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幕 “把我當成家屬就好。”
柔和的燈光慢慢灑下來。
周圍安靜, 虞慕也忘了說話。
她的手還被他握著,指腹摩著,有些癢。
虞慕想拿回來, 他卻不讓。
“最初我們結婚, 我就是選中你這個人, 不是因為虞家,也無關傅家, 只是因為你是虞慕。現在未來, 不論這些存在與否,我的妻子, 我的愛人,只會是虞慕,不會變。”
“所以別想著把我推開。”
一字一句, 他的眼睛始終望向她。
虞慕再一次, 在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瞳裡看到了自己的臉。
比腦海中組成拒絕的話語更先趕來的,是她胸腔劇烈的心跳。
她望著他好一會,才開口:“我將利害關係攤開來, 讓你自己選, 怎麼就把你推開了。”
顧況遲輕笑著, 一副看透她的模樣:“說完之後呢,不是又準備和我離婚?”
“又”這個字被他咬著牙說出來。
虞慕笑:“我籤的是結婚協議,照你這麼說, 我籤的是賣身契,一輩子甩不開你了。”
“也不是甩不開。”他眸光定定,“你說你不愛我了,我就放手。”
“......”
臉上一熱,虞慕別開臉。
“現在放不放?”
“先不放。”
顧況遲唇角難掩, 從那雙緋紅的耳朵移開眼,遞來臺階。
“餛飩都涼了。”
“那先吃吧。”
“好。”
用餐過後,和體檢報告一起拿來的,還有一份文件。
顧況遲將它們一一拿出來,擺好:“這是之前順便查的,更詳細的已經讓齊奐去查了,你先看。”
虞慕拿過第一張,“你是想說查我的時候,順便查了我爸和舅舅的公司吧。”
四目相對,滿是笑意。
顧況遲虛攏著人:“不講不講。”
玩笑過後,虞慕認真翻看著兩家公司資料。其中不懂的問過顧況遲,在他的詳細解釋下,一條淺顯的線在她腦中浮現。
“臨時被我爸換掉建包公司這事發生不止一次,我舅舅那個脾氣,竟然能忍得下?”
“不忍能怎麼辦,換掉的理由冠冕堂皇,你舅舅再心有不滿也不能撕破臉,反而會落地一個無理取鬧、圖謀不軌的名聲,得不償失。”
“外人眼中,傅家和虞家早就同為一方陣營,就算將來一家將另一家吞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是說,我爸想吞併傅氏建工?”
“這是我的猜想。”
直到所有資料看完,虞慕抬手扶額。
這和記憶中那個家早就相差甚大,她不僅需要時間消化,還要搞明白父親是甚麼時候開始覬覦傅氏的託舉和能力的。
或許是在他出軌後,又或許是在和母親結婚後,再或者......他本就是抱著目的才和母親結婚?
越想越害怕,她將文件推遠了些。
顧況遲將溫水拿過來,輕聲問:“明天用不用我引開你爸?”
她接過來,搖頭:“你們沒甚麼聯絡,突然聯絡,我怕他會起疑。”
“你知道6號地標那個專案嗎?”
“嗯。”虞慕怎麼會想不到,“他們拉你入股了?”
“前天聯絡過,我還沒給回覆。”
“你......”
這麼做意味著甚麼,虞慕清楚不過。
說好不想將顧況遲拉進來,現下不僅讓他以身入局,還有可能捲入三家的利益牽扯裡,怎麼樣她都不能同意。
奈何拒絕的話還沒出口,他便握上她的手,安撫道:“生意不是一下就談成的,迂迴的辦法我有的是。醫院那邊我會安排好,齊奐專車接送,我儘快拖延完這邊就去找你,好嗎?”
顧況遲知道她在疑慮甚麼,也為她心裡想著他而高興。
“不用擔心。”
面對著姣好容顏的笑意,虞慕心口被說不出的情緒填滿。
她想說甚麼,揚了揚唇。
“和你結婚,是我賺到了。”
“你怎麼不知,賺到的那個不是我?”
-
翌日,兩人起了個大早。
虞慕沒太有胃口,但為了身體還是喝完了整碗粥,又吃了個雞蛋餅這才出了門。
為防止車子被眼熟,她讓顧況遲從車庫裡挑一輛不顯眼的,到了地庫一看,她眼前一黑。
齊奐在車側看來,以為她在擔心,寬慰道:“太太放心,顧總都吩咐好了,保鏢也在,如果真被發現,我掩護你們先走!”
