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Chapter 60 “我……
同居生活甜蜜而又愜意, 一晃就過去好幾天。
白天,溫意濃和莫少商各忙各的事。
她回星橋上班,重新撿起那些擱置了許久的康復教案, 給孩子們上課。他則在家投簡歷,接一些遠端的翻譯和諮詢工作。
偶爾得空, 他便會利用閒暇時間,研究中國菜。
莫少商的學習能力非常強。
他花了兩天的時間,認真鑽研菜譜, 調配作料,掌控火候。到第三天時,就已經能熟練做出好些地道美味的家常菜。
溫意濃每天下班回到家, 推開門,就能聞到廚房裡飄出的香氣。
有時是紅燒排骨,有時是番茄牛腩, 有時她隨口提過一次, 卻t被莫少商記在心上的糖醋魚。
這個曾經站在金字塔之巔的天之驕子, 繫著她的圍裙站在灶臺前,高大身影和圍裙上的碎花圖案形成奇異反差。
溫意濃每回看見都覺得既滑稽好笑, 又格外動容。
到了夜裡, 兩人就到床上大戰。
和白天展現出的無害人夫感不同,莫少商在床上極其強勢,充滿了掌控欲。
不過,這倒並不是說他粗魯。
事實上, 這個男人在情事上,待她也是極為溫柔的。
如果說他白日裡的柔是拂面春風,那他夜裡的柔,就是炙熱無比的野火。
他吻她時, 總是耐心極佳,不急不緩,不輕不重。切入正題時,也不會展露出分毫的急躁與莽撞。
就像一個最耐心的獵手,最細緻的愛匠,緩慢而堅定地一寸寸推進,循循善誘。直到她眉心輕蹙輕咬唇瓣,忍不住主動攀住他,纏住她,淚水漣漣地求他,才徹底放縱自我,開始一場真正的征伐。
許久之前溫意濃就知道,她和莫少商的身體很契合。
在她心中,她的男朋友樣樣都好,唯有一點令她煩心——他的體力實在太過強悍,精力也實在太過旺盛。
強悍旺盛到她招架不住。
這些天,溫意濃經常被莫少商搞到漲紅著小臉崩潰大哭,淚珠漣漣。幾乎每天早上醒來,她嗓子都是啞的。
臥室的床單更是每天都像從水裡撈起來似的。
就這樣,六天的時間一晃而過。
這日是週末,溫意濃休假。
吃完午飯,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在陽臺上。她抱起洗好甩乾的床單,端著臉盆,上了頂樓。
頂樓的晾曬區十分寬敞,鐵絲拉成的晾衣繩平行排列,足有好幾條。
溫意濃將床單抖開,搭上去,用手撫平褶皺。
風很大,床單被吹得獵獵作響。
這時,樓下鄰居婆婆也上來晾衣服。看見溫意濃後,鄰居婆婆笑盈盈地打招呼:“小溫啊,又在洗床單呀?一看你這小姑娘就特別愛乾淨,昨天才洗了,今天又洗,真是勤快。”
溫意濃窘迫,捏住床單的一角的手指顫了顫,差點打滑。
腦子裡莫名就浮現出昨晚的一幕幕。
浴室裡熱氣蒸騰,水霧瀰漫,鏡子上凝了一層白茫茫的水汽。花灑的水流嘩嘩地響著,水聲裡依稀夾雜著柔媚細碎的嗚咽。
玻璃隔斷裡側,是兩道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男人緊碩的背脊鼓脹賁張,每塊肌肉都充滿力量感,在動作中起伏賁張,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獵豹。腹肌緊繃,有力起伏,水珠順著肌肉的溝壑往下流淌……
昨天一晚上,他要了整整她四次。
從浴室到臥室的床,再到她房間裡那個擺滿卡通擺件的書桌。
她還記得,自己被他抱上去的時候,那些毛絨公仔嘩啦啦掉了一地。她下意識伸手去撿,卻被他從背後掐住了腰,動彈不得。
回憶到此中斷。
溫意濃臉紅個透。她甩甩腦袋,不敢再多想,匆匆晾完床單,和鄰居婆婆道了別,端起空盆子便落荒而逃似地一路小跑離去。
耳畔的風呼呼吹,卻吹不散她兩頰的熱意。
回到家,莫少商已經回來了。
他站在玄關,正在換鞋,手裡拎著樓下超市的購物袋。
看見溫意濃緋色旖旎的小臉,他眉眼間流露出一絲擔憂,手指撫過她的頰,觸及一片滾燙。
莫少商微蹙眉:“臉這麼燙,發燒了?”
