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幕 “不行”
黎安呈很快道:“虞慕是不是也在?”
讓開身位的顧況遲停在那裡, 抬眼看來。
黎安呈正要抬腳走進來,撞見那眼神,忽然覺得渾身不自在, 半個身子還在外面。
他站在內外陰影裡, 唇角上揚:“顧總怎麼這麼緊張, 是怕我對虞慕做些甚麼?你們都領證了,受法律保護, 至於這麼防著我麼。”
顧況遲抬眼:“你做的還少?”
慣有壓迫的眼神和那句不怒自威的話落在黎安呈這兒, 他短暫怔愣的同時,很快調整表情, 面不改色道:
“顧總開甚麼玩笑,我做甚麼了?”
“敢做不敢當。”
不介意幫他回憶回憶。
顧況遲往前一步,徹底把人堵在門外:
“還不知道, 黎律師除了律師這個主業, 還兼職紅娘。”
黎安呈終於變了臉:“你——”
“老公?”
門邊劍拔弩張的氛圍瞬間散去。
虞慕遠遠瞧見玄關的身影:“誰來了?”
顧況遲轉身:“黎安呈。”
他單手推開那扇門,讓人進來,自己迎向虞慕。
走前, 還不忘睨他一眼。
黎安呈:“......”
傅平在二樓走廊俯瞰:“都來書房吧。”
......
“我當事人讓我帶的話就這些, 這份離婚協議書他已簽字, 這份是遺囑。”
把所有虞國興簽好的、需要傅雪和虞慕簽字的文字都放下,臨走前,黎安呈在虞慕面前停下:
“他還有句話囑託我一定告訴你, 他也和你母親一樣,曾期待著你們兩姊妹的到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相信這個時候,他沒必要騙你。”
沒必要騙,那之前的騙不算數了?
既然騙了, 又為甚麼不一直騙下去?
這幾天晚上,虞慕睡著後總能夢到小時候的事。醒來後她更想不通,為甚麼虞國興會變成這樣,甚至懷疑他起初和傅雪在一起就不是真心。
既如此,期待她和虞曖的到來,怕也只是再多兩個可以牽制傅雪不出去工作的藉口罷了。
虞邵資訊壁壘還不知道家裡發生的一切,等他回來,發現童年恩愛的父母都是假象,得知母親被父親軟禁、虞國興確診癌症晚期,會想甚麼呢。
這麼多年好好先生的名號徹底焊在虞國興的頭頂,他那麼會瞞,十幾年如一日的演戲,騙過爺爺奶奶、傅平、虞邵,相信他愛妻人設成為虞氏客戶這些人的時候,會不會在午夜夢醒時分有過愧疚?
虞慕其實很想問問他。
可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事情既已發生,再多解釋不過是為了遮掩當時選擇的醜陋。
“謝謝你,我知道了。”
只此一句,虞慕站起身時沒甚麼表情,連一絲的恨和怨都沒有。
像是知道明天午飯是甚麼一般無所謂。
黎安呈本還想替虞國興說些甚麼,但想到他做的事,現在不過是咎由自取。
點點頭,也看向傅平:“如此,我手裡的案件全部結案。凌晨的航班,飛澳洲。”
傅平:“這麼急?”
“是啊,原本我爸想讓我繼承公司,可能現在發現我不是這塊料,就讓我趕緊滾,別在他老人家面前礙眼。”
黎安呈半開玩笑,收回的目光從顧況遲略過,徑直望向虞慕:“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面,老朋友,抱一下吧。”
書房內燈泡似是跳了下,就連傅平視線也從三人身上來回轉。
虞慕輕扯唇角,伸出右手,坦蕩道:“一路平安,一切順利。”
對她的拒絕黎安呈並不意外。
他放下手臂,輕握了下指尖很快鬆手:“你也是。”
“那我走了,後會有期。”
最後送他出門的人是顧況遲。
兩道筆挺修長的身影走出洋樓。
靜謐夜色中,稍聞車鳴。
“不用送了。”走在內側的黎安呈停下來,直戳了當,“虞慕知道是我介紹白如姝和寧諸認識的嗎?”
顧況遲沒說話。
黎安呈自嘲一笑:“別告訴她,讓她少一件煩心事吧。”
眼底浮上一抹冷意,顧況遲嗓音發寒。
“利用白如姝報復寧家的時候,你想過她知道後煩心麼。”
黎安呈再次震驚,但這次之後他忽然笑了。
“起初還以為你背靠顧家,再有實力在滬市夜難免掣肘。不想,是我低估你了。也幸好,及時止損,沒與你為敵。”
顧況遲:“這覺悟,是你把我和虞慕的相識時間線梳理清,交給虞國興之後覺醒的?”