擲地有聲的保證在地庫中迴盪,多了些神聖和詼諧,虞慕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只連續道了幾句“辛苦了”、“添麻煩了”,這才上車。
車子朝著臨江苑的方向行駛,虞慕在後座拿過手機找到顧況遲。
[低調的車子就只是顏色低調嗎?]
想了想,她又把這句刪了。
對顧況遲來說,想從他的車庫裡調出一輛小品牌的車子確是難事,沒必要因為這點小事計較。
虞慕正要收了手機,下一秒,掌心震動。
她看去,竟是顧況遲發來的。
老公:[正在輸入,輸入甚麼給刪了?]
虞慕調出鍵盤,剛打字,看到新訊息時一頓。
老公:[不要擔心,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有甚麼事我和你一起扛。]
耳邊的聲響在這一剎遠去。
虞慕端詳著螢幕好久,終於緩緩打了個字:
[好。]
勞斯萊斯很快停在臨江苑外,車窗外貼了防窺膜,不怕外面的人會看清裡面人的模樣。
不多時,熟悉的車牌號駛出閘口。
為了保險起見,虞慕現在車裡等了幾分鐘,確定他們走遠了,這才讓齊奐開車進去。
到了虞家獨棟門口,虞慕推門下車。和她預想的一樣,大門緊鎖,外面是打不開的。
現如今她也顧不上姜姨會不會驚動父親那邊,依然敲門。
姜姨見到是她,明顯鬆了口氣的同時,第一句便是:“小姐,您怎麼回來了?先生沒和我說呀。”
要是平日,虞慕聽過便只當是她意外自己的突然到訪,現下聽著,卻有另一層意味在了。
她面上掛著笑,話語中卻帶著一層壓迫:“我回我自己家,還要跟你報備嗎?”
姜姨笑意一僵,“小姐,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那快給我開門吧。”虞慕眉眼彎彎,在大門那側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我爸呢?”
“先生他有事出去了。”
說話間,姜姨把門開啟。虞慕也不再跟她寒暄,徑直就往樓上走。
“欸,小姐!太太剛吃了藥睡下,您這樣會打擾她的呀!”
任憑姜姨在身後怎麼喊,虞慕也不接話,腳下飛快,兀自上樓去。
她停在母親房門口,聽著裡面的動靜,直接衝進去。
屋內,三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聞聲看來,手裡拿著的藥劑對準的正是清醒著的傅雪。
“你們在做甚麼!”
虞慕心慌都手都在抖,她推開那些人將母親護在懷裡。
傅雪此時算不上清醒,但她能分辨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握著虞慕的手收緊,不讓她離開半分。
嘴裡還呢喃著甚麼,但虞慕已無暇顧及。
她看到姍姍來遲的姜姨手裡還握著正在通話的頁面,下一瞬,手機就被被落後一步的齊奐奪過。
他掐斷了未接的電話,關了機。
“太太,走嗎?”
“走!”
虞慕安撫著傅雪,輕聲問她:“媽媽,今天外面天氣很好,要不要出去曬曬太陽?”
傅雪一直搖頭,髮絲凌亂著,哪還有半分優雅從容的模樣。
虞慕看得眼眶發酸,她蹲下來和母親齊平,再勸的話還沒出口,她的臉頰便被一直溫暖的手撫著。
抬眼時,顫抖的睫毛抖落淚珠,打在傅雪的手背。
她拂去那抹淚珠,輕喊:“芽芽。”
意料之外母親的反應,虞慕欣喜之餘也顧不得敘舊:“媽媽,外面天氣好,我帶你去曬太陽好不好?”
“好。”
不到十分鐘,勞斯萊斯駛離t別墅,前往醫院。
路上,虞慕收到保鏢發來的醫生醫院資訊。
這是一家高階私人精神醫療,看圖片,裝修風格倒是很像普通療養院。
簡介標紅的那句“本院為非公開制高階精神醫療機構,僅對特邀會員及定向合作客戶開放,不接受社會公開預約與普通就診,以極致隱私、專屬醫療服務為核心特色”尤為顯眼。
想來,虞國興定是費了很大一番力氣才找到這麼一家保密性良好的精神醫院。
能讓他煞費苦心至此的,是為了傅家的資產?
還是母親手裡傅家的股份?