“不,沒有……”溫意濃心虛不已,歪了歪腦袋,想躲開他手指的觸碰。
怎麼解釋?總不能告訴他,她是因為回憶起和他親熱的細節,所以起了這麼多生理反應吧……
然而她想躲,莫少商卻不讓她躲。
男人的指尖捏住她下巴,以一種輕柔卻不容悖逆的力道,將她的小臉掰過來,面朝自己。他低眸注視著她,藍黑色的眼睛在這張臉蛋上仔細端詳。
女孩眼神飄忽,兩腮紅得快要滴血,眼眸溼潤,齒尖還無意識地輕咬著自己的唇瓣。
他視線掃過她眼尾的紅暈和眼底的水汽,想到甚麼,眉峰忽而輕輕一挑。
隨後,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他一隻手扣住她柔軟的細腰,把人摟進懷裡,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伸向她的裙襬。
涼意襲來。
“……你做甚麼?呀!”溫意濃被他的舉動驚到,低撥出聲,下意識想逃走。可箍住她的胳膊鎖得死緊,銅牆鐵壁般。
□*□
午後的京海陽光和煦,老城區一片祥寧。
樓下劉阿姨家的小孫子開始練琴,斷斷續續的鋼琴聲隱約傳來,飄入周圍的空氣。彈得磕磕絆絆,卻有一種天真爛漫的可愛。
似乎哪裡彈得不對,很快被家教老師叫停。
一時間,所有聲響都消失,周圍瞬間安靜下去。
這樣的靜,於是溫意濃更清晰地聽見那陣曖昧的水聲。愈演愈烈,像春雨打在芭蕉葉上,又彷彿溪水流過鵝卵石。
不到一分鐘,白色煙花在她腦海中炸開。她身子一軟,鬆開齒關,脫力般癱軟在莫少商懷裡。
旁邊就是沙發。
莫少商把懷裡的姑娘輕柔放在沙發上,抬起手指。骨節分明的指節上,水光粼粼,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溼潤的亮澤。
溫意濃耳根子滾燙,移開眼,不敢看。
他手指湊近她兩瓣唇,分開。
數秒後。
“甚麼味道?”他淡淡地問。
溫意濃心跳急促,吐出他的指,強行吸了口氣平復心緒,支吾著回答:“……沒甚麼味道。”
莫少商輕笑了聲,而後低頭,吻住她。
唇舌糾纏。
他的舌尖掃過她的齒關,捲起她口中的津液,仔細品嚐。
好一陣子才分開。
剛到過一次,加上接吻帶來的缺氧感,溫意濃腦子暈乎乎的。恍惚間,聽見耳畔響起男人的聲音,平靜地說:“甜的。”
溫意濃眨了眨眼睛,有點沒明白,迷茫地望向他:“甚麼甜的?”
“你的味道,是甜的。”
溫意濃回過神,頓時整顆腦袋都燒起來,無言。
兩人在沙發上安靜相擁。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兩道交纏的身影上,桃子不知道從哪裡冒出,跳上沙發扶手,蹲在那裡,歪著腦袋看他們,尾巴慢悠悠地晃著。
忽然想起甚麼,溫意濃指尖戳戳男人性感凸起的喉結,問:“對了,你剛才做甚麼去了?”
莫少商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門鈴聲響起。
叮咚,叮咚。
溫意濃狐疑,輕輕推了莫少商一下,從沙發上起身,走到大門口。
透過貓眼往外看,只見門外站著兩名身著統一制服的年輕男女,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白色的襯衫,領口繫著精緻的絲巾。兩人笑容滿面,神態熱忱,手裡各捧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品盒。
見對方不像壞人,溫意濃遲疑了兩秒,隨即便捋捋頭髮、整理整理衣物,把門開啟。
“您好,請問這裡是溫意濃女士的住處嗎?”為首的男士笑眯眯地問。
溫意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們有甚麼事?”
“是這樣的。”身著制服的女孩笑著回答,“有人為溫女士訂購了一套高定禮服,昨晚剛從巴黎運回。”
溫意濃怔住:“禮服?”
“是的。”女孩說著,將手裡的禮品盒往她面前一遞,“您可以開啟檢查一下,確認無誤之後就可以簽收。”
溫意濃雲裡霧裡,搞不清楚狀況,正要問兩人是不是搞錯了,一隻修長的大手已經從她身後伸出,從容地將禮盒接過。
莫少商淡淡地說:“有勞了。”
兩人隨後離去。門關上。
溫意濃看一眼莫少商手裡的禮服,又看一眼莫少商,察覺了一絲不對勁。她納悶兒地嘀咕:“你的所有資產不是都被凍結了嗎?怎麼還能給我買高定?”
莫少商聞言,語氣自若地回答:“林恪定的。”
溫意濃眯起眼:“林助理這麼大方?”這種高定禮服,沒有六位數能拿得下來?那他也太耿直了。”
“是林恪借錢給我。”他面不改色,更加平靜地說,“以後會還。”
“……”溫意濃挑眉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裡怪。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深思。
沉默片刻後,她輕輕嘆了口氣:“你還是決定明晚要去?”
“是。”
“明知道是鴻門宴,依然義無反顧?”
“是。”
溫意濃聞言,知道這人心意已決,也不再多說甚麼。轉而挽住他的胳膊,朝他綻開一抹燦爛的笑顏:“好,那我們就一起去。沒準兒能有甚麼意外之喜呢?”
