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幕 “我是清白的跟了你”
虞慕的思緒跟著那個人離開, 等她回神想告訴顧況遲讓他先回去的時候,才發現左手拎著的袋子到了他手中。
顧況遲把東西放進後座,關上車門, 沒猶豫, 拉著她走。
見她木訥著, 他回望那人,道:“不是要去追嗎?再不走追不上了。”
“......”
目光相接, 虞慕也來不及想其他, 握緊他的手。
那男人走的不快,也不知道身後有人跟著, 慢慢悠悠拐進一家連鎖超市。在他挑選蔬菜時,虞慕終於看到他的正臉。
標準的國字臉,眉眼周正, 活脫脫老實人的模樣。
偏偏, 鼻樑一側痣的位置正好和家庭醫生戴口罩時露出的位置一樣。
也偏偏,勻稱不算高的身材,擁有一雙和醫生一樣、骨感十足的雙手。
不是那個和她說“不可長時間出現在太太面前、會出現轉換障礙”的家庭醫生, 又是誰?
虞慕擰著眉, 努力回想那天的一切, 奈何離家多年,根本看不出甚麼異常。
但可以確定的是,當時只有虞國興在場, 所以這個演員他一定知情。
可他為甚麼這麼做?
不想她知道母親真實情況,所以找了個演員騙她?
會不會有些小題大做了?
她不懂藥理,何至於此?
太多的疑問在腦中爆開,虞慕頭疼,也終於有些站不住腳, 往後踉蹌兩步,撞進有力的胸膛。
被大手扶著,虞慕沒回頭。
顧況遲將人扶正。
“是他?”
肯定的語氣。
“嗯。”她有些迷茫地回頭,“我和他就見過一次,是在我剛回來的時候。當時姜姨也不在,廚師阿姨都不在家,只有我爸......”
像是想起甚麼,她去找自己的手機,調出前天那條陌生簡訊,點選那串號碼。
一陣忙音。
機械女聲傳來,虞慕不信邪,再次撥打。
她精力全在未接的電話上,只知道中途顧況遲從身後繞過來擋在她身前,不曾想過原因。
直到電話多次撥通未接,她才想起那人。
顧況遲:“往自助收銀那邊去了。”
對上虞慕的瞳孔,他抬手握上她舉著手機的手。
觸及冰涼,他眉心一蹙。
指尖被溫熱包裹,虞慕的神志終於回籠,下意識回握著他,反應過來,他剛擋在自己面前是怕那人看到她。
如果他還和父親有聯絡,必然會和那邊報信,到時甚麼都查不到了。
心中感激的同時,她看向那條簡訊。
顧況遲:“現在回滬市?”
虞慕搖頭:“我想先去醫院的神經科,問問我媽媽這類病症,治癒的話會有二十多年不痊癒的情況嗎。”
“你先——”
“等我打個電話。”
“好。”
到了車上,顧況遲開了擴音,遞給虞慕前簡單說明:“川序大學時修過精神學,他家裡長輩也有相關病史。如果他不清楚我們再去醫院,好不好?”
“好。”
虞慕接過來。
簡短客套後,蔣川序進入正題:“你母親的病是先天還是後天?”
“後天。”時隔多年談及,虞慕發現她還沒完全做好準備,深吸口氣後才道,“我媽媽是在二十二年,經歷了重大噩耗,導致情緒崩潰,一夜之間精神失常。這麼多年,一直在接受治療,但是清醒的時間少之又少。蔣醫生,這是正常情況嗎?”
“這種情況並非個例,但也不能被定義為‘正常’。二十二年的病程,已經屬於慢性重度應激相關精神障礙範疇,是急性創傷性事件。當時有沒有及時干預?”
“我不確定......”虞慕垂眸,右手按壓著太陽xue,“我只知道那段時間我媽媽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吃不喝,誰也不見。不久後,我就被送出國了。後面聽家裡人說,醫生看過,說情況穩定了。”
蔣川序停頓後,道:“若當時沒能及時進行規範的創傷後心理干預,很容易發展為慢性病程,出現長期的認知、情緒和行為功能受損,清醒時間佔比低就是典型表現之一。但二十二年......”
