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濱城回憶（七）
高一那年，濱城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九月的風裡已經有了涼意，路邊的梧桐樹開始落葉，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
許以鹿踩著那些葉子去上學，腳下發出沙沙的響聲。
林深走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杯熱豆漿，喝了一口，皺皺眉。
“太燙了。”
“誰讓你著急。”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豆漿遞給她。
她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
“剛好。”她說。
他伸手把豆漿拿回去，也喝了一口。
兩個人就這麼輪流喝著一杯豆漿，走進了校門。
高一的教室在三樓，他們在同一個班。
分班的時候，老師看了看名單，把他們兩個的名字排在一起。
不是故意的，是因為他們名字中間隔著一個吳姓同學，但那個姓吳的同學轉班了，他們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同班同學。
報到那天，許以鹿走進教室，看見林深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把旁邊的椅子拉開。
“你的。”
她走過去坐下。
旁邊有人小聲說：“他們倆又坐一起。”
“可不是，從小學就坐一起。”
“他們是兄妹嗎？”
“不是，好像是鄰居。”
“那也太巧了。”
她聽見那些話，沒在意。
林深在旁邊打了個哈欠，趴在桌上準備睡覺。
高一的日子跟初中差不多。
上課、下課、吃飯、放學，兩個人還是形影不離。
但有些東西變了。林深開始抽條，個子躥得飛快，一個暑假長了快十公分，從比她高半個頭變成比她高一個頭還多。
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小男孩那種清亮的嗓音，變得低沉，說話的時候胸腔裡會有嗡嗡的共鳴。
許以鹿也變了。小時候那種嬰兒肥褪去了，臉部的線條變得清晰，眉眼之間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校服穿在她身上，總是比別人好看一點。
有人開始注意他們了。
不是以前那種“他們倆總玩在一”的注意，是另一種注意。
那種帶著試探的、好奇的、曖昧的注意。
“許以鹿，你跟林深是不是在一起了？”有女生問她。
她愣了一下，搖搖頭。
“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
那女生看著她，一臉不信。
“那他對你怎麼那麼好？”
她依舊是那句話：“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那女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走了。
她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心裡在想：他對她好，但那不是從小就這樣嗎？她生病的時候他來看她，她不開心的時候他陪著她，有人欺負她的時候他擋在前面。
這些事，從小就這樣，她從來沒覺得有甚麼特別的。
她轉過頭，找到了林深的身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他正在跟別人說話，陽光照在他臉上，把側臉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
他說話的時候喜歡微微側著頭，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他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
“怎麼了？”
她趕緊移開視線。
“沒事。”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一天下午，他們在家裡寫作業。
她坐在書桌前，他坐在旁邊。
窗外是秋天的陽光，金黃金黃的，照在桌面上，照在她的手指上。
她寫了一會兒，停下來，看著他。
他低著頭，在紙上寫寫畫畫。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筆的姿勢很好看。
“林深。”她叫他。
“嗯？”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突然覺得面前一起長大的少年明明還是那一個，卻好像變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許以鹿張了張嘴，明明是她喊他的，可現在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看著她發愣的樣子，忽然笑了。
那個笑跟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笑，他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亮亮的，像是有光。
“大小姐，有何貴幹？”
聲音繾綣溫柔，讓許以鹿的耳尖紅了紅。
“沒，沒事……”
許以鹿急忙垂下腦袋，慌亂的拿起來了筆繼續算題。
他愣了一下，然後彎了彎嘴角。
那個下午，陽光很好。
窗外的樹葉在風裡沙沙響，金色的光斑在桌面上晃動。
她坐在他旁邊，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難過，不是開心，是一種很滿很滿的東西，從胸口一直湧到嗓子眼，讓她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甚麼。
……
高一那年的冬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學，下著雨。
濱城的冬雨又冷又溼，打在臉上像針扎。
林深出去比賽了，今天沒有來學校。
許以鹿沒有帶雨傘，站在教學樓門口等著。
想著雨會不會小一些，可是等了好久，雨依舊嘩啦啦的下著。
想了想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趁著雨小一點的時候，自己衝進雨裡。
跑到半路，雨又開始下起來了，整個天都黑了，明明是白天，可是路上的車都開啟了車燈，就是這樣的情況下，也不看不清楚路面上的狀況，一個小小的路口已經發生了兩三起車禍了。
跑到半路，雨越下越大，她躲在路邊一家小店的屋簷下，渾身溼透了。
冷得發抖，牙齒打顫。
手機響了。
她掏出手機，是林深。
“你在哪兒？”
她說了地址。
“等著。”他說完就掛了。
她站在屋簷下，抱著胳膊，看著雨簾發呆。
過了大概十分鐘，一個人影從雨裡跑過來。
是他，沒打傘，渾身也溼透了。
他跑到她面前，喘著氣，看著她。
“你怎麼不等我？不是跟你說我比賽好回學校嗎？”
“等了你半天沒等到，打你手機又打不通。”
“路上訊號差，我剛去給你買傘了。”
她愣了一下，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把傘。
粉紅色的，上面印著小花。
她看著他溼透的頭髮、滴水的衣服，還有那把乾乾淨淨的傘，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傻不傻？買了雨傘自己不用？”
“我沒事。你拿著。”
他把傘塞到她手裡，又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套在她身上。
她撐開傘：“一起打。”
“不用。”
“一起打！”
她拉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雨打在他臉上，順著下巴滴下來。
他看了她一眼，走到傘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