莫少商聞言,眼t底掠過一絲奇異的暗光,耐人尋味道:“是啊,也許呢。”
*
世紀酒店坐落在京海CBD的核心地段,是這座城市最頂級的高奢酒店之一。六十八層的建築通體覆蓋著深藍色的玻璃幕牆,宛如一根巨大的藍寶石稜柱,直插雲霄。
偌大的頂層宴會廳,今晚被羅斯柴爾德家族包下。
會場內,地上鋪著純手工編織的波斯地毯,深紅與金色的花紋繁複華麗,巨大的水晶吊燈懸在頂部,燈光下,無數顆切割精緻的水晶折射出奪目華光。牆壁上掛著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據說是從歐洲某個古堡空運來的真跡,畫框是純手工雕刻的鎏金木框,極盡奢靡之能事。
夜幕沉沉籠罩,會場內衣香鬢影,賓客雲集。
男人們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裝禮服,佩戴溫莎結,一個個紳士楚楚。女士們則身著各式各樣的高定晚禮服,絲綢的,紗質的,刺繡的,珠光寶氣,爭奇鬥豔。
香檳塔從地面一直堆到半人高,金色的液體猶如流動的金溪。
許多媒體也被邀請到場,攝像機和照相機的鏡頭對準著每一個角落,閃光燈此起彼伏,交織成燦爛星海。
過道里依稀傳出壓低的交談聲。
“羅斯柴爾德家族,聽說過嗎?歐洲那個老錢家族,金融界的隱形皇帝。”
“當然聽說過。拿破崙時期就崛起的家族,控制了歐洲幾百年的金融命脈。據說他們的財富比世界上許多國家的GDP還要高。”
“這次收購莫氏,就是他們在亞太地區的戰略佈局。嘖嘖,莫家三代人的基業,就這麼……唉。”
“噓,小聲點。裴少爺和羅斯柴爾德先生過來了。”幾人收聲,又恢復往日的優雅平和。
宴會廳中央,一名老人施施然現身。他身著一件深色系雙排扣西裝,一枚金色胸針別在胸口,整個人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
他已經上了年紀,但那副面容蒼老卻並不衰敗,五官深邃,鼻樑高挺,不難推斷出,他年輕時必定十分英俊。
此刻,老人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紳士優雅,渾身都流淌著歐洲老錢家族特有的貴族氣息。
恩佐·羅斯柴爾德。
而在恩佐的身旁,站著一個年輕清俊的中年男人。
裴西洲一身正裝西服,與恩佐一起和周圍的賓客寒暄,舉止從容,風度翩翩。
不多時,恩佐舉起手中的香檳杯,輕敲了一下。
清脆的聲響迴盪在宴會廳內。
所有賓客都安靜下來,目光匯聚向今晚的東道主。
“各位尊貴的來賓,女士們,先生們。”恩佐說的是義大利語,由翻譯同聲傳譯給現場眾人,“感謝各位今晚蒞臨。今晚不僅是一個慶祝的夜晚,更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夜晚。”
他稍停半秒,目光掃過全場,續道,“從今天起,莫氏集團將正式更名為裴氏集團。同時,我將任命一位年輕有為的才俊,成為裴氏集團的全球首席執行官——他就是,裴西洲先生。”
掌聲雷動。
閃光燈瘋狂閃爍,將會場照得通亮。
站在裴西洲身邊的人紛紛舉起酒杯,向他道賀,臉上堆滿或真誠或虛偽的笑。
“恭喜裴總!”
裴西洲笑意很淡,一一回應,目光卻不自覺飄向宴會廳的入口。
他在等一個人。
他知道,那個人一定會來。
宴會廳的另一角。
喬明依端著香檳杯,和嶽嘉偉並肩站著。她今天穿了一件金色的亮片禮服,妝容精緻,紅唇妖嬈,明豔而又動人。嶽嘉偉頭髮梳得油光發亮,手裡夾著一根雪茄,邊撣菸灰,邊吞雲吐霧。
“也不知道莫少商現在在做甚麼。”喬明依抿了一口香檳,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聽說他的莊園被封了,所有資產都被凍結。嘖嘖,以前多風光啊,現在怕是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吧?”
嶽嘉偉嗤笑一聲:“聽說裴西洲邀請了他。我倒是很好奇,他今晚會不會來?堂堂莫家話事人,一朝從天堂跌到地獄,也真令人唏噓。”
喬明依冷笑:“就算來了又怎樣?他能翻出甚麼浪?莫氏已經完了,他莫少商也完了。現在他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誰還會把他放在眼裡……”
兩人說話的當口,喧鬧的宴會廳靜了下去。
被甚麼東西給猛然切斷了般,所有的笑聲交談聲,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喬明依皺了皺眉,循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只見宴會廳的入口處,兩道身影款款而至。
男人身量極高,肩寬腰窄,西服筆挺,面容冷峻而深邃,五官輪廓分明,自帶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與疏離。金絲眼睛後是一雙藍黑色的眼眸,沒有任何情緒,卻沉得讓人不敢逼視。
他身旁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女人。她穿著一件煙粉色的絲質長裙,裙襬如流水般垂落,長髮綰起一個蓬鬆的髻,沒有過度的裝扮,只略施淡妝便已足夠穠豔嫵媚,漂亮得不可方物。
姑娘挽著男人的手臂,兩人並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
在場的人神色怪異,紛紛打量新入會場的一對男女。
“這是誰?”有人壓低聲,詢問身旁。
有人認出來:“這、這是莫少商?!”
“噓,這麼明目張膽喊他名字,你活得不耐煩啦?”
“怕甚麼?你還以為他是莫氏話事人?現在莫家馬上就要易主了,真不知道他來幹甚麼,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莫少商?他和小三的醜聞都在網上炸開鍋了,這女的該不會就是三姐吧?”
“嘖嘖嘖,放著喬大小姐那樣的未婚妻不要,出軌一個沒家世沒背景的狐貍精,這也太蠢了。”
“誰說不是呢。如果他沒得罪喬小姐,說不定喬家還會幫他一把。只能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落魄鳳凰不如雞咯。”
那些竊竊私語猶如尖刺,狠狠扎進溫意濃的耳朵。她下意識收攏十指。
心裡的情緒格外複雜,憤怒,委屈,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對身邊這個男人的心疼。
那麼驕傲高不可攀的一個人,如今卻置身於此,被這些人用最惡毒的語言議論,被當作茶餘飯後的笑料。
這是何等的羞辱?
