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Chapter 59 見家長。
數分鐘後。
溫意濃獨居的住處, 客廳裡氛圍微妙。
沈玉蘭和溫振華坐在沙發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背脊挺直, 雙手放在膝蓋上。兩人面面相覷,彼此臉上的表情都是嚴肅裡透出一絲困惑。
顯然, 他們對剛才在超市看見的一幕接受無能,甚至都有點沒反應過來。
桃子倒是沒心沒肺,趴在貓碗前埋頭苦吃, 尾巴尖慢悠悠地晃著,偶爾發出滿足的“嗷嗚”聲。
溫意濃蹲在桃子旁邊,隨手將新買來的貓糧拆開袋子, 倒進小貓碗裡,順便摸了摸桃子的腦袋。
人如其貓,也像沒事人似的。
但, 如果仔細去看, 就能發現她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事實上, 此刻的溫意濃忐忑到了極點。
有時真是不得不感嘆命運的神奇。
她只是和莫少商逛個超市,居然都能偶遇她親愛的母上父上, 這是甚麼神奇的緣分?
這下好了。
媽媽是見過莫少商的, 也知道莫少商是她之前做住家康復師時的僱主。
那麼現在,她要怎麼解釋自己和這位僱主舉止親密、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摟t摟抱抱的事?
如果直接告訴二老,她和莫少商是男女朋友,是不是太突然了。
別直接把沈玉蘭女士驚得昏過去……
溫意濃腦子裡胡七八糟地思索著, 緊張焦灼,惶惶不安。但她表面上還是強裝出了一副鎮定模樣,動作刻意放慢,像是在專心致志地喂貓, 實際上是在戰術拖延,給自己爭取一點思考說辭的時間。
給桃子喂完糧,她終於沒有藉口再蹲在地上了。
無法,溫意濃只好站起身,拍拍手,清清嗓子,故作淡然地看向沙發那頭:“爸媽,家裡有茶和果汁,你們想喝甚麼?”
沈玉蘭靜了靜,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答了句:“都行吧。”
“好的。”溫意濃隨口應著,緊接著便轉身走進廚房,腳步快如逃難。
她往電熱壺裡接滿純淨水,按下開關,然後雙手撐在料理臺上,低著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事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又不是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她只是談了個戀愛而已。雖然這個戀愛的物件身份特殊了一點,時機微妙了一點,被她爸媽撞見的場景尷尬了一點……
好吧,不止一點TAT
正想著事情發著呆,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沉穩有力,十分熟悉。
溫意濃微側眸。
莫少商緩步而入,臉上的神色淡淡的,手裡還拿著一盒印著“竹葉青”標誌的茶葉。他已經脫下大衣外套,身上只剩一件黑色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清雋而剋制。
“是用這個?”他問。
“啊,對。”溫意濃回神,胡亂點了下頭,“我這兒只有這個茶葉,是之前張瑤校長送我的……”
說話的同時,她伸手去接茶葉,同時壓低聲,寬慰式地叮囑:“你先出去坐著吧,我泡好茶就出來。我爸媽估計準備了一籮筐的問題要問我們,你不要緊張,有甚麼不方便回答的,就推給我。”
莫少商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異樣。
對上他的視線,溫意濃眨眨眼,以為他不相信,於是怕拍胸脯正色重複:“真的。推給我來答,我護著你。”
莫少商的眸光深不見底。
在他過去三十餘年的人生裡,他一直是絕對的強者。站在整個食物鏈的頂端,俯瞰世界,運籌帷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他習慣了一切盡在掌控,習慣了獨自承擔所有,習慣了將所有情緒深埋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他從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也從沒有人對他說過“我護著你”。
而現在,這個溫軟無害、彷彿小鹿般的年輕女孩,直視著他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出了這句話。
好像這是一件稀鬆平常,再自然不過的事。
剎那間,莫少商的心臟像被一股柔軟的暖意包裹,酸得發漲。
那頭,見男人半天不做聲,溫意濃狐疑,抬手在他面前揮舞了下,試探地輕喊:“羅薩里尼,你怎麼了?”
