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十九幕 “我一輩子都不鬆手”
在這之前, 虞慕二十分鐘前傳送的“我下班了”綠色對話方塊前,正有一個顯眼的紅色感嘆號。
她來不及扶額,讓司機慢點開, 轉手給顧況遲打去電話。
只響兩秒電話接通, 顯然是對方一直在等。
虞慕清清嗓子:“你回來啦。”
驟然聽到溫潤的嗓音, 某人唇角上揚:“嗯,我在公司樓下。忙完了嗎?”
“咳。”虞慕換了個手拿手機, “是你開車還是齊奐開?”
顧況遲不明所以, 還是老實回答:“肖林。”
虞慕記得這個名字,是他助理。
“那你讓肖林直接來舅舅家吧。”她不自覺語速變快, “我二十分鐘前下班給你發了訊息,可能電梯訊號不好,沒發出去。”
顧況遲:“所以你現在快到了?”
“......嗯。”
對面沒有應答, 她不意外他會生氣。
任誰等這麼久沒等到, 對方還先走都會有情緒,她能理解。
她道歉及時:“讓你白等這麼久。”
而對面,顧況遲正在和肖林說改道前往洋樓, 等他把聽筒貼近耳朵, 就聽到這句再次變軟聲線的嗓音。
對剛接通電話時她的語氣, 這才晃然。
唇角難壓,顧況遲解釋:“我剛和肖林說出發呢,沒不理你, 也沒生氣。”
他笑:“在你眼裡,我情緒那麼不穩定?”
“沒。”虞慕瞥了眼司機,不太自然道,“你還在我心裡。”
“嘴還挺甜。”
顧況遲後靠著座椅,低頭笑。
他了解她, 網上新聞也看了些,故而問:“在車上看蘇翊的設計稿?”
“你怎麼知道?”
她是真的意外。
尤其正準備和他說,對方就直接說出來。
“老師上午看到新聞打電話問我詳細情況,說來也巧,蘇翊錄節目不在公司,我也不清楚。老師嘴上說隨他t去,我知道他放心不下。以他的倔脾氣,更是不會主動給蘇翊打電話。所以下班去要來初稿。”
一看入了迷,壓根沒注意給他的訊息沒發出去。
“有甚麼發現?”
“沒有。”她嘆氣,“明天我打算去監控室看一下檔案室的監控。”
“你懷疑有人動了他的初稿?”
“嗯。”
“方隅設計初稿除了手稿外,也會同步上傳線上吧。”
“對的。”
顧況遲頓了頓,說的話一針見血:“有能力調改手稿,線上定然不會遺漏,自然也不會讓監控留下證據。”
虞慕也知道,所以才更發愁。
她到底只是蘇翊不相熟的同事,能信他不曾抄襲、試圖找出證據已是仁至義盡,能做到哪步算哪步。
“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不過是讓老師放心,我心裡也能好受點。他要真做了誰也幫不了他,若是沒做呢?我想試一下。”
“好。”
顧況遲沒額外說幫她的話,這是虞慕自己想做的事,不用他插手。
“那待會家裡見。”
“待會見。”
儘管司機放慢車速,虞慕還是先到。
今天傅雪狀態很是不錯,拉著虞慕介紹她種的花,每一盆將來開出是甚麼顏色的,從花盆和葉子區分同一品種的不同花色。
她說得認真,虞慕也認真聽著。
注意到陽臺外栽種著的樹,她問母親:“這棵樹好像連葉子都沒有。”
傅雪笑:“玉蘭花樹都這樣,等開春就開花了。你小時候,不是經常和你姐姐撿掉落的花瓣吹氣球嗎,怎麼長大了反倒不認識了?”