有膽大的媒體舉起攝像機,按下快門,飛快閃了幾張照片。
一石激起千層浪,更多的媒體從業者反應過來,不願錯過這一驚天猛料,也開始飛快地拍照。
莫氏舊主現身收購會慶功宴現場。
這個新聞一發出去,絕對是財經版最勁爆的頭條。
這時,溫意濃已經有點受不住了。
她不願莫少商繼續留在這裡受辱,於是用力捏了捏男人與她交扣的手,沉聲說:“這場宴會真沒甚麼意思。我們走吧。”
然而,出乎溫意濃意料。
在聽完她的話後,莫少商竟低頭貼近她耳朵,柔聲說:“再等等,寶貝。好戲還沒開場。”
溫意濃糊塗了,一臉的莫名:“甚麼好戲?”
他直勾勾看著她,不語。
對上男人深邃冷靜的眸,溫意濃更加疑惑,不知這人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莫少商手掌輕撫了下她的後背,作為安撫,隨後便抬起眼簾,目光越過整個衣香鬢影的宴會廳,筆直落向盡頭處,被無數名流簇擁著的正中心。
巧的是,恩佐·羅斯柴爾德也正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像兩把無形的劍,無聲對峙。
莫少商的目光平靜,淡漠,而又冷戾入骨。
恩佐抽了口雪茄,微眯眼,神色間全是涼涼的諷刺。
端詳莫少商半晌後,他又慢悠悠地吐出一圈煙霧,繼而視線微轉,看向身旁的裴西洲,遞去一記眼色。
裴西洲會意,眼底閃過一抹陰鷙之色,朝恩佐點了點頭。
他邁步走向宴會廳中央的高臺,站定,而後面對著在場所有賓客、媒體,除錯話筒,緩緩吐出兩個字:“各位。”
這道嗓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宴會廳,“在今晚的慶祝正式開始前,我想請各位看一樣東西。”
說完,裴西洲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份文件,舉在手中。
眾人紛紛舉目望去。
只見燈光下,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著一個紅色印章和一個編號。看起來是某種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這是一份事故調查報告。”裴西洲的聲音平靜得不太正常,“關於二十餘年前,我父母的那場車禍。”
宴會廳內頓時響起一陣極低的議論聲。
賓客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裴西洲為何要在這樣的場合提起這件事。
“在座位的各位可能都以為,當年我父母的車禍是一場意外。我也曾經這麼覺得。”裴西洲t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直到數年前,我拿到了這份事故調查書。”
說著,裴西洲稍停一瞬,將文件翻開。
“報告上寫得很清楚,我父母的車,剎車系統被人為破壞。而指使這件事的人,是莫存勳。”
莫存勳?
莫家已故的老爺子?!
宴會廳裡的眾人一片譁然。
“莫存勳,為了吞併我父母的公司,為了奪取裴家的產業,不惜殺人滅口。”裴西洲的聲音一字一頓,冷得徹骨,“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今天我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徹底揭開這個偽善家族的面具,讓大家看一看,莫氏究竟有多虛偽,多惡毒!”
話音落地,會場內徹底炸開鍋。
所有賓客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料震住,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媒體的閃光燈也閃個不停,對準了裴西洲,也對準了人群中的莫少商。
“天哪,莫家居然做過這種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溫意濃聽著那些議論,渾身發冷。
是莫少商的爺爺害死了裴西洲的父母,所以他才對莫氏步步緊逼,趕盡殺絕?
可能嗎?
在莫少商口中,莫存勳老爺子一身傲骨,清正不阿,一直在憑一己之力對抗聖徒組織,至死也沒有妥協。這樣一個人,會因一己私利謀害人命?
不,絕不可能。
而且,裴家二老出事的時候,裴西洲分明只是個幾歲的孩子。無端端的,他怎麼會懷疑收養自己、養育自己的莫家,又哪來的渠道和資源去調查當年的事?
理清所有思緒後,溫意濃的內心愈發堅定。
她正色開口,嗓音擲地有聲,直接打斷了高臺上的男人:“裴西洲先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彙集到莫少商身旁的年輕姑娘身上。
裴西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淡地說:“甚麼。”
溫意濃:“我想請問,這份事故調查報告是怎麼到你手上的?”
裴西洲靜默半秒,嘴角挑起個譏諷的弧,冷嗤:”我是怎麼拿到這份調查報告的,貌似與溫小姐無關。“
“你自己都說了,你父母去世的時候你還非常年幼。按照正常的邏輯,一個小朋友被父母的故交收養,都會心存感激,怎麼會莫名其妙懷疑這家收養自己的人?”溫意濃說,“如果我猜的沒錯,是有人引導你。”
裴西洲眸光更寒:“你到底想說甚麼。”
“一邊是無條件養育你的莫家,一邊是給一個小孩子種下仇恨種子的人,明顯居心叵測。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選擇相信後者吧?”
溫意濃的嗓音平緩,神色沉靜,以最質樸通俗的語言提出質疑,卻令裴西洲神色微變。
幾乎是下意識的舉動,他轉頭看了眼恩佐。
恩佐·羅斯柴爾德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依舊優雅如中世紀的貴族紳士。但捏住雪茄的手指卻猝然收緊,骨節泛白,眼底寒光畢現。
很快,裴西洲的目光又收回來,再次看向溫意濃。
“就算是有意引導,那也只是不忍心看我認賊作父,所以才告訴我事實的真相。”
“那你又怎麼確定,你現在認定的就一定是真相?”溫意濃音量更高,“萬一你被利用了呢?”
