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離我遠一點
許以鹿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他看得出來,她不想去。
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從小一起長大,他知道那個表情是甚麼意思。
“許總,你才見過我幾次,就知道我胖了瘦了?我以為上次爺爺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吃飯就不必了,我們要回去了,別擋道。”
林深懟人的時候根本不理會對方是誰。
許紹華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站在那裡,看看林深,又看看許以鹿,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
過了幾秒,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刻意的誠懇。
“以鹿,爸爸知道,你心裡有氣。
爸爸以前做得不好,對不起你。
但爸爸現在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你跟爸爸吃頓飯,爸爸想跟你好好聊聊……”
許以鹿看著他,依舊沒說話。
許紹華站在路燈下面,大衣的領子豎起來,臉上那層笑容已經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在努力挽回女兒的父親,誠懇,愧疚,甚至有一點可憐。
但許以鹿太瞭解他了。
他的知道了,跟他的對不起一樣,都是說給別人聽的。
說給林深聽,說給旁邊那些還在偷偷看熱鬧的學生聽,說給他自己聽。唯獨不是說給她聽的。
“許先生,”許以鹿開口了。
她沒有叫“爸”,叫的是許先生。
許紹華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忘了,不久前,你還我離林深遠一點,記得嗎?”
許紹華張了張嘴。
“你說我這麼多年都不在京市。”
許以鹿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的意思我很明白,就是讓我認清自己的位置,別做夢,別上趕著貼人家。”
許紹華的臉漲紅了:
“以鹿,爸爸那時候是……是怕你受委屈……”
“怕我受委屈?”
許以鹿看著他:
“你怕我受委屈,所以罵我不檢點?
你怕我受委屈,所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我跟人同居?
你怕我受委屈,所以從來不問我在濱城過得好不好,從來不問我有沒有朋友,從來沒有問過我回來京市住在哪裡?”
畢竟只是十八歲的小女孩,許以鹿說這些話的時候,還是有些傷心激動,眼眶都有些紅了,只是強忍著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明明已經知道面前的人不值得她傷心難過了啊!
許紹華說不出話來了。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表情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灰。
“你現在來找我吃飯,因為你真的覺得虧欠我了……還是因為你知道了林家對我好?”
許紹華的眼睛瞪大了。
許以鹿說:“你是想跟我和好,還是想跟林家攀關係?”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在最疼的地方。
許紹華的臉徹底白了。
他想反駁,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得蒼白無力。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他今天來,確實是因為知道了許以鹿住在林家,知道了林家的人對她好,知道了她跟林深的關係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不是來挽回女兒的,是來挽回一條關係線的。
“以鹿,”他的聲音沙啞了:
“爸爸真的知道錯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
許以鹿的聲音還是那麼平,但裡只有林深聽出來了,她在強忍著顫抖的聲音,他能感覺到,林深皺了皺眉頭。
“你每次都說知道了、對不起、爸爸錯了。
然後你下次,還是說同樣的話。
你的知道了,值多少錢?”
許紹華被她說的無地自容,想要朝著許以鹿發貨,卻又顧及著在學校門口,林深在旁邊,他的表情有些滑稽,旁邊有學生經過,好奇地回頭看,又匆匆走開。
許以鹿看著他,沒動。
她不想原諒他。
他只是因為看見了利益才回頭,不是因為愛她。
“許先生,你要是真的想對我好,不用請我吃飯,不用點血鴨,不用在林深面前演好爸爸。
你只要做一件事就行。”
許紹華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點希望。
“離我遠一點。”許以鹿說。
許紹華的希望碎了。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以鹿轉過身,看了林深一眼。
“我們回去吧!”
林深點點頭,跟在她旁邊。
兩個人往停車場走,走了幾步,許紹華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沙啞的,破碎的:
“以鹿!許家和林家的婚約……那婚約從來都是你的!
我沒有想過給桉妮!從來沒有!”
許以鹿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著許紹華。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眼睛紅紅。
“婚約?”她的聲音很輕。
“對,婚約!”
許紹華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聲音拔高了一點。
“當年你爺爺跟林老爺子定的,說的是你,不是桉妮。
從來沒有別人,只有你。
以鹿,你跟林深……”
“許先生。”許以鹿打斷了他。
許紹華的話卡在嗓子裡。
“你之前說,讓我離林深遠一點。”
許以鹿看著他:
“現在你又說,婚約是我的。
你讓我離他遠一點,是因為你覺得我配不上他。
你現在說婚約是我的,是因為你覺得他對我好,我能幫你攀上林家。”
許紹華的臉又白了。
“你從來不在乎我跟誰在一起,你只在乎那個人是誰家的。
林深是誰家的,你就在乎。
他是普通人家的,你就不在乎。
這就是你,許先生。一直都是。”
她轉過身,走了。
這次沒有再回頭。
許紹華站在路燈下面,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停車場的拐角。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低下頭,看見地上有一片碎紙,被風吹著在地上打了個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許以鹿還小的時候,有一次他帶她去公園,她坐在鞦韆上,讓他推。
他推得很高,她笑得很大聲,兩隻手抓著鐵鏈,裙子在風裡飄起來。
那是他最後一次帶她去公園。
後來她就走了,跟著外公外婆去了濱城……
他突然有些後悔了,要是當年,沒有林淑婷,會不會現在一切都不一樣?
許紹華慢慢轉過身,走向自己的車。
皮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開啟車門,坐進去,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
手放在方向盤上,沒發動車子。
車窗外的路燈亮著,照在空蕩蕩的停車場裡。
就在這時候,他的窗戶被敲響了:
“爸爸,你怎麼在這裡?你來接我放學嗎?”
許桉妮同樣臉色不好出現在他車旁邊,她剛剛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了許紹華的車,所以就走了過來,誰知道許紹華因為在許以鹿那裡吃了癟,如今看到許桉妮就想到了林淑婷,一股氣衝上腦門:
“接甚麼接!別煩我!”
……
停車場那邊,許以鹿上了車,繫好安全帶。
司機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
許以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霓虹燈,那些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沒事吧?”林深問。
“沒事。”她說。
林深沒說話,伸手在音響上按了一下,放了一首很輕的音樂,鋼琴曲,緩緩的,像是冬天的陽光。
許以鹿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聽著那首曲子。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了。
“林深。”
“嗯?”
“那個婚約,你清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