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爭寵也得分個時候
楊淑女聽得這聲低喝,慌忙剎住腳。定睛一瞧,這才看清井口周圍全是溼漉漉的泥巴地。
若是直接踩過去,準得留下一串清楚的鞋印子。萬一井裡真撈出個甚麼來,她的確是跳進黃河,也洗不脫嫌疑。
“瞧我這蠢腦子……”楊淑女後怕極了,捂著臉直抽搭,又忙不疊地說,“適才多謝方姐姐出言救我。”
方妙意對此充耳不聞,只覺掌心膩著一層冷汗,滑得幾乎握不住象牙扇柄。她暗自吸氣,按下驚疑,眼風往身後一瞟。
她們如今還未正式冊封,身邊除了從孃家帶進宮的一名貼身侍婢,再沒旁人可使喚。
念頭轉過,方妙意回身看向楊淑女的丫鬟,吩咐說:
“雲鶯,你腿腳快,趕緊往外頭大路上去,扯開嗓子喊人。不拘是掃灑太監還是過往宮女,越多越好。”
方妙意聲氣兒漸穩下來,輕聲同楊淑女商量:
“不論如何,咱們得先有個見證,免得過後叫人反咬一口。”
當著正主的面,就使喚起人家的貼身婢女。方妙意出身名門,這點分寸豈會沒有?此時自然是刻意為之。
老話說“兩人不看井”,把雲鶯遣走,留自己人在身邊,方妙意才能安心。更何況今日逛園子是楊淑女提的,路也是她引的。
“好,我都聽方姐姐的。”
楊淑女彷彿已拿她當主心骨兒,不管她說甚麼,都立馬點頭應承。
但方妙意並未放鬆警惕,手指在袖底輕輕一擺,便將自己的婢女畫錦招來跟前。
想在深宮裡笑到最後,害人之心得有,防人之心更是缺不了。每一張笑臉,每一句軟話,甚至是一陣莫名吹來的風,都要提防。誰知道眼前這位瑟瑟發抖的楊淑女,是真給嚇破了膽,還是裝樣兒給人瞧的?
她踏進宮門才幾天,可不想稀裡糊塗就替人頂了缸、墊了背,被打入北三所裡,窩窩囊囊地了此殘生。
“方姐姐,咱們能先回宮去麼?我這右眼皮子直跳,心裡也不踏實……”楊淑女像是沒瞧見畫錦橫在當間兒,仍一個勁兒往方妙意身邊挨,挽著她叨咕。
“又沒做虧心事,跑甚麼跑?”方妙意無奈地看向楊淑女,雖說她也不願在這兒乾耗,可既然撞見這檔子事,總得等個水落石出不是?
雲鶯往外頭宮道上一喊,七八個太監頓時像聞著腥味兒的綠豆蠅,烏泱泱地聚攏過來。
“奴才見過二位淑女。”
為首的太監上前請安,得知事情原委後,小心翼翼地探身往井裡瞅。只一眼,便瞧見大團黑漫漫的“水草”,纏纏繞繞地浮在幽暗裡。
他“嗬”了一聲,猛地縮回脖子,嚷嚷說:
“裡頭真懸著個‘井姑娘’!快、快去稟告內務府的齊爺爺。”
眾人一聽這話,明白井裡是漂著個淹死的女人,登時忙亂起來。架轆轤、拆井臺,又吆喝著往上拽人。
方妙意見狀,便知自己心心念唸的歇晌,算是徹底叫這雙粉繡鞋給踢騰沒了。
轆轤架子哐啷啷地響,長杆子、短繩子折騰了半晌,總算是把井裡的女屍打撈起來,溼淋淋地攤在青石板上。
楊淑女聽見響動,頓時把眼睛閉得死緊,半點都不敢往那邊瞟。
方妙意卻沒躲,反倒壯起膽氣湊上前,只打眼一瞧,便禁不住用繡帕掖了掖鼻子。
人應當是剛死不久,還不曾泡走樣兒,五官清清楚楚的,正是薛淑女。
只可惜那張臉,叫井水浸得慘白。臉頰腫得老高,上面指印子清晰可見,還掛著幾道破皮的白痕,像朵沒開透就被踩爛的海棠。
內務府總管齊芳站得最近,見狀眉頭皺得快能夾死蒼蠅。正自犯愁間,餘光裡忽然晃過鮮亮色兒的衣裳,齊芳轉頭一瞅,便見方妙意不知是何時過來的,這會兒還直勾勾地盯著女屍出神呢。
齊芳唬了一跳,生怕把這些個嬌貴小主嚇出毛病,急急側跨一步,連哄帶勸地把人往外請:
“奴才該死,竟疏忽了您二位。這地界兒是留不得了,奴才送淑女去擷芳館裡坐著,吃盞熱茶壓壓驚。”
方妙意本還想再看兩眼,奈何被齊芳擋著,只好作罷。幾個機靈的小太監得了眼色,立馬圍攏過來,躬腰將主子們引離井邊,一路簇擁著送進旁邊的擷芳館。