她轉頭望向枕在她肩頭小憩的母親,那抹酸楚再次湧上鼻腔。
勞斯萊斯抵達市醫院。
透過綠色通道,傅雪無等待直接進入診室,虞慕全程陪同。
在等待腦檢查期間,虞慕收到顧況遲發來訊息,說一切正常,正在往醫院這邊趕。
她回覆路上小心,腦中全是腦神經主任方才的診斷:
“從目前的初步評估來看,您母親具備明確的康復傾向,各項指徵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她的精神狀態長期受到外界持續性干預,這些干預直接阻礙了自然康復程序,導致病情反覆、認知與情緒出現解離表現。最終診斷,仍需等待腦檢查結果才能確定。”
薛為博從觀察室出來便見虞慕面色沉沉地枯坐在走廊,他踱步過去。
走廊寂靜,虞慕聽到響動以為是顧況遲來了,抬眼看清來人時,眼底的期待轉瞬化為平靜。
“薛醫生。”
她站起身。
薛為博自然看到了,不過他沒計較,等著虞慕走過來才開口:“伯母還在檢查,我出來是想告訴你一聲,剛才你給主任的那罐試劑已經確定是氟哌啶醇了。並且從伯母身上的多出隱秘針管都可以確認,這類藥物有在持續注射。”
“氟哌啶醇......是甚麼?”
“抗精神病藥,過量使用會引發錐體外系反應,還會壓制患者自主意識。”薛為博想起她說起試劑的來歷,“這類藥物屬於處方藥,惡意濫用是違法的。你手裡有沒有醫囑,或者是處方單之類的?如果能證明虞叔......他犯罪,這事倒也簡單了。”
虞慕的心隨著薛為博的話一點一點沉下去。
“沒有。”
接走傅雪後,保鏢先查問了醫生和護士,又在房間內尋找處方單或其他藥瓶。奈何除了虞慕拿走的那罐試劑和氟哌啶醇的空藥瓶,甚麼都沒有。
虞國興在這方面做得很隱蔽。
察覺虞慕的頹廢,薛為博示意去椅子上坐著說。
“沒有這些也沒關係,只要你母親的檢查報告顯示她是有痊癒跡象,但被使用了氟哌啶醇這類強效藥,便可以判定為‘阻礙痊癒’,是可以被判刑的。”
虞慕點點頭:“好,檢查結果要多久才能出來?”
“三到五天。”
“不能再快點嗎?”
“主任提前打過招呼了,這是最快的了。”
意識到是自己著急,虞慕緩了口氣,道謝:“辛苦了。”
“沒事,我分內的事。”
相顧無言,話題沉寂下來。
虞慕腿上的螢幕亮起,她回覆後反扣手機,算著母親做檢查的時間和虞國興何時會發現、打來電話。
身側的薛為博卻注意到她十隻纖纖玉指上白白淨淨,甚麼都沒有。
如今虞家發生這麼大的事,顧況遲這個做丈夫的竟不在身邊,不由得想起兩人婚前婚後那些逢場作戲的八卦言論。
他咳了聲,試探道:“我聽說顧況遲也是你家裡介紹的吧?你們相處的還好嗎?”
虞慕聞言看去。
薛為博乾笑兩聲:“今天發生這麼大的事他連個面都不露,我就是在想,甚麼事有比妻子孃家的事還大?有時候我還常想,如果當初我堅持和你結婚,將來你應該覺得跟我比跟他幸福吧。”
“老婆。”
一句冷冽打斷薛為博的話。
虞慕側首看去,不遠處,顧況遲肩寬腿長地站在那裡。
不用她起身,顧況遲已信步走過來,在她身旁站定。
目光淡淡地掃過意外神情未收的男人,似笑非笑:“我剛處理完那邊的事,連口水都顧不上喝,鞋子都要磨破了。自然不像薛醫生,工作時間和患者家屬八卦婚後生活、幻想甚麼‘如果當初’這種不切實際的泡影。”
薛為博下意識去看他腳下那雙薄低皮鞋,認出是 Silvano Lattanzi家的鱷魚皮津寬,頂奢中的頂奢。
剛要說這鞋怎麼會磨破,觀察室的門開啟,主任和院長走出來,薛為博立馬起身。
“院長,主任。”
院長見顧況遲也來了,立馬介紹:“這是和安集團的顧總——”
“院長不必客氣。”顧況遲接過話頭,和主任握手,“我是虞慕的丈夫,把我當成家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