“沒事。”莫少商朝她彎了彎唇,看眼電熱壺,水已經燒開。於是他開啟上層櫥櫃,取出兩個乾淨的透明玻璃杯。
“我來我來。”溫意濃見狀,連忙上手去搶杯子。
在她的認知裡,這人雖然是來投奔她求收留的,但來者是客。哪有讓客人動手幹活的道理?
誰知莫少商抬手輕輕一擋,自顧自續道:“泡茶這種事,我也許比你在行。”
溫意濃動作瞬間微僵。
確實。莫氏莊園有那麼大一間茶室,這個男人更是深諳茶道。
“可是……”她支吾著道,“我爸媽又不是外人,隨便衝點開水把茶葉泡開就行了。你不用講究這些。”
莫少商口吻平靜:“正因是你父母,我才必須重視,講究。”
溫意濃怔住。
“身為你的地下戀男友,我原本就見不得光,名不正言不順。”他側眸看向她,語氣漫不經心,意味深長,“再不掙點表現,取得岳父母認可,怕是真沒辦法轉正了。”
溫意濃聽後,臉色驀地微紅,只好把手收回來,由他去。
莫少商泡茶的動作很優雅。
溫杯,投茶,沖泡,每一個步驟都行雲流水,不急不緩。熱水注入玻璃杯的瞬間,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沉浮不定,像一場微型的舞蹈。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著杯身的手勢端正而從容,隨處可見的玻璃杯到了他手上,彷彿也變成一件價值連城的瓷器。
溫意濃站在旁邊認真看著,只覺賞心悅目,彷彿看了一場專業的茶道表演。
須臾,莫少商將兩杯泡好的竹葉青帶出了廚房。
客廳裡,沈玉蘭和溫振華聽見動靜,下意識抬起頭。
青年身形高大,氣質冷峻,五官生得深邃而立體,從廚房方向從容不迫地行至他們身前,將手裡的兩杯茶放在茶几上,繼而微勾嘴角,溫聲道:“伯父伯母,請用茶。”
他周身的氣場不怒自威,極其攝人。那是一種經年累月浸潤在權力和財富中心才會養出的氣質,即便此刻衣著隨意,站在一間不足百平的屋子裡,那種與生俱來的矜貴和壓迫感依然無處不在。
沈玉蘭和溫振華被震了震,下意識也朝對方漾開笑臉,客客氣氣地回:“……欸好。謝謝你啊。”
莫少商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隨後微傾身,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面兩位的長輩。
“伯父,伯母。”他再次開口,嗓音平緩,做起自我介紹,“我叫莫少商,今年三十歲,之前是莫氏集團全球CEO,現在暫時待業。”
莫少商說這番話的語氣十分平淡,沒有一絲的窘迫或遮掩意味。
溫振華和沈玉蘭對視一眼,沒搭話。
“我和濃濃正在交往。”莫少商繼續說,“這件事應該更早向您二位稟報的,是我考慮不周,請伯父伯母見諒。”
他說完,略微頷首,姿態謙遜而鄭重。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溫振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試探著出聲:“莫先生……”
“伯父叫我名字就好。”
“好,少商。”溫振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對晚輩的審視,“我前不久才看到新聞,你們莫氏集團……是不是遇到了一些麻煩?”
