獅子狗,而是她的命根子。
“臣妾養了它這麼久,早當成心肝肉一般疼著,前兒還活蹦亂跳地舔臣妾手心,誰知到了夜裡,就硬得跟塊石頭似的。”
琳妃哭得鼻尖兒微微泛紅,卻不顯得狼狽,反叫人生出無限憐意來。
她這一跪不打緊,滿屋子的宮女太監卻都得跟著受累。
而儀妃方才還沒來得及落座,這會兒雖不用陪著跪,可也不能大喇喇地裝沒事人,仍自顧自地走動。她被迫留在原地,兩條腿站得發酸,心裡頭早就把琳妃祖宗十八代翻了個底朝天。
楊淑女被方妙意在袖子底下扯了一把,也忙不疊隨眾人跪下,眼珠子瞪得溜圓,看得呆若木雞。
琳妃娘娘平日裡瞧著盛氣凌人的,可到了萬歲爺跟前兒,竟能酥成這般模樣,怪道能當寵妃,真有兩把刷子。
眼見得琳妃又使出狐媚子招數,皇后手裡的帕子都快絞成麻花,聲音裡透著股子少見的厲色:
“聖駕當前,成何體統!琳妃,收起你那副妖調輕狂的做派,好生回話。”
“宮裡剛出了人命,事情還沒個眉目,你倒先為條畜生哭天搶地起來!”
琳妃抬起那雙紅通通的淚眼,心裡頭冷笑一聲。
呸!平日裡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受氣布袋,今兒個見她倒黴,便等不及擺起主子娘娘的款兒來了?
當初不過是仗著太上皇貴妃的勢,才坐上睿王妃的位子,如今時移世易,還不知道夾起尾巴做人?真真是小人得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心裡罵得歡實,面上卻更是委屈幾分,也不搭理皇后,只把那張梨花帶雨的臉轉向皇帝,哀哀喚道:
“皇上……”
陸觀廷是真不耐煩聽這些,抬手止住她這番黏纏。清冷眸子一轉,落在齊芳身上:
“你說,怎麼回事?”
齊芳趕緊躬身上前,半點不敢藏著掖著,將鍾粹宮裡鬧出來的動靜,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末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轉,飛快把話頭往外甩:
“萬歲爺,之前最先察覺井中有異,並遣人來喊奴才的,是皇后娘娘宮中兩位學規矩的淑女。”
這可是在御前露臉的大好時機,楊淑女心臟狂跳,既懼且亢,不等方妙意反應,搶先一步開口:
“啟稟陛下,臣女晌午的時候兒打算回坤寧宮,正走在半道上,忽見井邊擺著雙繡花鞋。”
“臣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趕忙喚人來撈,誰知掉在井裡的,竟是薛妹妹……她臉上腫得老高,還有好些個指印子,瞧著便像是受了大委屈的。”
她這一通搶白,把自己說得多機敏靈巧似的,至於真正拿主意、出對策的方妙意,竟是黑不提白不提了。
陸觀廷眼皮子都沒掀,語氣淡淡的,卻是一語中的:
“你們今日為何在御花園?”
倘若沒個旨意,這些沒名沒分的淑女也就是在四方天裡轉悠,豈能往園子裡跑。
楊淑女忙道:“回陛下,是皇后娘娘體恤臣女等學規矩辛苦,今日特賜恩典,許臣女等人去御花園散心。”
皇后一聽這話,趕忙站起身來,朝著皇帝蹲身告罪:“啟稟陛下,今日之事確是臣妾應允。”
“都怪臣妾思慮不周,開了這個口子,否則薛淑女也出不得鍾粹宮,興許便沒這檔子投井的事兒了。”
“臣妾有失察之責,還請陛下降罪。”
皇后姿態擺得低,一派賢良淑德的模樣。
“陛下明鑑,這事兒原也怪不得皇后娘娘。”
儀妃尋著機會,柔聲細氣地插嘴說:
“娘娘是一片慈心,體恤新進宮的妹妹們,又怎能料到薛淑女氣性這般大?她是一心求死,即便不在御花園投井,在鍾粹宮裡怕也……”
“到時鬧騰起來,面上更不光彩。”
“說到底,還是琳妹妹太過疾言厲色,下手也沒個輕重。”
儀妃可不是真心想替皇后開脫,不過是借力打力,擎等著看琳妃遭殃罷了。
而楊淑女聽見儀妃開口,像是得著甚麼尚方寶劍,膽子也跟著肥了一圈,居然接著話茬兒說:
“臣女先前路過新移栽了芭蕉的花圃,見泥地裡被踩得亂七八糟。”
“當時沒放在心上,如今想來,約莫是薛淑女被琳妃娘娘嚇破了膽,這才失魂落魄,連正經道兒也顧不得走,昏頭昏腦地便直奔水井去了。”
旁人說嘴還罷了,楊氏不過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秀女,也敢爬到她頭上作威作福?
琳妃猛地扭頭,狠狠剜了楊淑女一眼。
楊淑女被嚇得一縮脖子,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
方妙意在旁邊安靜跪著,耳尖卻一直支稜著聽動靜,聞言頓時察覺事出反常。
就連齊芳那樣的宮中老油子,都只敢照實回話,不敢有半分偏向,說完又趕緊把話茬兒往外拋,生怕得罪琳妃。
楊淑女平日也不見腰桿子有多硬,今兒竟敢當眾說出這種把琳妃往死裡踩的話。
是真蠢得沒邊兒,還是早就搭上了某條大船,此刻在替人衝鋒陷陣?
方妙意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方才帶頭攻訐琳妃的儀妃。
她這點細微思量和悄然一瞥,並未逃過上方那雙眼眸,又或許皇帝的心神,本就有些分在她身上。
見一直是楊淑女咋咋呼呼,方妙意始終低眉順眼,恨不得自個兒隱了形去,陸觀廷心中微哂。
——這蠻狐貍裝甚麼乖呢?
他忽然朝楊淑女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當下顯得格外突兀:
“你身邊那個,是啞巴來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