齊芳忙前忙後地安頓好兩位淑女,回身抹了把汗,心裡又掂掇起來:皇后娘娘今兒偏生往靜頤園請安去了,這塌天的禍事總得有個主位來鎮著。
四下裡一踅摸,還真揪住個瞧著機靈的小太監。
“猴崽子,別擺弄你那笤帚了!”他溼津津的掌心往袍襟上蹭了蹭,壓著嗓子急急吩咐,“麻溜兒往東六宮跑一趟,琳妃娘娘的鐘粹宮、儀妃娘娘的慶祥宮,兩處都得跑到。就說御花園裡有人掉去井裡,聽蛐蛐兒叫了,請二位娘娘前來主持大局。”
“事兒辦得周全些,可別說話沒溜兒衝撞了主子。”
“是,奴才明白!話一定捎到二位娘娘跟前兒。”小太監趕忙應聲,把笤帚往旁邊一塞,甩開兩條腿傳話去了。
-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儀妃把自個兒妝扮得光鮮亮麗,這才搭著宮女的手,慢悠悠地晃來御花園。
進門瞅見琳妃那張掛霜的臉,她唇角一翹,風涼話便從舌尖滾出來:
“噯喲,琳妃妹妹今兒氣色可不大好。”
儀妃掖嘴輕笑,繞著琳妃轉了兩圈,從頭到腳仔細打量,彷彿頭一回見她似的。
“也難怪,手下剛調理出來的好苗子,轉眼就投了井,任誰心裡也得堵得慌不是?”
“可就怕外頭不明就裡的,還當是琳妹妹御下過嚴,為著一條獅子狗兒,逼死了大活人呢。”
“你少在這兒拿腔作調!她自己想不開,倒成了本宮的不是?儀妃若真這麼憐香惜玉,當初怎不把人討了去?”
外頭兩位娘娘的機鋒,高一聲低一聲的,都順著窗縫兒鑽進來。
眾人在外頭緊著伺候兩位妃主兒,偏間裡難得落了個清淨。
楊淑女搭著炕沿坐下,手裡捏了張帕子直抹眼淚,也不知是當真物傷其類,還是在那兒老虎戴念珠假慈悲。
只見她眼圈兒通紅,金豆子噼裡啪啦往下掉,細細弱弱地開了腔:
“起先聽說井裡有人,我心裡就打起鼓來,但又僥倖想著,萬一是哪個宮女投井了呢?”
“這薛淑女也是忒實心眼兒了,琳妃娘娘在氣頭上說要攆她,可到底還得萬歲爺點頭不是?再不濟,還能求皇后娘娘替她做主呢。”
楊淑女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顫音,彷彿真傷心一般:
“哪能因為失手弄死個小畜生,說攆就真給攆了?年紀輕輕的花骨朵兒,不過捱了上頭兩下打,怎麼心眼就這麼窄,偏要想不開呢?”
方妙意沒接這話茬,只深深看了楊淑女一眼,覺得她話裡有話,好像在說薛氏不是自戕似的。
“薛府以詩禮傳家,他家老太爺又是遠近聞名的大儒,對府中姑娘們的教養甚是嚴苛。”
方妙意嗓音極輕,掀開粉彩蓋碗,抿了口春白茶。茶湯映著窗格漏下的光,晃悠悠地發亮。
“當眾被琳妃娘娘連打帶罵,把臉面都剝下來扔地上踩,薛淑女定是覺著受辱,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聽方妙意這樣一說,楊淑女眼淚收得倒快,不再惦記薛淑女的死,轉而感嘆說:
“方姐姐當真好膽量,方才那樣慘淡的光景,我腿軟得都快站不住,姐姐竟還敢湊上去細瞧?”
方妙意垂下眼簾,淡淡道:“不過是練練膽兒罷了。”
“如今既已進宮,若還拿自己當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遇事只會兩眼一翻暈過去,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可怎麼熬?”
楊淑女聽得一愣,旋即連連點頭,拿帕子蹭了蹭眼角:
“是,還是方姐姐想得通透。”
話音剛落,楊淑女忽然又捱過來,隔著絲帕握住她的手。臉上戚容還沒退乾淨,眼底卻隱隱透出興奮,輕聲說:
“方姐姐,您快替我瞧瞧,我這蹲安的姿勢可還過得去?”
