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chapter56 “和我求婚。”
從左譯的工作室出來以後, 已經接近下午四點。他們前幾天在找招租的寫字樓,現在已經定下了新公司的地址,這幾天就可以把舊公司遷移到那。那棟寫字樓是沈靳嶼找的, 許衿去實地看了以後才發現就在Sliva對面。
讓她意想不到的就是, 明明是在市中心的黃金地段,但那棟寫字樓目前還沒有其他工作室。
許衿剛面試完一位剛畢業的實習生, 準備打電話給沈靳嶼時, 卻接到了許星禮的的電話。
趕到醫院時,許伯年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下午的時候他的病情又惡化了,現在人還沒醒,醫生說許伯年的情況受不了刺激。
許衿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把包丟在了一旁, 拿出手機給沈靳嶼發了訊息:
【醫生說沒事, 許星禮在這裡。】
【等許伯年醒了你來接我, 可以嗎?】
很快他就回了訊息:【好。】
餘光注意到一旁坐著的許星禮,他也在玩手機,兩個人來了醫院以後連話都沒講過,病房也沒進, 好像都只是換個地方坐著休息。許衿瞥了他一眼, 嘆了一口氣,最後還是放下了手機。
“你轉學的手續辦好了嗎?”許衿淡聲問道。
默了兩秒,許星禮抬頭,對上她的眼睛:“辦好了,下個月走。”
聽到這個回答,許衿“哦”了聲,目光看向遠處,沒有繼續搭話。
周遭的空氣陷入沉寂的氣氛。
他們平時很少見面, 見了面也不說話,姐弟的那層關係有名無實,彷彿只是在同一個屋簷下住過幾年的陌生人。
安靜了許久,許星禮摸了下鼻尖,模樣似乎有些侷促,他啞聲問:
“你男朋友對你好嗎?”
許衿點頭:“他對我很好。”
身邊傳來許星禮的聲音,很低,但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那就好。”
上一次許星禮脫口而出一句“姐夫”,她回去還在和沈靳嶼說這小子怎麼會這麼喊,結果沈靳嶼說高中的時候逗過他,要他在婚禮上當花童。
雖然話是聽起來挺搞笑的,但等許星禮去了港城,他們可能就不會再見面了。
視線下移,許衿的目光定格在許星禮的手腕處。
那一瞬間,她的心頭緊緊一顫,抬眼的動作也頓住,遲遲忘了眨眼。
面色恢復了平靜,許衿的手撐在下頜處,語氣無波地說:“照顧好自己。
還沒等許星禮開口,她又繼續道:“別做傷害自己的事,要好好生活,”她的語氣認真,“我之前和你說,不開心可以養養花,轉移注意力。去了新的環境,你可以多接觸接觸新事物,還有很多興趣還沒探尋到,要學會向前看,不要把自己困在原地。”
她理解許星禮的感受,知道發病起來會有多痛苦,所以在看見他手腕上的傷疤時,她的心底也在隱隱作痛。
“好,”許星禮的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也要比以前幸福。”
病房門被推開,護士推著輸液用品走出來,在看見病房外的家屬時,她的眼裡閃過幾分不可置信。
除了這位病人進醫院那天他的直系親屬來了,其他時候都沒見到過人影。
反而有一對母女每天都會來探望,其他時候病房裡只有護工和他們家的阿姨。
那位病人每次醒來都會問護士,自己的女兒有沒有來過,於是查房的護士也開始可憐他,同事們私下也在偷偷討論,說他的子女不孝順,親爸住院了還像個沒事人。
“病人已經醒了,家屬可以進去了,”護士對著許衿說,“那位病人應該挺想見您的。”
許衿點了下頭,聲音很輕:“辛苦了。”
走進病房後,許伯年還在輸液。幾天不見,他的狀態看起來更差了,曾經威風的模樣大減,現在頭髮白了一片。
許伯年的手臂伸著,每次呼吸都帶著顫意,動作有些不穩,顫顫巍巍地拿著桌邊的水杯,在見到許衿時,他張了張嘴。
病房裡充滿刺鼻的消毒水味,壓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伯年靠著病床,床頭立著銀色的金屬欄杆,四周靜得只能聽到監護儀規律發出“滴滴”的運轉規律聲。
許衿給護工遞了個眼神後,護工小聲地走出了病房。
她把水杯遞給了許伯年,淡聲說:“還有甚麼不舒服麼。”
許伯年沉默了會,定定地看著許衿。
“你還會來看我。”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安靜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是沒打算來的。”
這是他們第一次心平氣和的面對面說話,以前哪怕是在公司,除了維持表面上的父女關係,獨處的時候都避免不了一番爭吵。
她也不知道來的目的是甚麼,可能是因為許星禮的撫養權在許伯年這。
“你和靳嶼在一起了,”許伯年用確認的語氣說道,“我現在已經知道了,收購雲川的事是他做的。”
聽著許伯年說的話,許衿沒有否認。
許伯年看著蒼白的天花板,呢喃道:“我們本是父女,到現在我還不明白。”
許衿的眉心緊緊擰著,不太理解:“不明白甚麼,你覺得很殘忍,對嗎?”