這話像是觸到了裴西洲的逆鱗。他的情緒瞬間有些失控,沉聲道:“你知道甚麼?你真以為莫家對我好?溫意濃,我早就說過,你太容易被表象矇蔽。不管是莫存勳還是莫靳謙,他們最愛的永遠只有他們的親骨肉,只有莫少商!我?我只不過是他們順手從路邊撿回的一條野狗。”
溫意濃看著裴西洲,一瞬之間,竟覺得他可悲、可恨又可憐。
“我明白了。”她淡淡地說,“其實當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你根本就不關心。讓我從心理學的角度給你分析——因為莫少商擁有你渴望的一切,健全的家庭,父母長輩的疼愛,因此你直接將對家庭殘缺的憎惡,投射到了他身上。”
她頓了頓,聲音更淡,卻也更加刺耳:“所謂的仇恨和報復,只是一個理由。因為你需要一個讓自己順理成章恩將仇報的理由,讓你的良心稍微過得去。”
“你閉嘴!”裴西洲眼底迸射出暴烈的怒意,“我父母就是被莫家害死的,鐵證如山!”
就在這時,一聲極低的輕笑忽然響起。
溫意濃眸光微動,側目,看向身旁。
是始至終一言不發的莫少商。
此刻,這個男人嘴角微勾,眼神玩味,像是看見了甚麼極其可笑的事物般,低低笑出了聲。
笑聲分明極很輕,夜風吹過湖面般,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中卻刺耳異常。
裴西洲惡狠狠地瞪著,莫少商,十指收握成拳,眼中恨意入骨:“你笑甚麼?”
好一陣,莫少商才終於笑夠。他面上笑意斂盡,看向裴西洲的眼神冷漠得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地說:“有時我真是由衷好奇,裴西洲,人怎麼能蠢成你這樣?”
“你!”
就在這時,會場入口處再次傳來腳步聲。
一行正裝筆挺的青年精英信步而入。
林恪走在最前頭,手裡拿著一份深藍色封面的文件。不知是甚麼。
“先生。”
林恪行至莫少商身前,恭恭敬敬地輕喚一聲,隨後便轉向眾人,舉起手中的文件,“各位,我手上的,也是當年裴氏重大車禍的事故調查報告。只是上面寫的,和裴先生說的,貌似不是一回事。”
裴西洲的瞳孔猛地收縮。
林恪將文件翻開,每一頁上的文字,公章,資料,全都清晰可見。
“裴西洲先生手裡的那份報告,是偽造的。”林恪說,“這份才是當年警方出具的原始調查報告。”
話說完的同時,林恪側身,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從人群中走出。他穿著樸素的深色夾克,面容滿是皺褶,但眼神依舊清明,透著鷹隼般的銳利。
“這位是當年處理那場事故的刑警。”林恪向諸人介紹,“已經退休的周警官,周隊。”
老警官咳嗽了一聲,緩緩說道:“沒錯,二十四年前裴志遠夫婦的車禍,是我經手的。”
宴會廳裡鴉雀無聲。
“那場車禍,我們勘查了現場,檢查了車輛,詢問了目擊者,調取了所有可能的證據。最終得出結論,是因為剎車系統老化,加上雨天路滑,導致車輛失控。沒有任何人為破壞的痕跡。”
聞聲,裴西洲的臉色眨眼間慘白如紙。
“其實這些年,我早就料到,會有需要我站出來的這一天。所以我一直在等。”周警官看向裴西洲,目光隱晦而複雜,“因為早在我退休之前,就有人找過我,讓我修改調查報告。我拒絕了。”
隨後,老警官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舉在手中。
“這是當年所有的原始資料,包括現場照片、勘查記錄、證人證言。我可以為我說過的每一個字負責。”
裴西洲後退了一步。
那張清俊如玉的臉,面色從慘白變成灰白。他唇在發顫,手指在發抖,整個人彷彿受了某種巨大而沉重至極的打擊,半天回不過神。
“不……”他喃喃地說,自言自語,“不,不可能……你們串通起來騙我……你們都是騙子……”
忽地,裴西洲想到甚麼,猛地抬眸望向恩佐。
像是在企盼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降臨,告訴他,這些年他的復仇沒有錯,他沒有錯……
那頭,恩佐羅斯柴爾德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掐滅了手中的雪茄,站起身,目光陰沉地注視著眼前一切。
“不對,不對。我父母就是被莫家害死的!”裴西洲再次開口,聲音驟然拔高,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鐵證如山!鐵證如山!”
林恪漠然瞧著他,半秒後,又從文件袋裡又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恩佐·羅斯柴爾德先生,與偽造文件的鑑定機構之間的資金往來記錄。每一筆,每一分,都在上面。”他隨手把文件丟給裴西洲,“你自己看看吧。”
裴西洲顫著手拾起文件,匆匆瀏覽一番,目眥欲裂。
“恩佐·羅斯柴爾德與莫氏早有舊怨。”林恪的語氣不帶絲毫情感色彩,漠然續道,“真相是,羅斯柴爾德先生為了打擊莫氏集團,偽造了一份事故調查報告,隨後利用裴西洲先生的復仇心理,誘導他對莫氏展開報復行動。”
宴會廳裡的眾人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也做不出任何反應。
裴西洲頹然地後退幾步,腿一軟,跪坐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t裡全是不可置信。他搖著頭,嘴唇翕動,想說甚麼,但是發不出聲音。
假的……都是假的?
他這些年做的所有事,他以為的報仇雪恨,他以為的正義重申,居然全都是假的?
他被欺騙,被利用。
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用來對付莫家的一顆棋子……?