黎安呈一噎。
“這老傢伙,甚麼都往外說。”
事已至此,他沒必要再遮掩,坦言自己的目的:
“事實就和你知道的一樣。十八歲那年,寧諸肇事逃逸中途再次發生車禍,副駕當場死亡。事後,寧家找人頂替了寧諸的罪名入獄,肇事者卻逍遙法外,憑甚麼?所以我要寧諸付出代價,我需要一個足以顛覆寧家,將寧家連根拔起的證據!”
“在我父親要我聯姻鞏固公司利益時,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虞慕,誰曾想,她竟然和你結婚了。於是我多次私下聯絡,可她自始至終都保持著禮貌距離,我當時就知道,虞家這條路走不通。”
“就在我滿心焦慮,不知該如何與寧諸重歸於好時,白如姝的出現點醒了我。原來寧諸一早便看中傅氏與虞氏背後的顧家勢力,我這麼做不過是順水推舟。誰能想到,最後白如姝也牽扯其中。”
“對她,我有愧疚,可我不後悔。”
“至於想起調查你們,純粹是我聽寧諸酒後談起你八卦的一時興起。不想,真被我查出點甚麼。秉持著‘寧毀一樁婚’的原則,順手發給了虞國興。”
“顧總別見怪,不也沒拆散你們。”
收斂玩笑,黎安呈正了臉色:“也是調查寧家的事,順著發現傅赫虞國興做了甚麼。虞慕這一路走來不容易,你別辜負她,不然你小心我的手段。”
顧況遲沒問當年死亡的副駕與黎安呈是何關係,總之得是為了在意之人才能做到如此。
他沒必要像一個外人承諾甚麼,重複虞慕的話:“一路平安,別回來了。”
黎安呈冷笑:“誰稀罕。”
“......”
墨色街道里,兩排樹蔭在風中沙沙作響。
庫裡南的車燈漸遠,融進沉沉夜色之中,再無蹤跡。
晚風捲著微涼感略過衣角,顧況遲在原地回頭,看向洋樓二層陽臺的人。
-
兩週後。
蘇翊抄襲一事終於塵埃落定。
有人匿名向警方提交了公司此前缺失的一段關鍵監控錄影,加之方隅設計師聯合文書司法鑑定t所出具的鑑定報告,雙重證據均證實,所謂抄襲純屬子虛烏有,蘇翊實為遭人蓄意構陷。
此事之後,蘇翊恢復工作。
他參與錄製的節目也沒有刪除其片段,反而在事出後的第三週終於恢復更新,轉發了方隅設計公司的澄清微博,贏得一波好感和關注。
這天,虞慕剛收到瀾璽專案負責人發來的初稿透過的郵件,隨之便被告知“空中書房”成功入圍GBP德國建築獎,一時間,設計一部辦公室內亂成一鍋粥。
虞慕在座位上和顧況遲分享這個訊息。
對方很快回復:[恭喜!實至名歸!]
虞慕忍笑,打字:[只是入圍,又不是獲獎了。]
老公:[那也很厲害。]
老公:[虞設計師超級厲害!]
老公:[也恭喜你,主特初稿透過。]
這段時間稿件被打回的次數,虞慕雖沒和顧況遲說過,但回家晚飯後她把自己關在書房的時長他不是看不見。
所以在負責人上報程序時,齊奐首先將這個好訊息告訴顧況遲。
虞慕:[我信你不知情,負責人嚴謹認真,精益求精。]
訊息剛傳送出去,林南嘉到她面前:“虞總,你今晚有事嗎?這麼兩件大好事,我們要不要出去慶祝一下?”
艾米不敢回憶:“一個初稿就打回這麼多次,我都一度以為我們要改到昏天暗地,都快PTSD了,不敢想後面還有終審......好可怕。”
談睿:“別提前焦慮,這不是過了麼。”
他問虞慕:“怎麼樣,晚上聚聚唄?”
“可以。”今天雙喜臨門,她當然沒意見,“去哪聚?”
談睿正要問她有沒有甚麼推薦,轉而想起這人一向淡淡的,就知道吃主食,索性剝奪了她討論的權利,和其他三位說:“我們商量一下。”
虞慕笑,順便提醒:“下班還有半小時。”
“知道啦。”宮達西催促談睿,“快搜快搜!”
見幾人報團,虞慕也放下鉛筆,去看螢幕彈出的語音:“老闆娘發話了,給他獎金。”
她笑意不止,故意問:[那老闆娘呢?]
顧況遲:[老闆打算親自犒勞。]
顧況遲:[晚上幫你慶祝,出去吃還是在家吃?]