莫少商並未迴避,甚至沒有半秒的遲疑。
“是。”他回答,坦蕩而冷靜,“莫氏集團目前確實遭遇了重大變故,資產被查封,公司進入破產程序。這件事牽連甚廣,短時間內可能還無法完全解決。”
溫振華聞言,眉頭微蹙。
“但是,”莫少商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眼前的困境都是一時的。請伯父伯母相信,我會盡快處理好所有事,絕不會讓濃濃跟著我受任何委屈。”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筆直看著溫振華和沈玉蘭,藍黑色眼眸中不見躲閃,只有一種讓人讓人無法質疑,甚至讓人深信不疑的篤定。
溫意濃在旁邊聽著,心裡一陣動容。
隨後便忍不住走上前,站在莫少商身旁,伸手輕輕握住他。
男人的手修長而寬大,骨節分明,膚色冷白,被她的兩隻小手包裹著,像一塊溫潤微涼的玉石。
隨後,溫意濃深吸一口氣,面朝沈玉蘭和溫振華道:“爸媽,我相信莫少商。我相信他會解決所有危機,我也願意和他攜手,共渡難關。希望你們能理解,支援,並且和我們站到一起。”
話音落地,噗通噗通。
她心跳急促跳動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衝出胸腔。
之前媽媽說過,莫少商的家境過於優越,加上他本人氣質冷峻沉肅,自帶一種拒人千里的疏離氣場,一看就不好相處。
現在又聽說了他家破產的事,只怕心裡會更有芥蒂……
溫意濃忐忑地等待著。
然而,出乎她意料。
沈玉蘭沉默良久後,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喝了一口。隨之便放下茶杯,抬起頭,看向面前的冷峻青年。
“情況我們都瞭解了。”
沈玉蘭頓了頓,面上漸漸浮起和藹的笑容:“少商,你有沒有甚麼喜歡吃的菜?今天反正我和你伯父也過來了,晚上我下廚,咱們一家人一起吃個便飯。”
話音落下的瞬間,峰迴路轉。
溫意濃呆了呆,緊接著喜出望外,驚喜地望向莫少商。
莫少商莞爾。嘴角的笑弧淡而清淺,柔化了那張英俊而疏冷的臉。
他回答道:“伯母做的,我都喜歡。”
沈玉蘭一聽這話,頓時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好。那伯母就瞎做了,要是不好吃,可千萬別嫌棄啊。”
*
說定晚上一起吃飯的事後,沈玉蘭行動起來,開始安排晚上的菜譜。
琢磨完,便使喚溫振華去買菜。
溫振華滿口應下,走到玄關處後似想起甚麼,腳步頓住,轉頭看向莫少商,招呼道:“少商,你t在家待著無聊不?不然跟我出去轉一圈?”
聽見爸爸的話,溫意濃驚了。
她連忙拽住溫振華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爸,你準備去哪裡買菜?是菜市場嗎?”
“我買菜啊,不去菜市場去哪兒?”溫振華一臉的莫名其妙。
溫意濃聽完,腦子裡自動浮現出菜市場的環境。
溼漉漉的地面,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擠擠挨挨的人群,還有那股混合著魚腥味和生肉味的怪異氣味……
溫意濃眉心皺起來。
餘光悄悄瞟了眼正在玄關處換鞋的男人,她抿唇,又扯扯溫振華的袖子,續道:“爸,我陪你去吧。”
那種嘈雜又市井的環境,她怕莫少商不習慣。
知女莫若父,溫振華怎麼會看不出自家閨女的心思。他思索片刻,正準備點頭,一道男性嗓音卻先一步響起。
“你在家陪伯母。”莫少商走到溫意濃身邊,輕握了下她的手,帶著安撫意味,“我和伯父去。”
溫意濃動了動唇,欲言又止。
最後只能目送爸爸和莫少商一起出了門。
轉身一瞧,沈玉蘭女士已經在廚房裡忙活開。
溫意濃走進去,拿了個小板凳放到媽媽旁邊,坐下來和媽媽一起摘菜。
菜葉翠綠水靈,掐斷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摘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媽,你覺得莫少商怎麼樣?”
沈玉蘭手上的動作停都不停一下,隨口道:“挺好啊。”
溫意濃感到不解,狐疑道:“之前人家億萬身家的時候,你說人家不好相處,印象一般。現在莫氏已經這樣了,你怎麼反而覺得他好?”
