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濱城回憶(八)
傘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
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隔著溼透的衣服傳過來,熱乎乎的。
他們就這麼走著,誰也沒說話。
雨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的,像是心跳的聲音。
終於回到家,她停下來,轉過身看他。
林深開口:“趕緊去換件衣服,會感冒的。”
雨還在下,天色暗沉沉的,但他的眼睛很亮。
許以鹿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 很清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心裡那個說不清的東西,忽然變得清晰了。
她喜歡他。
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不是兄妹的那種喜歡,是另一種喜歡。是
想跟他在一起、想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她沒有太驚訝。
好像早就知道了。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來到濱城遇到他的時候開始?
還是從他把作業本搶回來開始?
還是從他天台告訴自己沒必要為了不愛自己的人哭泣的時候開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個人,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住在她心裡了。
她拿起手機,想給他發訊息。
打了一行字,又刪了。
又打了一行,又刪了。
最後只發了一句。
【你洗完澡了嗎?】
那邊秒回:【洗了。】
【喝點熱水。】
【嗯,換了衣服了。
待會我衝杯感冒靈拿過去給你。】
她看著那行字,心裡暖暖的。
【好。】
她抱著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冷了。
日子還是這樣過著。
林深的媽媽青姨經常來往兩地,每次來濱城就給她帶了好多京市的東西,卻沒有給林深帶甚麼,似乎自己才是她的親閨女。
青姨的心很大,似乎把林深丟在濱城一點也不擔心,她每次匆匆來濱城呆上幾天,然後就世界四處各地旅遊,還和許以鹿說,等以後她畢業了,她就有伴了!
外公有時候笑自己這個徒弟:
“孩子都多大了,自己怎麼還跟個孩子一樣?”
……
高二那年,一切都變得更清晰了。
林深的成績越來越好,參加各種國際級的比賽。
高二上學期,他拿了亞洲物理奧林匹克競賽的金牌。
學校又掛了橫幅,校長又親自頒獎。
但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無所謂。
頒獎的時候,他站在臺上,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臺下,衝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在天台聊天。
秋天的晚上,天高雲淡,月亮很亮。
“林深。”
“嗯?”
“你以後怎麼計劃?”
他想了想,說:“去G國,學金融經濟。”
她愣了一下。
“G國?”
“嗯。”他說:
“那邊的金融經濟是全球頂尖的。
我已經在申請了,應該沒問題。”
她看著他,心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難過,是那種“他要走遠了”的感覺。
“先過去讀預科,然後直接上大學。”
她點點頭,沒說話。
他看著她,忽然問:
“你呢?你以後怎麼打算?”
林深其實想告訴許以鹿,他想讓她等自己,可是他沒有勇氣,幾年的時間對女孩子來說,不公平。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裡都是笑意。
“我想考羅馬美院。”
她頓了頓:“G國的那個。”
林深呼吸一滯,隨後眼睛都亮了:
“真的?從來沒有聽你說過。”
“嗯。”她點點頭:“我的作品《歸》拿了全國青年雕刻家大賽的一等獎,可能會被國家美術館收藏。
有了這個成績,申請羅馬美院應該有機會。”
因為,想要給你一個驚喜。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我們在同一個國家。”
許以鹿也笑了。
“對,同一個國家。”
兩個人對視著,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這一刻拉得很長。
他沒有說“我等你”,她也沒有說“我找你”。
但他們都知道,他們會去同一個地方。
不是因為巧合,是因為他們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她拿出刻刀和一塊木頭,開始刻東西。
是一隻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
刻著刻著,她忽然笑了。
她知道那雙手是誰的。
……
高二下學期,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林深的申請很順利,G國那所頂尖的金融學院給了他全額獎學金,還附帶了保送資格。
訊息傳回學校的時候,整個年級都炸了。
“林深被G國那所學校保送了?”
“全額獎學金?”
“太厲害了!”
許以鹿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那封錄取通知書的影印件,心裡替他高興。他做到了。
從小學開始,他就一直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那些深夜亮著的燈,那些堆成山的試卷,那些比賽回來的疲憊身影,都有了回報。
她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恭喜。】
那邊秒回:【謝謝。】
【晚上請你吃飯?】
【好。】
放學後,他們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飯館。
點了幾個菜,兩碗米飯。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
“獎勵你的。”
他低頭看著那塊肉,彎了彎嘴角。
“作品集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歸》被國家美術館收了,他們給了我一個推薦信。
有了這個,申請羅馬美院的把握就大多了。”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熟悉的光。
“許以鹿。”
“嗯?”
“你很厲害。”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也是。”
兩個人相視一笑,繼續吃飯。
窗外的光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兩個人之間。
他們沒有說“我們一起努力”之類的話。
因為他們一直在努力,一直在朝著同一個方向走。
從初中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是。
某天週末,許以鹿拿著手裡的ipad刷著,突然笑著說:
“這顆綠寶石也太好看了吧!我剛剛雕了一隻貓總覺得缺了甚麼,要是這寶石用來當貓眼睛,就完美了!”
林深坐在她身旁抬起頭來,看到了她ipad上的圖和資料,這祖宗倒是想一出是一出,她要幾百萬的綠寶石倒不是甚麼難事,難的是,這寶石被國外的收藏家給拍下了。
……
高二暑假快結束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那天許以鹿正在家裡收拾東西,手機響了。
是許紹華。
“以鹿,你爺爺病重了。”他的聲音很沉:
“醫生說可能就這幾個月了。
他希望你能回來,陪他最後一段時光。”
她握著手機,愣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說。
掛了電話,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夏天的陽光很烈,照在對面樓的窗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想起爺爺。想起小時候,他把她抱在膝蓋上,給她講故事。
想起他偷偷塞給她糖,說“別告訴你媽媽”。
想起當年媽媽離開後,她跟著外公外婆來濱城之前,他握著她的手,說“爺爺只認你這個孫女”。
她拿起手機,準備給林深訊息,卻看到了林深給自己發來的訊息:
【我這幾天去G國。】
許以鹿愣住,不是說高三才去嗎?
怎麼這麼突然……
很快反應過來,林深已經被保送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時時刻刻陪著自己。
一瞬間,她的鼻尖酸酸的。
【祝你一切順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編輯簡訊:
【到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己,別老是熬夜,記得按時吃飯……】
林深:【?】
許以鹿沒有回他訊息,那邊倒是又發來說:
【有時差,有事電聯。早點睡覺。】
飛機上的林深勾起了唇角,這是誤會了吧?也是,誰讓她看上的寶石也在G國,她以為自己丟下她先出國了?
不過……這樣才有驚喜啊!
只是林深沒有想到,自己去了一趟G國給她找驚喜,她也送給自己一個大驚喜,一聲不吭,跑回京市去了。
許以鹿本來想告訴林深自己要回京市,不過一想到他出國了,這樣的事說出來只會讓他擔心,所以想了想幹脆就不說了。
左右不過一年的時間,熬一熬就過去了。
過了兩天,外公外婆送自己去了機場,說合情合理是應該回去陪陪爺爺的。
她獨自一個人拉著行李箱走進檢票口,上了飛機,深深吸了一口氣。
飛機起飛了,她靠在窗邊,看著地面越來越遠……
她低下頭,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下來。
她很難過。
想到接下來的一年要和林深分開,她很難過,可是她沒有怪他。
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未來要去。
她不能攔著他,也不能讓他等她。
她告訴自己,高三這一年一定要更加努力,為了自己的未來,也為了,能夠見到在G國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