沒有患者的資訊,蔣川序不敢妄下定論,只問出最關鍵的問題:“按理來說,患者儘管在清醒的情況下,對外界一切陌生,也會在重要事件再次重現時產生反應,也就是我們所說的PTSD。你母親有沒有再接觸創傷性事件的人或事?見到後會有甚麼反應?”
虞慕手指緩緩收緊,直到骨節泛白,她才問出一個問題:“我和我姐姐長得一模一樣,當年姐姐意外去世,我媽媽接受不了......二十二年間她沒見過我。再見我,算是再接觸創傷性事件嗎?”
蔣川序顯然沒料到重大事故會是雙胞胎中一個去世,說話一緩:
“算。”
比聽筒傳輸更直觀的,是顧況遲親耳聽到。
車速放緩,他回頭,看向副駕。
在聽到回答時,虞慕睫毛輕顫,不想假醫生不讓她出現在母親面前真是為了她好。也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會成為造成母親情況嚴重的引子。
唇瓣緊抿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顧況遲將車子停在路邊,輕輕點碰她握著手機的指尖。
剛被他暖過的手,在開著暖氣的車內還是發涼。
虞慕抬眸看來時,滿目迷茫。
心口一緊,顧況遲很想抱抱她。
他寬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落在她用力發白的關節時,猶如團火焰,將她包裹。
恍然驚覺自己的用力,虞慕倏地鬆開。
他接過手機:“我幫你拿。”
“嗯。”她錯開和他對視。
低頭時,看向被顧況遲包在手裡的手。
掌心暖熱透過紋路往四肢蔓延,無形中成為推動她往前的力量。
虞慕調整情緒,將後面的話補完:“那她是不是見到我應該有傷心難過的反應才對?”
蔣川序:“是。”
“我媽媽沒有。”虞慕蹙眉,“她看到我的時候很平靜,嘴裡還念著我姐姐的小名。和我相處的時候也很自然,除了偶爾說著說著就變得呆滯,認不出我之外,都很正常。”
蔣川序:“呆滯?這個狀態一直持續嗎?還是在呆滯狀態下,聽到某句話又會接話?”
虞慕回想起虞國興出差那晚,她把母親送上床的時候問了句“您房間的電視怎麼拆了”,母親便僵在原地,怎麼說話都沒反應。直到她說“媽媽,我是木木”,母親這才看來,念著“回來就好”才上床睡覺。
將這件小事說給蔣川序,對面卻沉默了。
她抬眼和顧況遲對視:“是不是這些症狀都不夠清晰?得要見到本人檢查了才能判定?”
聽筒裡傳來一聲氣息,蔣川序似有顧慮,猶豫後終於開口:“慢性重度應激相關障礙的臨床表現非常典型......都是熟人,我就直說了。我高度懷疑,你母親長期遭受過他人的持續性催眠干預。也就是你說得,觸及某句話出現的停頓、呆滯狀態,是因為面對未設定、未預設好的答案,大腦空白時就會這樣。”
“不過我還是建議帶你母親到醫院做全面檢查,這只是我初步的判斷。”
虞慕懂。
望、聞、問、切,四種缺一不可,沒有任何一位醫生敢只聽“問”便定下結論。蔣川序之所以如此,也是看在顧況遲的面子上。
他知道此事隱秘,她t心情急切,這才開口。
如今解燃眉之急已是破例。
對家人尚且不敢如此,可見他和顧況遲關係非同一般。
虞慕謝過,顧況遲接過電話,“辛苦你了,改天——”
蔣川序接過話茬:“別請吃飯了,腸胃炎。”
“沒事吧?”
一聲輕笑,他道:“沒事,你們忙吧,來檢查提前跟我說。”
電話結束通話,顧況遲安慰她:“最壞的打算擺在這兒了,正式檢查沒做前別把結果想得這麼壞。”
虞慕心領了,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我沒事。”
唇角一熱,她那抹笑一僵。
顧況遲收回手:“不想笑就別笑了。”
一句很輕的話語,落在虞慕心頭卻沉到千斤。
洶湧的淚意湧上來,她蹙著眉狠心壓著,把臉別向一邊的時候,正常開口:“我們現在回滬市,還是等明天?”