沈玉蘭將摘好的菜放進瀝水籃裡,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女兒。
“人活一世,就是要經得起風浪,要能屈能伸,要有隨時可以從頭再來的勇氣。”她淡淡地說,字裡行間全是人到中年,歷經歲月沉澱後的通透,“莫少商家裡遇到這麼大變故,他還能泰然處之,並且相信自己能重振家族。單從這一點看,就已經相當難得了。”
溫意濃頓悟。
原來媽媽看重的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家世背景,而是一個人在低谷時的姿態,是一個人在被重重擊倒之後,還有沒有重新站直身體,對抗命運的勇氣。
隨後,母女兩人閒聊起來,街里街坊,家長裡短。
閒適愉悅的氣氛中,溫意濃的心情也徹底放鬆。
忽地,沈玉蘭想起甚麼,轉眸看向溫意濃:“對了濃濃,你現在和莫少商在一起了,那裴醫生……”
一聽見這個名字,溫意濃簡直噁心得反胃。她打斷沈玉蘭,語氣裡難得帶上了幾分怒意:“媽,我跟你說,裴西洲不是好人。”
沈玉蘭困惑地皺眉:“甚麼意思?”
“他自幼父母早亡,是莫少商的爺爺把他撫養成人。但是他居然恩將仇報,把莫家害成這樣!”溫意濃拳頭一握,義憤填膺,“千萬別讓我再見到他,不然我一定罵死他。”
沈玉蘭聽完,眉心也擰起一個結,也不由地生起氣來,惱火地嘀咕:“那確實太壞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白瞎我請他吃的那頓飯。”
傍晚時分,老城區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玫瑰色。遠處的高樓剪影層層疊疊,街燈次第亮起,將梧桐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駁輕盈,隨著晚風搖晃。
晚飯由沈玉蘭一手操持,家常而又豐盛。
用餐氛圍也格外溫馨。
席間,興到濃處,溫振華甚至拿出從菜市場買回來的高粱酒,邀請莫少商一起喝。
莫少商自然不會掃長輩的興。
溫振華倒的酒,他照單全收,一杯接一杯。
溫意濃剛開始還有點緊張,但見莫少商全程情緒穩定,面不改色,猜到他酒量可觀,便逐漸放下心來。
老人家節約慣了,嫌地下車庫收費太貴,每次來溫意濃這裡,溫振華都會把車停在小區外面。
今天也不例外。
晚飯後,兩個年輕人送老兩口走出小區。
沈玉蘭揮了揮順手從冰箱裡搜刮走的一盒草莓,笑道:“行了,你們兩個快回去吧。晚上冷得很,走了。”說完便上了車。
“媽,你開車慢點。”溫意濃站在車窗外,叮囑完沈玉蘭,仍不放心,又轉向副駕駛席裡的溫振華,“爸,你還清醒著嗎?給我媽看著點兒,一定要慢,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得像個小老太太。”沈玉蘭嘴上嫌棄著,手卻伸出來,隔著車窗捏了捏女兒的手,“快回吧。”
車子發動,尾燈在暮色中拖出兩道紅光,消失在街道盡頭。
溫意濃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隨即轉身,看向身旁的男人。
巧的是,莫少商也正看著她。
兩人相視一笑,手牽手,十指緊扣,沿著街道散步回家。
街道兩旁是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出細密的影。偶爾有騎著腳踏車的大爺從溫意濃和莫少商身邊經過,按兩下鈴,鈴鐺發出叮鈴鈴的脆響,滿是人間煙火氣。
路燈的光線從頭頂上方灑落,將他們的影子拉成長長的兩條,交疊在一起,親密得難捨難分。
夜風很輕,吹動她額前的碎髮,也吹動他大衣的衣襬。
誰都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並不讓人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寧。好像他們已經走了很久,很久,並且會這樣一直走下去。
直到時間和宇宙的盡頭。
忽地,一道嗓音從溫意濃身旁傳來,低沉而輕柔:“濃濃。”
她回過神,看過去:“嗯?”