周遭起了風,落在頭頂枝芽的影子晃動著,正好蓋去虞慕眼瞳裡的不可思議。
傅雪狀態雖好,可她像是被固定在某個場景中的人偶,只認識傅平,知道家裡佈局,對虞慕、凌嵐、小玫瑰都很陌生。
醫生說,這是因為催眠和用藥導致地記憶被封禁在設定好的情境中,虛幻和真實場景沒有完全融合,所以才導致傅雪只認識某個時間段前的人,對這之後的所有都是迷茫狀態。
目前國內沒有任何技術可以治療、痊癒,只能服藥保守治療,等著病人自己意識覺醒的那天。
至於這天甚麼時候到來,對所有人都是未知數。
傅平曾有朋友和這個情況差不多,所以要來聯絡方式,將傅雪的情況發過去,去試一試。
這是虞慕第一次聽母親說起她兒時的事,甚至還認出她是芽芽......一時間,眼前景象模糊開來,她卻目光呆滯地隨著母親移動。
想說些甚麼來驗證不是自己聽錯,可話到了唇邊,出口時又沒有聲音。
微張的唇嚐到一絲鹹味,她往前半步頓在原地,生怕驚擾了她。
只見,傅雪從抽屜裡拿出相框,兀自坐在藤編椅上,完全忘了虞慕的存在似的,抬手撫摸著,口中喃喃:
“芽兒,又是一年春,玉蘭花要開了。”
風吹過的空氣帶著青草的氣息,陽光溫暖地灑進來,呢喃變得清晰,似是春天真的來了。
傅雪將風吹亂的頭髮別至耳後,注意到站在陽臺風口的人,熱情地邀請她過來坐。
“你肚子裡還懷著寶寶呢,可別吹風,小心傷著腰。”傅雪在藤編椅上多加了兩張坐墊和毛絨靠枕,拍了拍,“坐著,撥儂看看我搿對雙胞胎囡囡。”
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方言,傅雪笑盈盈地用普通話重新說了遍:“給你看看我的一對雙胞胎女兒。”
她將那相框拿過來。
虞慕手背胡亂抹去眼尾的淚,看清。
照片上,春日盛景,正值白玉蘭綻放之時,純白色的花瓣簇擁在枝頭,在照片邊緣肆意張揚。
照片正中心,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女孩。
但也只有臉一樣。
她們挽著手臂,站在左邊的,穿身一襲粉色連衣裙,頭髮披散在肩頭,被風吹起時微微側頭,規規矩矩站著,挽唇笑容,模樣端莊。
再看右邊,藍色長袖T恤配墨綠色工裝褲,娃娃頭髮型被風吹得凌亂,劉海還在頭頂豎起。沒挽著的那隻手高舉著,表情誇張。
還真是除了臉一點都不像。
傅雪指著左邊的道:“這個,是姐姐,叫木木,聽話聰明。你別看她這麼小,已經可以流利地彈完《致愛麗絲》,老師都誇她有天賦。”
這些話,虞慕耳熟能詳,從小聽父母這麼誇姐姐早就習慣。
不用猜也知道,到提及小的那個,父母誇獎的話語會變成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她呀,上樹爬牆,跟男孩子似的。”
不忍再聽下去,虞慕垂下眼睫,趁著低頭的空擋忍去淚意,不讓傅雪發現端倪。
餘光察覺母親的手挪到右邊的小女孩身上,她送出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去聽。
“芽芽是妹妹,不像姐姐性子悶,跟個小太陽似的,整天樂呵呵的。她坐不住,也不愛學琴,不愛就不愛吧,我只要她開心平安就好。”
和記憶裡背道而馳的話語。
似陌生,卻更恍如隔世般熟悉。
她離開家太久,久到她在北城的時間,都比待在這座出生的城市還要長。
也正因為太久了,有些被覆蓋著厚重塵灰的記憶重見天日之際,嗆的人短暫失神。
虞慕指尖一縮,一滴淚滴落在手背。
她下意識目光追去,猶如去追被遺忘的記憶。
手裡被傅雪塞進相框,她嘴裡還唸叨著兩姐妹馬上放學回來,讓阿姨趕緊做飯,說著說著自己起身往外走。
虞慕沒讓她一個人,跟在她身後下樓,把人送到後廚,有阿姨照顧才放了心。
她拿著相框站在客廳的時候,院子裡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
抬眼,和邁進來的人對上目光。
顧況遲發現她微紅的眼眶,沒不等他走近,對面的人忽然跑過來。
他下意識張開手臂穩穩接住她。
“眼睛怎麼紅了?”
“感動的,我媽媽剛剛認出我了。”
顧況遲眸底的憂色不見,轉而柔和道:“嗯,慢慢都會好的。”
虞慕聞言點頭,抱住他只喊名字,也不說話。
沒有下文,他也不急追問,抱著她感受著彼此的體溫,片刻才試著問她:“就只叫名字?”
她抿唇:“老公。”
“嗯。”他親親她,“老公在呢。”
耳廓傳來的熱氣讓虞慕意識到這不是在自己家,鬆開人,笑意未收。
母親的話著實讓她開心,但也意味著她的記憶正在慢慢甦醒,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可虞慕不敢提前開香檳,她怕樂極生悲。
想起手裡還拿著相框,她把照片送到他面前:“這是我和虞曖的照片,你能認出哪個是我嗎?”