顧況遲自然看到了她隱忍的情緒,握著的手不似剛才用力。
“聽你的。”
“現在吧。”
“好,我給司機打電話。”
“明天我請假回家看看,有沒有機會把媽媽接出來。”
虞慕喃喃。
她知道如果真如蔣川序所說的那樣,那麼對母親催眠的人,除了父親再無他人。
不知道他為甚麼這麼對母親,卻是有她還不知道的秘密。
既如此,他便不可能給她單獨和母親相處的空間。
那上次他卻讓自己和母親相處,是在試探嗎?
不敢再往下想,虞慕覺得可怕的同時,懊惱和自責又重了幾分。
她長舒了口氣,望向窗外無盡夜色,只覺得顧況遲剛暖過的手又開始發冷。
她側首,去看專心開車的人,默默把手塞進袖子裡。
而顧況遲看到這一幕。
到了唇邊的話嚥了回去,只是將溫度往上調高兩度。
到達公寓已是晚上十點多。
虞慕換好鞋子木訥地往樓上走,走出兩步反應過來,回身看向玄關的顧況遲。
他落後一步,左手還拎著袋子:“是不是餓了?我看看外賣走哪兒了。”
回來的路上,虞慕說想吃餛飩,顧況遲點了匠心公寓前的那家。
話落,門鈴響起。
管家將外賣帶上來,顧況遲去拿。
這一過程,虞慕全程沒動一下,因為她知道顧況遲一定會做這些。
意識到這點後,理所應當讓她反思這段時間她是不是有些太過放縱,以至於流露出的真實反應是否會給顧況遲留下甚麼不好的印象。
奈何,她想不起來了。
“正好。”顧況遲提著外面走來時便見她一直站著,牽過她的手,往餐廳走,“吃飯。”
一人一份餐食,兩人面對面坐下。
外包裝開啟,香氣瀰漫開來,虞慕全程望著顧況遲。
“怎麼了?不是餓了,看我管飽?”
“管。”
沒想的她一本正經的回答,顧況遲坐下來,望過來:“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她點頭:“但我不知道怎麼說。”
“那我先說吧。”
如果虞慕不提,他也有打算找機會和她坦白,怕她沒心情才想後面再找機會。
他道:“領證前,從醫院送你回公寓那次,你聽說我查過你時露出的驚詫神情,是不是以為我知道二十二年前發生的事?”
虞慕意識到甚麼:“你那個時候不知道?”
“不知道。齊奐是把你的所有資料都遞過來,但我只看了你的情感史。”
她一頓,下意識偏題:“我以為你最不在意的就是這個。”
顧況遲笑:“因為我的那些傳聞?”
這個答案擺在明面上,他不再多說,想起她當初找自己的原因:“你當時找我,是因為這個?”
“不全是。”
這個回答,他是有些意外的。
“還有哪些?”
虞慕:“你長得好看。”
顧況遲眉梢一挑。
她說:“合我的眼緣。”
顧況遲低頭時,唇角上揚。
“再加上那些新聞,說明你不是一個長情的人,這樣的人很適合做炮友。”
她太過誠實,以至於顧況遲有些承受不住。
他按壓著眉心,問道:“所以那晚你說完我就走了,你沒去想是我以為你嫌我多管閒事,陌生人是在以後公共場合見面時的狀態?”
“你是這麼以為的?”虞慕一愣,認真問他,“那你後面還找過我?”
剛剛顧況遲心裡還有些不太舒服,但此刻見她有些認真地詢問、關心當時的情況,心情又有些平緩了。
他“嗯”了聲:“找過。”
“在我被逼著相親煩的時候,給你發過訊息。”
對不婚主義的顧況遲來說,虞慕知道這句話的含金量。
一時間,她張口不知道該說甚麼。捧著盛到碗裡的餛飩,灼熱在掌心滾燙,猶如捧著一顆沉甸甸的心臟。
嘆了口氣,她還是大方承認:“然後發現被我拉黑刪除了。”
顧況遲音調一岔:“你還拉黑我了?”
虞慕遲疑地點了點頭。
怪不得。
發去的好友申請石沉大海。
顧況遲長臂一伸,後倚在靠背,侵略性的目光就這樣望向她。
虞慕心虛的同時不認為自己做錯:“果斷點不是挺好,也怕給你帶來麻煩。”
麻煩?
顧況遲輕嗤:“你現在還覺得我是那種人?”
“嗯?”
哪種人?