這時,看見現場局勢不對勁,恩佐·羅斯柴爾德朝身邊的保鏢遞了個眼神,試圖在保鏢的護送下,悄然離去。
然而,幾人剛走到宴會廳側門處,便被一行身著筆挺制服的青年攔住了去路。
這行警員身姿筆挺氣場冷峻,壓迫感極強,恩佐心裡瞬間一陣慌亂。但畢竟是一介人物,見慣各色風浪,他很快又鎮定下來,微笑著用義大利語說了句甚麼。
旁邊的翻譯立刻笑盈盈上前,道:“幾位警官,我們這裡正在舉行宴會,不知各位有何貴幹?恩佐先生說了,方便的話,請各位進去喝幾杯。”
“不用了。”
為首的中年警察拿出一張警官證和一張拘捕令,面無表情地說:“恩佐·羅斯柴爾德先生,經查,您涉嫌偽造法律文件、商業詐騙、以及透過非法手段操縱市場、惡意收購企業。這是拘捕令,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恩佐聽後,嘴角笑意瞬間微僵。他很快換上副一頭霧水的無辜表情:“警官先生,這一定是誤會。我根本不知道您在說甚麼。”
“有甚麼事,到警局再說。”對方鐵面無私,直接給恩佐扣上了手銬。
金屬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宴會廳中格外清晰。
恩佐臉上的鎮定終於裂開了絲絲縫隙。他惱怒地說:“我要見我的律師!”
“沒問題。”中年警官臉色如冰,“而且據我所知,您似乎還和數十年前發生在歐洲地區的多起兒童失蹤案有關。接下來,您可能要在中國多待一段日子了。”
恩佐的臉色徹底黑透。
他猛一下轉過頭,看向某處。
偌大的宴會廳早已鴉雀無聲,人潮正中,西服筆挺的冷峻青年迎上他的視線,嘴角微勾,輕輕一挑眉。
只一瞬,恩佐曈曨猝然收縮。
中計了……
莫少商早就知道孫大富推薦的投資專案有問題,於是順水推舟,提前佈局,讓他以為莫家徹底倒臺,以為由羅斯柴爾德家族一手建立的聖徒組織已經經高枕無憂,使得他放鬆警惕,來到中國收購莫氏。
從而坐實他在中國金融犯罪的事實,讓他進入中國警方的打擊網,順便借中國警方之手,完美繞過歐美地區根系盤繞的權力層,清算“聖徒”……
這一切,都是莫少商的陰謀!
為了徹底摧毀聖徒的驚天陰謀!
“我要見律師!”恩佐暴怒,掙扎著,手銬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用蹩腳的中文低斥,“你竟然敢逮捕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不管你是誰,”中年警官沉聲道,“在中國境內違法犯罪,中國警察就有權依法逮捕。”
又有幾名警員穿過人潮,徑直走到裴西洲身邊。
“裴西洲,你涉嫌金融犯罪,也跟我們走一趟吧。”
裴西洲的表情有些呆滯,僵坐在地上,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甚麼。
然後,他抬起頭,麻木地看向莫少商,說:“原來這一切都是你計劃好的。”
莫少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不語。
“可是到底哪裡出了問題……”裴西洲垂眸,低語著覆盤,“你明明簽了同意書,所有款項都打進了我給的賬戶。金融暴雷,輿論發酵,連環效應引發流動性擠兌,股市崩盤,每一步明明都沒有錯。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莫少商眉眼冷淡,終於再次開口。
“那筆轉走的資金,是可追溯的監管資金。”
裴西洲:“……”
“所有流向,都在監管之下。”莫少商冷冷勾唇,“你以為你轉走了莫氏的現金流,實際上你轉走的,是恩佐·羅斯柴爾德為這次收購注入的全部資金。”
裴西洲手腳冰冷,嘴唇也完全失去血色,變得慘白。
“破產,查封,包括你看到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張封條,每一個新聞標題。”莫少商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都是我讓你看到的。”
“否則,沒有我的默許,你以為自己憑甚麼可以接近溫意濃?”
宴會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裴西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倒映著莫少商冷峻淡漠的臉。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掐住,只能發出乾澀的嘶嘶聲。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策,原來只是個笑話——從他開始刻意接近溫意濃開始,就已經入了莫少商的局。
莫少商假意被矇騙,將計就計的同時暗中佈局,利用所有人的人性,操縱所有人的心理,甚至操縱金融市場、媒體,各大社交輿論場,營造了一個莫氏慘敗的完美假象!
為甚麼……
巨大的痛苦和憤怒將裴西洲吞噬。
他這一輩子,只是想贏莫少商一次。
為甚麼連一次都贏不了?
為甚麼?!
幾分鐘後,裴西洲戴著手銬,被兩名警員一左一右押住,朝宴會廳出口方向走去。他整個人猶如一具行屍走肉,再沒了任何精氣神,腳步虛浮,眼神空洞。
經過莫少商身側時。
矜貴紳士的男人忽然壓低聲,用義大利語對他說了句甚麼。
裴西洲聞言,渾身巨震。他的瞳孔猛地收縮,然後又猛地放大,像被甚麼東西擊中了靈魂最深處的某個地方。
“你!”