路燈的光芒落在男人立體俊美的面容上,那雙藍黑色的眼睛定定注視著她,裡面暗光浮動,沉如暮靄,卻灼得她心口發燙。
“等一切塵埃落定,”說話的同時,莫少商伸手,在她粉軟的頰上輕捏了下,“我們去一趟雲夏,好嗎?”
“……好呀。”溫意濃沒有多想,只以為他是約她去旅行,笑盈盈道,“我還沒去過雲夏呢,聽說那裡很美。小橋流水,青石板路,還有那種藏在巷在箱子裡的老麵館。期待。”
莫少商注視著她,嘴角極淡地牽了牽,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前方的夜色裡。
忽地,不知看見了甚麼,莫少商眼底的神色驟然冷下去,彷彿海嘯降臨前的深海海域。
察覺到男人的異樣,溫意濃茫然地抬起頭,也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這一瞧,她整個人也僵在原地。
不遠處的公交車站旁,停著一輛銀頂邁巴赫。
後座車窗半落,裡面的人穿西裝打領帶,面容清俊,氣質出塵,茶褐色的眸溫潤平靜,像一面不起漣漪的湖面,正涼涼地看著他們。
是裴西洲。
看見這張人模狗樣的臉,溫意濃頓覺氣不打一處來。
胸腔裡的怒火熊熊燃燒,她抿唇,動身就想過去罵他兩句,幫自己和莫少商出氣。
可剛有動作,便被身旁的男人攔住。
溫意濃皺眉,疑惑地望向莫少商。
他直視著裴西洲,眼神冰冷,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這時,裴西洲側首,似乎和同行人員說了些甚麼。緊接著,那輛車的副駕駛席車門開啟,下來一個蜂腰長腿的高個男人。
他一襲挺括的高定黑色西裝,金髮碧眼,五官深邃,看著像是歐裔。皮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質感極佳的腳步聲。
這人徑直走到莫少商和溫意濃身前,面上綻開一抹溫文爾雅的淺笑:“莫先生,溫小姐,晚上好。冒昧前來,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
“知道自己冒昧就好。”溫意濃語氣梆硬,聲音裡迸射出壓抑不住的怒意。
歐裔男人被這麼一嗆,臉上瞬間有點掛不住,單手握拳掩住唇,清了清嗓子。他心中不快,但又不好跟一個小丫頭見識,只能調整面部表情,維持微笑,繼續說:“是這樣的。我家少爺有一封邀請函,交代我轉交給你們。”
溫意濃皺眉,神色防備而又警惕:“甚麼邀請函?”
“七天之後,羅斯柴爾德家族會在世紀酒店頂層,舉辦慶功晚宴。”他稍稍一頓,嗓音更輕,意味深長地繼續,“慶祝——正式收購莫氏集團。”
收購?!
溫意濃驚駭,緊接著便憤怒得全身發抖:“你、你們!”
“溫小姐別生氣呀,我家少爺也是一片好心。”歐裔男人面上笑意更濃,視線看向女孩身旁的高大男人,“畢竟莫先生是莫氏集團的舊主。少爺說了,看著莫氏將來有一個好歸宿,莫先生也能放心一些。”
莫少商全程面容冷漠,一言不發。
甚至沒有看面前的歐裔男人哪怕一眼。
歐裔男人見狀,自知討了個沒趣,悻悻。知道兩人不會接他t遞出去的邀請函,於是退而求其次,把東西往旁邊的長椅上一放,轉身離去。
*
銀頂邁巴赫車廂內。
裴西洲冷冷看著不遠處的一幕,十指攥緊成拳。
他等了這麼多年,從那個雨夜被莫家收養起,從得知父母死亡真相的那一天起,從每一個徹夜難眠的夜晚起……他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天。
他要毀掉莫氏,毀掉莫少商,毀掉莫家的一切。
那些所謂的恩情,不過是為滔天罪行贖買的遮羞布。
他要讓莫家也嚐嚐失去一切的滋味,要讓那個永遠在至高位的男人從天堂摔進地獄,跪在泥裡,再也爬不起來。
可是,現在一切已經成功,已經如願,為甚麼他還是高興不起來?