“我看看。”
顧況遲接過來,不過兩秒指著右邊的道:“這個是虞慕。”
虞慕表情認真:“你確定?”
“迷惑我?”
見騙不到他,虞慕索性也不演了。
認真道:
“你怎麼知道的?我給凌嵐和玫瑰看,她們都分不清。”
顧況遲笑:“因為我愛你。”
“......”
突如其來的表白打得虞慕措手不及。
她眨巴著兩下眼睛,愣是一句話沒說出來。
轉而要走,被顧況遲伸手撈回。
“跑甚麼。”
“誰跑了。”
虞慕不甘示弱,抬手壓下他的後頸,拉近,墊腳,張口咬在他的唇。
顧況遲毫無防備,吃痛一聲,手卻沒松。
“咬我還想跑?”
“誰讓你不鬆手。”
他傾身,“我一輩子都不鬆手。”
說著就要低頭親她,身後樓梯傳來腳步,黏在一起的兩個人光速分開。
站在樓梯口的小玫瑰氣喘吁吁,對客廳兩個極其不自然的人眨眼,遲疑著說:“姑父你來啦,爺爺說叫你們吃晚飯。”
“好,知道了。”
小玫瑰離開前又回頭看了眼,這才噠噠往樓上跑。
察覺身側人影靠近,虞慕反手拉住他,領著他上樓:“吃飯了吃飯了。”
任由她牽著,顧況遲迴握,囑咐:“慢點,不急。”
-
晚飯後,虞慕照顧傅雪睡覺後走出房間。在樓梯轉角遇著等在那裡凌嵐,她並不意外。
這一整晚,明眼人都能看出凌嵐的心不在焉。
她主動搭腔:“才聽舅舅說,你下午見過傅赫了?”
“嗯,去籤離婚協議。”凌嵐聳肩,“我現在是單身。”
虞慕:“恭喜。”
凌嵐謝過,身前的手交織著,猶豫半晌最終只扯了兩句無關痛癢的閒話。
在她轉身離開時,虞慕才開口:
“你是想問蘇翊的事嗎?”
凌嵐回神,一臉不可置信,“姐,你怎麼......”
虞慕沒說這事在蘇翊那裡證實過,只道:“我猜的。”
顯然她猜對了。
“蘇翊是我初戀,分手後我就聽家裡安排和傅赫結婚了。我也是今天才看到新聞t,知道他也在滬市,也在方隅,就想問你知不知他的事,他現在怎麼樣。”
說完,凌嵐故作輕鬆一笑:“當年分手是我對不住他,這麼多年過去,我就希望他能過得好,僅此而已。”
虞慕自然不會誤會她和傅赫結婚多年心裡還有別人,但她確實也不知道蘇翊現在如何。
捲入抄襲風波,網上還有各種聲音,給誰怕是現在都不會跟沒事人一樣。
她直言:“公司已經著手調查了,相信很快就有結果。至於蘇翊,我打電話他關機,微信也沒回。”
凌嵐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時間不早了,我先帶小玫瑰回去了。”
“路上小心。”
“嗯。”
目送她離開,虞慕送出口氣。
身為知情人,她沒告訴凌嵐蘇翊也關注著她,會因為外人提及她名字時短暫失神的事。
一來蘇翊深陷輿論之中,自顧不暇。二來,她沒資格替別人傳達心意。
何況當事人都不主動,她何必多管閒事。
沒見到顧況遲,虞慕準備下樓去找。
剛踩下一層臺階,傅平拉開書房門叫住她:“你來。”
樓下。
顧況遲正在看相機裡、小玫瑰的傑作。
小傢伙最近沉迷攝影,好在,拍出來的成片都還不錯。
“這幾張匯出來發給我好不好?”
小玫瑰湊近一看,是她給虞慕拍的那幾張,點頭:“好呀,等我今晚回去匯出來就發給你。”
“謝謝。”
他把相機還給她。
凌嵐從樓上下來,叫玫瑰離開。
顧況遲把她們送出去,門剛關上,門鈴響起。
保姆阿姨聽見響聲出來,見顧況遲在,開啟可視門鈴,“欸”了聲。
“怎麼了?”
顧況遲走過來,看見人。
...
隨著鐵藝門自動彈開,門口的黎安呈走進來。
還沒等他敲門,門從裡面開啟。
顧況遲單手插兜站在那兒:“黎律師。”
顯而沒料到開門的是他,黎安呈明顯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男人冷嗤:“我在我老婆的舅舅家,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