他咆哮著拼命掙扎,朝莫少商撲上去,手銬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又被警員們死死地控制住,拽出了宴會廳大門。
淒厲的咆哮聲在走廊裡迴盪,越來越遠。
最終消失不見。
一同被帶走的還有韓民山、孫大富、嶽嘉偉,以及喬明依。
韓民山和孫大富低著頭,臉上神情陰鬱中帶著懊悔。
嶽嘉偉和喬明依都是含著金湯匙出身的二世祖,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兩人嚇得臉色發白、渾身發軟,幾乎是被警員架著離去的。喬明依的眼淚把精緻的妝容衝出了兩道黑痕,嘴裡還在喊:“我爸會找律師的!你們不能抓我!我爸是……”
宴會廳的門在她身後關上,將她的聲音隔絕在外。
一場荒誕鬧劇終於落幕。
林恪站在宴會廳中央,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而有力:“各位,莫氏集團已經清理完門戶,一切回歸正常。之前新聞報道的‘破產’‘查封’,都是我們為引出幕後黑手而設下的策略。莫氏集團的經營一切如常,持股者的權益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賓客們面面相覷,有人鬆了口氣,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人低聲議論著甚麼。
那些之前出言不遜的賓客此刻更是一個個臉色青白,尷尬得像找個地洞鑽進去。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而清冷的聲音響起。
“另外,還有兩件事。”
眾人紛紛抬眸,望向名利場上那個永遠且唯一的焦點。
莫少商站在原地,微側身,面朝著所有鏡頭與目光,開口。甚至不需要藉助麥克風,那股無需任何外物加持的掌控力,就如同一把無形的利刃,輕輕一劃,便將所有的嘈雜都斬斷於無形。
“關於近日網路上的不實傳言,我需要在此澄清。”
說話間,他視線望向身旁的年輕女孩,眼底冷冽褪去,只剩下無垠的柔情。
“溫意濃小姐不是所謂的‘第三者’。她是我唯一的戀人,是我此生認定的伴侶,我不允許任何傷害她的言論,以任何形式存在。在此,我要求所有釋出過不實資訊的媒體,立刻刪除相關內容,並公開致歉。”
男人的語氣極為平靜,威壓卻滲進每一寸空氣。
溫意濃站在他身旁,手指下意識攥緊他的袖口,心跳飛快。
她沒有想到,他會在這種特殊的時刻,當著這麼多雙眼睛和攝像機,說出這些話,替她擋下所有風雨與惡意。
輕描淡寫,卻又重若千斤,雷霆萬鈞。
“這是第一件事。”莫少商說著,轉身,面朝溫意濃站定。“第二件,只關於溫小姐。”
溫意濃目光微閃。
男人垂下眼簾,藍黑色的眸直直望進她眼底。
燈光打亮那副冷峻而立體的輪廓,無數道目光見證下,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隻絲絨盒子。
溫意濃幾乎屏息。
再然後,莫少商單膝跪下去。
宴會廳內再次沸騰,閃光燈一陣接一陣地t亮起來,快門聲連成一片。賓客們全都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一幕。
溫意濃亦眼簾微垂,深深注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目光極深,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海洋,脊背挺直如松,即使跪著,也不顯絲毫卑微。
絲絨盒子被開啟,一枚璀璨的粉色鑽戒靜靜躺在裡面。
“這枚戒指,是我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他注視著她,輕聲說,“去圖盧茲找你的那一晚,這枚戒指就在我身上。我本來想向你求婚,可是……沒有勇氣。”
“……”溫意濃抬手掩住唇,眼眶泛起熱意。
“溫意濃,我的靈魂是一片死海,而你,是我等了太久的潮汐,是我黑暗中唯一的光。”莫少商藍黑色的眸赤紅隱現,啞聲,鄭重到無以復加,“請你嫁給我,給我一個機會,永遠愛你,珍視你,疼惜你。”
完全不受控制地,溫意濃眼底的淚洶湧而出。
她張了張嘴,有很多話想說。
想問他為甚麼不提前告訴她,想問他為甚麼選在這個亂糟糟的時候,想問他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這一切。
可千言萬語全都堵在喉間,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只能看著他,看那雙藍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唯一的自己,看著他眼底那片,她曾經畏懼到試圖逃離,如今讀懂之後,只剩愛入骨髓的疼惜的深藍。
良久。
彷彿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
溫意濃俯身,輕吻住男人薄潤的唇,啞聲回答他:“……我願意。”
婚戒圈住姑娘纖細瓷白的無名指。
一對璧人熱烈擁吻。
宴會廳靜了靜,旋即便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這些掌聲裡有真誠的祝福,有順勢而為的恭維,有也有對這場驚天逆轉的由衷歎服。
溫意濃甚麼都聽不見,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男人貼在她耳畔的低語:“Sei entrata nella mia vita senza chiedere il permesso, e ora non posso pi vivere senza di amer finché il mare esisterà.”
美麗的小鹿,你未經允許便闖入我的森林,如今,我已無法在沒有你的世界活下去。
我會愛你,永遠地深愛你。
直到海枯石爛。至死不渝。
*
跌宕起伏的一晚終於結束。
一切的喧囂,陰謀,算計,仇恨……都在這個夜晚畫上了句號,隨風消逝。
莫少商牽著溫意濃的手,走出酒店大門。
深夜的京海,風很涼。冬日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他們,和彼此交疊在一起的影。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無聲地跟在兩人身後,間隔幾米距離,不疾不徐地滑行。車燈在路面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
走著走著,溫意濃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莫少商側頭看她。
溫意濃轉過身,仰起臉,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烏黑瑩潤的眸子裡有燈光,有月影,還有一絲小小的,像是憋了許久的委屈和抱怨。
“羅薩里尼同志。”她沉聲,“說真的。你剛才那一出,是不是也太突然了點?”
莫少商微微挑眉。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還有那麼多媒體,你說跪就跪,還忽然就把求婚戒指也拿出來了……”到後面,溫意濃的聲音越來越小,耳朵根也越來越紅,“我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你讓我怎麼回答?”