為甚麼他沒有感受到報復得逞的快意?
或許是因為莫少商的眼神。
他想看到的,是莫少商絕望的一面,想看到他露出被徹底擊垮後的崩潰與頹廢。
然而,即使淪落到如此田地,即使屬於莫少商的龐大帝國已經轟然倒塌,那個男人依然是那副樣子。
氣質從容鬆弛,神態沉靜如水。
依然那麼的高高在上,依然連一記餘光都吝嗇於施捨他,彷彿他還是多年前被收進莫家的一條野狗,依然那麼讓他厭惡,憎恨……
後座背光的暗影處,一隻手滿是褶皺的緩緩撣了撣雪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
那人輕笑著,用義大利語問:“看著莫少商如今像一條喪家犬,裴少爺可還滿意?”
裴西洲聞言,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緒,輕嗤一聲:“恩佐先生,我滿不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終於消除了最大的心腹之患,不是嗎?”
叫恩佐的中年人低低笑起來,似乎心情極佳。
“莫家這些人,太一根筋了。身上沾了點中國人的血統,就假清高,愚昧至極。”
須臾,他隨手將還未燃盡的雪茄碾滅,往外一扔。
車窗升起,轎車絕塵而去。
*
這一晚,溫意濃的心情格外凝重。
裴西洲的再次出現,帶來了莫氏即將被收購的噩耗。她無法想象這個訊息會對莫少商造成多大的打擊。
本來想跟他聊兩句,替他排遣煩悶的。
可對方卻表現得一切如常。
他不僅學著給桃子換了貓砂,還進廚房給她熱了杯睡前牛奶,全程眉眼淡淡臉色平和,彷彿裴西洲、那封邀請函、以及那個陰陽怪氣的歐洲人,都只是她的一場幻覺。
無法。
找不到合適的開口時機,溫意濃只好也裝作無事發生,拿起換洗衣物,去洗澡。
幾分鐘後。
她衝淨沐浴露,吹乾頭髮,穿著睡衣走出浴室,卻發現整個客廳空蕩蕩,不見莫少商人。
她的眉頭輕輕皺起,在屋子裡尋覓一圈,終於在主臥的陽臺上看見了一道熟悉身影,高大,偉岸卻又無比的孤獨。
夜風蕭瑟,吹得晾衣架上的衣物獵獵作響。
莫少商背對著她,站在夜色中,不知在看哪裡,也不知在想甚麼。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將他整個人都籠罩進一種難以形容的清冷與孤寂。
溫意濃心裡有些難受。
她忍不住走上前,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抱住了他。
莫少商的腰很窄,肌肉緊實,隔著薄薄的毛衣,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和他規律起伏的呼吸。
“你在想甚麼?”她臉頰軟軟貼上他寬闊的背肌,柔聲問。
莫少商靜默須臾。
“我在想,”他開口,聲音輕而淡,“七天後,應該為你準備甚麼樣的禮服。”
溫意濃一怔,最初還沒回過神。
等反應過來後,她神情瞬間變得錯愕萬分,鬆開手,退後幾步,嗓音幾乎都快變調:“你、你真準備去參加那個甚麼破晚宴?”
莫少商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
“嗯。”
“……”
溫意濃扶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穩定住情緒:“你明知道,他們邀請你是想……”她硬生生將“羞辱”兩個字嚥下去,換了個不那麼刺耳的說法,“你明知道他們揣著甚麼心思。為甚麼還要去?我不懂,也想不通。”
莫少商瞧著眼前氣噗噗又俏生生的年輕姑娘,心念微動。於是伸出手臂,環住她纖細的腰肢往懷裡一勾,低下頭,親了親她的唇瓣。
“想不通就不要想。”
他貼著她,藍黑色眸裡暗光隱現,“我們做點正事。”
溫意濃茫茫然:“甚麼正事?”