遲疑說明了一切,顧況遲又氣又怨。
氣他們開始便不常規,也怨他信了齊奐的笨蛋主意。
現在好了,砸到他自己了。
長舒口氣,他起身,離開餐廳。
隨著腳步愈來愈遠,虞慕看向他面前未動的餛飩,後知後覺是哪種人。
她不過是反應慢了點,他就生氣了。
明明不是她的錯。
現在怪她。
虞慕垂下眼。
她本是想和他說清楚家裡的事。
因以為他知道,才想問他,將來她查出若真是虞國興的一手操作,那她勢必會不惜一切讓他付出代價。
到時虞氏地產被查,不論結果是好是壞,等待審理期間,和虞家所有利益往來都將停滯,和安想來也有受影響。
到那時,她背後的虞氏倒臺,沒了合作的基礎,他又待如何。
誰曾想,他竟然並不知道當年的事。
她都還沒來得及和他說清,人就先走了。
不過,不聽就不聽吧。
她也不是很想說。
鼻息前是香噴噴、裹滿湯汁的食物,香氣縈繞著,勾出飢餓感。
虞慕舀起餛飩放進口裡,嘴一瞥,眼前也被食物的熱氣灼地氤氳。
雖有些難過,但理智告訴她,哥哥不在,舅舅電話未接,母親還等著她去查,所以預留出給自己處理情緒的時間。
就吃完兩碗餛飩的時間吧。
“......”
所以顧況遲帶著文件夾折返回來時,就見餐桌邊的人、虎視眈眈盯著屬於他的那份。
他會錯意:“不夠吃嗎?”
隨著方位調正,他也看清了虞慕正臉,看到了眸中蓄滿淚水的人。
從對面三步並作兩步到她身前,他霸道地將她椅子轉過來面對自己,在她面前單膝跪下,攏著兩側不讓她移開身體,整個人猶如無措的孩子。
“怎麼了?燙著了?”
說著還要去看她的嘴唇。
指腹剛碰到唇瓣。
一疼。
被她這麼咬著,顧況遲知道她不是被燙到了,終於也沒那麼緊繃。
緩了聲線道:“我的錯,去拿東西給你說一聲,沒有下次了。”
虞慕看到白色塑封的文件袋。
剛那一咬只是洩憤,意識到他不是突然離席,心中舒服了些,鬆了口。
“這是甚麼?”
顧況遲開啟來,順便抽了紙巾。
不過沒讓她自己動手,他一點點擦拭著。
白紙黑字的檢查報告被遞過來,虞慕看著第一頁上的幾個字,莫名。
“這是......”
“能證明我身體的檢查報告。”
虞慕將一頁頁報告單翻著,“生殖系統”、“性病全套篩查”、“HIV”、“衣原體”等字眼閃過,甚至還有一份蓋著暗紅色章印的“性心理評估報告”。
最後的這份報告和前面的都證明著同一件事,直至她翻到最後,看到頁末尾有一行加粗的黑色字型:
無性濫交傾向、情感專一、無多伴侶行為史。
剩下,便是近兩年顧況遲所有工作行程表和出行消費截圖、消費場地名稱。
虞慕沒料想到的同時,指尖翻找的動作沒停。
不真實感促動著她想再翻翻、再找找。
“和你開始前,我沒和任何女人有過接觸。那些話,只對你說過,往後便不會再和旁人說。和你做過的,也不會和別人做。”
他晃晃她的手腕,示意她看自己。
“我是清白的跟了你。”
“你......”
虞慕那口餛飩還在嘴裡,t甚至都忘了嚼。
被她河豚的模樣可愛到,他的臉上也終於有了笑意:“沒想到在別墅,和你父親、舅舅替我圓場的話會是真的吧。”
沒。
真的沒。
“當時聽你說我也嚇了一跳。”
現在嚇一跳的是她了。
虞慕再去看那些報告,顧況遲任由她去。
他猜到她今晚要說甚麼。正因為知道,也知道她為何會有這樣的顧慮。
她不信他這樣濫情的人會對她動心。
顧況遲仍保持著半跪的姿勢,腰背挺直了些,握著她的手有些發抖,語氣都半分不抖。
“那你現在聽好了。”
真誠的重量壓得虞慕睫毛一顫。
他說:
“虞慕,自始至終,我想結婚的人只有你一個,沒有退而求其次、將就一說,能讓我打破不婚觀念的人,只是因為那個人是你。”
“現在,你懂我的心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