“你回答了。”莫少商淡淡地說,“你說,願意。”
“那是因為、因為!”溫意濃臉色更紅,頓了好幾秒才接著說,“那是因為當著那麼多人,我不好駁你面子。”
莫少商看著她,嘴角彎起一道細微的弧,“所以溫老師的意思是,剛才不算數?”
“當然不算了。”溫意濃別過臉,語氣嬌嗔,“哪有人這樣求婚的?沒有鮮花,沒有提前給人做準備的時間,也沒有好朋友們的見證,還沒有……”
之後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因為莫少商伸出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蛋轉了回來。
“溫老師想要甚麼場景下的求婚。”他問,語氣低柔,藍黑色的眼睛裡映著路燈的光,像深海里浮起的星,“遊艇派對,跳傘飛行,還是空中的浪漫法餐?”
溫意濃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翹起來,彎起甜蜜弧度。
忽地,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然後退開,一雙眼眸亮晶晶。
“你自己琢磨去吧。”
她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輕快,裙襬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走呀。我還有好多事想問你。”
看著年輕姑娘柔婉的笑顏,莫少商目光極沉。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冬天的寒意,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胸口滿是滾燙暖潮。
他邁步,追上了她。
“對了。”溫意濃轉頭看他,“你最後的時候跟裴西洲說了甚麼,他為甚麼這麼生氣?”
莫少商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道:“謝謝。”
溫意濃沒反應過來:“嗯?”
“我說的,謝謝。”
“你為甚麼要對他道謝?”她不解。
“如果不是裴西洲,我又怎麼能將計就計住進你家,重新得到你的垂憐,收穫伯父伯母的認可。”莫少商語氣隨意,“當然要感謝他。”
聞言,溫意濃終於恍然大悟。
幾秒後,她忍無可忍地抬起手,打了他一下,嗔道:“你這人,怎麼這麼壞。居然連我也瞞著!你知不知道我之前真的很擔心你、很心疼你呀?”
莫少商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對不起。害你為我擔心,是我不好。”
溫意濃掙開來,故意背過身去,不理他。
“當時敵在明,我在暗,所以我行事不得不格外謹慎。”他從後面擁住她,稜角分明的下頜輕抵住她光裸纖細的肩,溫言細語,柔聲輕哄,“乖,別生氣了。”
這個理由丟擲來,溫意濃聽後,態度稍有鬆動。
的確。
當時裴西洲能找到她家,說明對莫少商的行蹤很瞭解。
如果戲不做全套,確實極有可能功虧一簣。
這麼想著,一顆心又不爭氣地軟下來。她抿抿唇,忽然轉過身,抱住莫少商,一口咬在男人凸起的喉結上。
小傢伙下了狠心,使足了蠻力。
剎那間,疼痛襲上莫少商的神經末梢,他倒吸一口涼氣,同時感覺到一絲難言的癢。喉結是敏感的位置,又麻又癢的感覺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呼吸驟沉。
察覺到男人的肌肉緊繃起來,溫意濃確認他知道疼了,這才鬆開兩排牙齒,輕哼一聲,將臉頰軟軟貼近他頸窩:“算了,看在你有苦衷的份上,勉強原諒你。”
莫少商莞爾,低頭,高挺鼻樑親暱蹭蹭她的小鼻頭:“謝謝夫人。”
“……”溫意濃臉驀地一熱,“都說剛才的求婚不算數了,亂喊甚麼。”
莫少商靜了靜,改口:“謝謝寶寶。”
難得看見這個男人如此聽話乖巧,溫意濃忽而心情奇佳,嘴角一勾:“這還差不多。”
這時,察覺到甚麼,她仰起頭。
天空中有細小的,冰涼的甚麼,落在溫意濃的額頭,鼻尖,臉頰。她眨了眨眼,又一片落下,沾溼她的睫。
“下雪了。”她驚喜地說。
路燈的光暈裡,雪花被鍍上一層暖橘色的光,每一片都在緩緩旋轉、墜落,宛如一場盛大的歡迎儀式。
溫意濃伸出手,接住一片。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冰涼的觸感只持續一瞬,很快便融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她接了一片又一片,玩得不亦樂乎,像回到了小時候。
隔著一步之遙,莫少商靜靜注視著她,眼底笑色清淺。
“你要不要一起來玩?”忽地,姑娘回頭輕喚他,招招手,“試試吧?很好玩的。”
莫少商便笑著上前,模仿她的樣子,抬手,接住片片飛雪。
漫天飛雪中,溫意濃忽道:“羅薩里尼。”
莫少商應道:“嗯?”
“以後每年下初雪的時候,我們都要在一起。”
“不是隻有初雪的時候。”他注視著她,低聲糾正,“是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們都要在一起。”
“嗯!”
兩人相視一笑。
雪落無聲。
京海的第一場冬雪,在這個夜晚降臨。它覆蓋了屋頂,覆蓋了街道,覆蓋了整座城市。也覆蓋了所有的過往,所有的傷痛,所有的離別與重逢。
然後,在這片潔白的世界裡,萬物迎來嶄新的新生。
作者有話說:親愛的寶子們,正文到這裡就完結啦,謝謝你們一路陪伴濃濃和莫莫走到這裡!別急,番外超級多噠~隱藏暗線劇情會在後續內容中揭曉,甜蜜日常飯飯管夠!另外你們有甚麼想看的梗,也可以在評論區點單哦!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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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正文完結全場紅包包
明天早上開始更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