下一秒,身子一輕。
她被男人直接舉抱起來。有力的雙臂穩穩托住了她,但懸空的失重感還是讓她禁不住輕撥出聲,下意識收攏雙臂,環住他的脖頸。
心跳忽然變得急促。
臉熱熱的,身體也是。
溫意濃已經猜到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不由睜大了眼睛,羞嗔:“你做甚麼?”
莫少商抱著她徑直進了房間,把她放在床上,反手將窗簾一拉,邊隨手把襯衣脫下來丟地上,邊漫不經意都反問:“你說呢。”
臥室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暈籠罩住逼仄空間。
他站在床邊,身上只剩一條黑色長褲,緊碩的肌理線條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愈發分明。
寬闊的肩,窄瘦的腰,平坦的小腹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贅肉,只有被汗水浸潤過的,泛著性.感光澤的面板。
野性十足。
溫意濃看著這副身體,頓覺口乾舌燥。她下意識挪著往後躲,紅著小臉囁嚅:“可是昨天太激烈了,我還有點沒緩過來……”
話還沒說完,男人的大手便捏住了她纖細的腳踝,阻斷她所有退路。
莫少商俯身,將她圈禁在獨屬於他的空間裡,藍黑色的眼近在咫尺,裡面翻湧像要將她整個人溺斃的暗潮與溫柔。
隨後,他薄唇微啟,咬住她粉嫩嬌紅的耳垂,啞聲道:“今晚我會盡量控制。”
“Con te. Piano. Fare l’amore.(輕柔緩慢地,疼愛你)”
作者有話說:加更來咯,明天就會掉落正文大結局,很肥很肥的一章寶寶們可以開始點番外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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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100紅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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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開了個新文案《野火吻我》,“山河”系列文,今年就會開,感興趣的寶可以提前收藏~
文案:
警校畢業前夕,22歲的舒嘉漁跨越千里,從北城來到河源市。
河源,邊境線。
各方勢力盤踞,三教九流混雜。白日與黑暗的界限,在這裡模糊如雨季濃霧。
深夜,她潛入廢棄廠房。
背光處,男人身形高大,靠牆垂眸,修長指尖漫不經心把玩一根沒點的煙。
暗色光線從側面投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稜角,眉骨立體,鼻樑挺直,下頜線冷硬如刻。
即使是最放鬆的姿態,也掩飾不住那股極致的壓迫感,頹痞而又凌厲。
像一把開過刃又見慣血的刀。
四目相對的瞬間,舒嘉漁被男人的視線鎖住,呼吸都是一緊。
對方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冽無瀾,從上到下,看似不帶任何情緒地審視,像在確認一串必須絕對正確的編號。
片刻,男人出聲:“舒嘉漁?”
幾乎是條件反射,她挺直背脊:“……是。”
“你好,我是陳問周。”男人上前幾步,淡淡地說,“很高興認識你。”
舒嘉漁的心臟突突狂跳。
她聽過“陳問周”這個名字。
國安特警大隊的隊長,整個系統的定海神針,本次行動的最高總指揮,她的頂頭上級。
同時……
也是組織分配給她的丈夫,她在邊境潛伏時期的假婚物件。
*
初見舒嘉漁,陳問周有點頭疼。
任務艱鉅,九死一生,危險係數極高,上面怎麼會派給他一個文靜漂亮的小姑娘?
初見陳問周,舒嘉漁格外忐忑。
要和這樣一個男人朝夕相處,扮演最親密的夫妻,她想想都緊張到腿軟。
後來,同居數月。
舒嘉漁時常臉蛋潮紅,眼眸溼潤,腿也莫名更軟。
而陳問周也終於知道,何為愛意入骨,生生死死,欲罷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