許伯年呼了一口氣,預設了這個回答。
許衿側過臉,字句碎在牙關處,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一直都對我很殘忍。”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輕笑了一聲,似乎是在自嘲,“如果不是看見媽媽留下的文件,我都不知道你在騙我。”
“不僅是你騙我,陳識簷也在騙我,他當年那麼著急出國,就是因為把我媽公司的專案都賣給你了,不是嗎?”
她以前一直安慰自己,那位溫和儒雅的叔叔也是為了生活,所以才會在公司倒閉時臨陣逃脫,留下鉅額的債款。
但事實並非如此,他背叛了所有人。
甚至在墓地見到他時,她還在想,這位叔叔是不是因為慚愧,所以才會去探望媽媽。
哪有這麼多為生活所困的幌子,他在新加坡的生活風生水起。
而她的親生父親,這個世界上和她血緣關係最親密的人,為了滿足自己商人的利益,一直在利用她。都說她家境好,不愁吃穿,但為了還許伯年錢,她上大學的時候常常出去做家教做兼職。
“許衿,我知道對不起你,”許伯年的神色迷茫,“爸爸甚麼都沒有了,你和星禮都是我的親人。”
她死死咬著下唇,眸色沉了沉,“你總這麼說,刀刃卻直直架在我的脖子上。俞卿搬進來時,你和我說要尊重她,我答應了,結果她扔了我的貓。”
“她說我有神經病,認識她的人都讓家裡的孩子遠離我,我也不在意,”許衿垂著眼,“但後來呢?你掐著我的脖子叫我滾,明明知道她討厭我,依然坐視不管。”
再說出這些話時,她的心態已經很平靜。
就好像不是當事人,她只是故事的敘述者。
許衿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唇角抿成一條直線,“我以前總不理解,小時候你明明不是這樣的,為甚麼我們會變成仇人呢?”
“但我想開了,你本來就不愛我。”
“那些都是我幻想出來的而已。”
她想到了幼兒園的時候,雖然和許伯年的感情不太親近,那個時候雲川還在上升期,即使是他們工作再忙,許伯年也會開著車帶她和媽媽去旅遊。
如果媽媽沒去世,許伯年也沒變,他還會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肩上嗎?
他還會因為自己在學校拿了小紅花,給她買一箱的玩具,帶她和媽媽出去逛街吃飯嗎?
到底為甚麼會讓他變得這麼冷血。
到底是她做錯了甚麼。
為甚麼這個世界上愛過她的人會離她遠去。
她掙扎著、痛苦著,在角落裡反覆地質問自己。
還記得,當時醫生告訴她和外婆,媽媽的病情一直在惡化,媽媽因為化療剃光了長髮,儘管經歷著病痛,也會用最後的力氣把她抱在懷裡。
知道自己的時間可能不多,有時候獨處時媽媽不說話,但也會靜靜流著淚。
接受著身體的摧殘,為這世界上最不捨的女兒流淚。
在去世前幾天,程佳蘭已經坐不起身,許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聽她用虛弱的聲音安慰:“昭昭是懂事的小大人,都會照顧媽媽了。”
“如果爸爸再娶,你就把那個阿姨當成新媽媽。”
“昭昭要好好的,當個厲害的大人,保護愛你的人,好嗎?”