看到資訊的人笑容一僵,撓撓下巴。
手機那邊,顧況遲看著“對方正在輸入”斷斷續續,半天沒訊息進來,還以為她在忙。
把手機放在桌面,去看文件,時不時低頭看兩眼。
在窗邊的男人正好轉頭看見這一幕,嘖嘖道:“可以不要在一個失戀的人面前撒狗糧麼,辣眼睛。”
前段時間,蔣川彥果真去探班了喬眠所在的錄製綜藝,但似乎過程並不如設想的順利。
綜藝結束後的那兩天蔣川彥消失不見,等能聯絡到他的時候他已經飛去夏威夷,說要度假。
結果度假不到半月,他出現在顧況遲的辦公室,神情就像霜打茄子。
“你說真是世事無常。我以為我起碼會比你早脫單,結果呢,工作狂準時下班接老婆,不婚主義成戀愛腦,顧況遲,你給自己立那麼多人設的時候有想過現在麼。”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我的初戀......我的暗戀,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死掉了!死掉了!我也想死。”
虞慕的資訊進來,顧況遲沒理,去看。
芽寶:[你說晚了,今晚我和團隊的小夥伴約了。]
芽寶:[可憐.jpg]
指尖往上劃,他猜著應該是自己被蔣川彥耽誤,發語音前後的那段時間被截胡,看向窗邊。
不知情的蔣川彥一臉幽怨,見他還無動於衷坐在那兒,更憋屈了:
“我說我想死!顧況遲你耳朵聾嗎?”
“腦子裡都是虞慕就算了,耳朵也被堵住了?”
顧況遲在輸入框打入“好”,點選右邊彈出的對應可愛表情包發出去。
順便報備行程,打字:[玩得開心,結束了老公接你。]
蔣川彥氣急:“你晚上到底有沒有時間啊?哥們失戀了,你做兄弟的到底有沒有表示!一句話,到底去不去啊!”
他暗滅手機看來,目光深深:“託你的福,現在有了。”
“說吧,去哪?”
-
“來便利店做甚麼,你餓了?”
蔣川彥跟在顧況遲身後,見他直奔零食區:“你甚麼時候喜歡吃這些零嘴了?”
顧況遲把酸味的糖放進籃中,又去拿別的,輕車熟路到像是常客。
蔣川彥恍然:“給虞慕買的吧。”
顧況遲:“看來還沒傷心到神志不清。”
蔣川彥:“......”
他就像個尾巴一樣跟在顧況遲身後,陪著他買完全程去結賬。
兩個身穿高階定製、西裝革履的男人對著滿滿兩大筐零食結賬,任由路人經過也要瞥兩眼的程度。
付完款,顧況遲拎著零食袋子放在後座。
蔣川彥:“你把零食放這兒,我坐哪兒?”
顧況遲:“你還不走?”
蔣川彥:“......反正虞慕去聚餐了,你自己不也是乾等,我陪陪你。”
男人看來,蔣川彥改口:“你陪陪我。”
坐在主駕的人關上門,“上車。”
“......”
說是陪,顧況遲說到做到。只不過他設定的期限只在虞慕結束聚會之前,之後趕他離開。
但他低估了一個剛剛失戀的男人的黏性。
虞慕上車便見到後座一臉憔悴的蔣川彥,將手裡服務員給的糖遞給他。
“蔣總,吃顆糖心情好。”
蔣川彥接過:“謝謝。”
他撕開糖紙不忘看向沒有的顧況遲,怕某人吃醋,於是提醒道:“你不給你老公一顆?”
虞慕問也沒問身邊的人,說:“他不喜歡。”
蔣川彥自動把這句話歸於顧況遲不喜歡吃零食,直到舌尖舔過糖果時,他的五官瞬間聚集在一起。
“怎麼這麼酸?”
在後視鏡觀察的人眼尾下壓:“有你酸麼。”
蔣川彥:“......”
虞慕有些抱歉,遞了紙巾給他:“我吃著還挺甜的,吐出來吧。”
蔣川彥蹙著眉擺手,坑坑窪窪道:“其實後勁挺甜的,沒事,我能接受。”
配合著倒吸涼氣的聲響,怎麼聽都像勉強。
顧況遲側首道:“他失戀了,再酸也能接受,沒事。”
“怎麼樣,吃飽了嗎?”
“飽了。”虞慕問,“你們晚飯吃了甚麼?”
顧況遲報備的時候只說晚上和蔣川彥一起,後面她告訴他這裡結束他秒回,也不知道做了甚麼。
“沒吃。”
蔣川彥搶答:“你老公從便利店出來就一直在車上坐到現在!”
怪不得他秒回。
虞慕看過去,正要說話被蔣川彥截胡:“咱們去吃飯吧?”
顧況遲沒理,感知到她的矚目,他貼著她的手腕感受到溫熱的溫度才開口解釋:“我下午喝了咖啡,不餓,不是等你才不吃。”
蔣川彥:“我餓了!”
顧況遲趕人:“......你餓了自己去吃,我們要回家了,車沒鎖。”
“你好狠心啊顧況遲,這是人話嗎?”
虞慕捏捏他的手指,問後面的人:“你想吃甚麼?”
“都行,我現在不想一個人。”
“那去吃我們常去的那家雲吞鋪子?”
不等蔣川彥說話,顧況遲先道: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