說著,她竟真站起身,在金磚地上嫋嫋婷婷地蹲了個福,腰肢軟得像風中擺柳。
瞧著楊淑女微微泛紅的臉蛋,方妙意哪能不知道她在打甚麼如意算盤?
待會兒帝后回到宮中,少不得要召人過去問話。此番誤打誤撞,竟叫她們成了這批秀女裡頭一個面聖的。若能借著回話的由頭,在皇帝跟前混個臉熟,日子不就一天天好起來了?指不定這潑天禍事,就能變成一飛沖天的墊腳石。
只是楊淑女方才還哭得跟甚麼似的,這會子想起要見皇帝,喜色藏都藏不住,也不怕把薛淑女氣得活過來。
方妙意心裡哂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伸手拉她起身。
“楊妹妹,快收了神通罷。”方妙意似笑非笑地睇著她,“這會子也不用練蹲安了,待會兒見著聖駕,只管把一雙膝蓋磕去地上,老老實實埋頭跪著便是。”
見楊淑女一臉不解,方妙意壓低了聲兒,涼涼地提點道:
“宮中最得勢的幾位娘娘都在擷芳館裡,楊妹妹若是太招眼,那不是往槍頭上撞麼?”
後頭的話,方妙意沒說出口。
宮裡剛鬧出人命官司,晦氣沖天,皇帝心裡正膩煩著,哪有閒情逸致來品鑑你是圓是扁、腰細腰粗?
爭寵也得分個時辰火候,看個眉眼高低。
聽出來方妙意在隱隱數落她,楊淑女臊得直抿嘴,末後又覥著臉湊過來,虛心求教道:
“妹妹愚鈍,還得求方姐姐透個底兒。”
“聽聞早年太上皇還在位的時候,方姐姐經常入宮赴宴,與各位皇子都是舊相識。想必萬歲爺是個甚麼性情,您也知曉?”
楊淑女這話問得刁鑽,一雙眼直勾勾盯著方妙意,恨不得從她臉上剜出朵花兒來。
方妙意垂眸抿茶,心道楊淑女挺會順杆兒爬,這就打聽起皇帝的性子喜好來了。
要說她認識皇帝麼?那自然是認識。
但統共也就打過那麼一兩回交道,還回回都鬧得不大愉快。
方妙意巴不得陸觀廷腦子裡裝的事兒多,早把自己這號小蝦米給忘到爪哇國去了。
若是真讓他記起來,還指不定是福是禍呢。
想到這兒,方妙意只覺得後脊樑骨一陣發寒,嘴裡的茶水也沒了滋味。
她抬起眼皮,掃向楊淑女,見這人還眼巴巴等著自個兒傳授,不禁嘆了口氣。
“我的好妹妹,萬歲爺是甚麼樣的人,豈是咱們能在背地裡渾說的?”
方妙意撂下茶盞,慢吞吞地道:
“在宮裡待過這些日子,有些話原不用我張口,妹妹也該品出滋味兒來了。”
“今上勤於朝政,可不是那等愛賞笑臉、貪戀溫香的公子哥兒。妹妹可別指望著打幾個照面,就能平步青雲。”
“仔細一口吃不下熱豆腐,反倒燙爛自個兒的肚腸。”
楊淑女叫她這話噎得喉頭一哽,訕訕地扯開唇角:
“方姐姐說笑了……有您這樣的觀音菩薩在跟前,皇上哪還能瞧得見我這種柴火妞兒?”
聽見楊淑女恭維她,方妙意只好敷衍地客套兩句,而後便不再接話,只將臉轉向門外。
原本她心裡還算穩得住,並未怎麼緊張面聖,可被楊淑女一通唸叨,竟也隱隱約約生出幾分沒著沒落來。
日頭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偏西,將石榴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黑影爬過青磚地,一點點漫到門檻邊上。
方妙意掐指頭盤算,靜頤園離皇宮不遠,一來一回,大半日的工夫也足夠了。
正忖度著,冷不丁見門外人影一晃,總管太監齊芳掖著手,貓腰鑽了進來。他利落地打個千兒,這會子定了神,麵皮兒上便又浮起慣常有的笑模樣:
“奴才給兩位小主請安。”
“方才外頭接著小黃門的信兒,說是鑾駕已經過了麗景門,眼瞧著就要進到園子裡。”
“儀妃主子特地遣奴才來傳話,請您二位趕緊拾掇拾掇,移步去前頭候駕,甭叫萬歲爺和皇后娘娘等著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