正如程佳蘭說的,許伯年第二年帶了俞卿回來,但那個時候她已經懷了孕,半年後她有了弟弟,這個世界又多了一個和她擁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那個時候她還小,雖然接受不了叫俞卿媽媽,但一開始是想和俞卿好好相處的。
媽媽說的都沒有實現,許伯年對她越來越淡漠,這個所謂的“新媽媽”也一直在傷害她。
直到這幾年她終於釋懷了,接受了。
才發現那些本就虛無縹緲的東西,原來是這麼稀爛。
“媽媽去世前,還叫我不要恨你,”許衿把垂落的髮絲撩至耳後,“她是世界上對你最好的人了。”
“……”
許伯年的臉色蒼白,手指也在緊緊攥著被角,堵在嗓子眼的話說不出口,最後變成一聲聲劇烈的咳嗽。
許衿的眼神波瀾不驚。
“接下來律師會聯絡你。”
“我沒辦法替我媽媽原諒你,”她說,“所以我會起訴你,包括陳識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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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走出來後,許衿在停車場看見了沈靳嶼的車。
沈靳嶼單手牽住了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捋了她凌亂的髮絲,“怎麼跑得這麼快。”
許衿抱著他的腰,臉緊緊地貼在大衣布料上,“你餓不餓?”
“不餓。”沈靳嶼捏著她的後頸。
許衿悶悶地說:“我想媽媽了。”
“趁天還沒黑,我帶你去看看她,好不好?”
在花店裡買了一捧白菊,還有程佳蘭最喜歡的月季,車子駛進城區外的墓地。
以前沈靳嶼陪她來過,但沒有進過裡面。
許衿有時候會在坐幾個小時,他就會在外面等她。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的霧氣,混雜著花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溼味。
兩人肩並肩走進墓地,停留在其中一處。
許衿牽著沈靳嶼的手,側過臉,“這是我媽媽。”
這是沈靳嶼第一次來。
照片裡的女人長相溫婉,和他上次在許衿外婆家見到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沈靳嶼彎下腰,把手裡的花放在了墓碑前。
許衿的表情放鬆,眼睛又忍不住紅了一圈,聲音也止不住地抖動:“媽媽。”
她只有在最愛的人面前才會展露自己的脆弱。
肩膀忍不住地聳動,許衿掩著面,抹開眼角的淚水。她也彎下腰,把花放在了墓碑前,“媽媽,這是我男朋友,是你在信裡說過的,會對我很好很好的人。”
沈靳嶼垂著眼,對著照片說道:“阿姨好,我是沈靳嶼。”
“多虧了你的祝福,”許衿抿了下唇,頓了下,“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個人來愛我。”
“我的生活又步入了正軌。”
“你都看到了嗎?”
看她又要哭,沈靳嶼摟過許衿的腰,捏了捏她的手心。
“阿姨都看到了。”
“她一直在為你祈福。”
從墓地出來以後,他們沒有去外面吃飯。
他們回了家,沈靳嶼透過菜譜又學了新菜,是許衿以前和他說的,媽媽擅長的拿手好菜。
他在廚房忙活的同時,許衿還在擼貓。
等炒完菜,他關掉了廚房的油煙機,出來就看見了她蹲在貓窩前,手上正拿著幾年前的那個戒指盒。
這個盒子裡的戒指很華麗,主體是一個橢圓形的大鑽,戒圈的每顆碎石都被精緻地鑲嵌著,在燈光下閃耀著耀眼的光芒。
和她買的情侶對戒相比,實在是有些震撼。
感受到籠罩在身上的陰影,許衿側過臉,心虛地把戒指盒蓋上,“你怎麼不吭聲啊。”
看著她手裡的小方盒,沈靳嶼一手拿過,“怎麼,和貓學壞了啊。”
“這個遠古寶貝都被你發現了。”
許衿努了努嘴:“不可以嗎?這個戒指你難道是要送給其他人。”
“買了送你的,”沈靳嶼笑了聲,“但我後悔了。”
?
聽到這話,許衿張了張嘴,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他。
“你後悔甚麼。”
看著她一副緊張的表情,沈靳嶼扯了下嘴角。
“我現在呢,覺得這東西不大氣,”沈靳嶼拉長尾音,“我們昭昭應該擁有這世界上最好的。”
許衿的眉眼舒展開。
下一瞬,沈靳嶼把那個戒指盒還給了她,“等新的做好了,就拿來給昭昭和我求婚。”
“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唉,其實每次寫到許衿和許星禮時我會很難過,因為我的家人也有心理疾病,所以有時候代入進去我也會特別心疼。
TvT又寫了親情線,但我覺得這樣故事才會完整,辛苦大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