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幕 “不準說不能”
“沒有!”
拔高的音量凸顯心虛, 虞慕咳了聲,“沒有的事。”
“這個我知道!”小玫瑰一拍手沒了下文。
虞慕一頭霧水:“你知道甚麼了?”
“嘿嘿,不告訴你。”她走到門口朝身後招手, “姑姑, 我們去吃蔡嘉吧, 程奶奶都拿出來,不吃就化掉了。”
虞慕應了聲, 沒注意她稱呼的變化。
意識到今晚她情緒確實外洩, 她深呼吸調整狀態,腳步輕快地跟上她。
吃完點心, 程姨陪小玫瑰寫作業,虞慕抽時間回了趟匠心公寓,將沒送出的禮物和“鏡雲”資料一併帶來, 還有換洗衣物。
在樓下停好車子, 放置在中控臺檯面的手機螢幕亮起。她拿過,看到每月如期而至的錢款,映亮的眸子黯淡下來。
緊接著, 虞國興的電話彈出。
她接通:“爸。”
“慕慕, 現在有時間嗎?”虞國興笑道, “你媽想你了,大晚上不睡覺非要跟你影片。”
“有。”虞慕深呼口氣,“我打給您。”
“好, 爸等著。”
沒下車,虞慕把車內氛圍燈亮度調到最大才播影片過去。
對方秒接,傅雪擒著溫婉笑意的臉出現在螢幕視窗。
虞慕挽唇:“媽。”
傅雪目光認真地凝著她的臉,不過兩秒,眼眶發紅, 眼眶裡蓄滿眼淚,“木木,想不想媽媽?媽媽好想你。”
輕聲的呢喃在封閉安靜的空間被放大數倍,聽筒裡還傳來虞國興安慰的話語。
“木木,你吃晚飯了嗎?小臉又瘦了,是不是媽媽不在身邊都沒胃口吃飯了?”
虞慕指尖微頓,望向螢幕裡淚眼婆娑的臉,她搭在腿上的手悄然蜷起,心底那點淺淺的期待終是落空。
不過片刻,那點落寞散去,她深呼口氣,彎了眉眼,狀態和幾秒前的人完全判若兩人。
她放軟語氣回應:“媽媽,我也好想你,等我有時間就回去看你。”
傅雪點頭:“不耽誤你的事吧?你現在成家了,應該把家庭放在首位,如果小顧不讓你回你就別回來,媽媽知道你心裡想著媽媽,媽媽就開心。”
“嗯。”
“結婚了和人家好好過日子,生了孩子爸爸媽媽給你帶,別像你哥哥那樣一年見不著一次。木木,聽話。”
“我知道了,媽......媽媽。”
手機遞給虞國興。
鏡頭裡他的背景正在移動,像是挪到另一個房間。
“玫瑰在你和小顧那兒?”
“嗯。”
“不耽誤你們吧。”
“不耽誤。”
虞國興有所欣慰姐弟和睦,問她:“最近小赫狀態不對,和阿嵐也不說話,你舅舅在我眼前提過幾次,你怎麼看?”
虞慕委婉提醒:“爸,我剛回來一個月,傅赫是男孩,怎麼會和我說。”
“男孩怎麼了,你是他姐姐。小時候你不是帶著他到處抓蚯蚓爬樹麼,你都忘了?”
虞慕仍是端坐著,淡漠道:“我沒忘,傅赫估計不記得了。”
虞國興嘆了口氣,搖頭:“慕慕,爸知道你剛回來,家裡的親戚都不熟。婚禮你沒邀請叔叔伯伯我理解,也不怪你,有我和你舅舅兜底,但你終歸是家裡的一份子,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遠在外地,對家裡的一切漠不關心。”
他道:“你表弟那邊你去問清楚,最晚明後天。”
命令似的強硬在墨色的夜裡更加清冷,虞慕不由得想起婚禮前父親的態度,一時無話可說。
卡宴泊在樓宇下,霓虹映著高聳的樓體亮得晃眼。她坐在駕駛室,視線固定在眼前猶如嵌在夜色裡的燈火中,瞳孔卻是蕭瑟。
滿眼繁華,父親的話語在側,明明是處於她出生的城市,竟沒有一絲一毫的眷戀。
她垂眼,妥協:“我知道了。”
“嗯,那掛——”
“爸。”虞慕喊住他,“每個月不用像在北城那樣給我轉錢了。”
“嫌爸爸給的少?”虞國興沒辦分不悅,“也是,現在你成家,花銷自然比一個人的時候多,你戀愛期間就該提醒爸爸的。這樣,多加二十萬,每個月七十萬——”
“爸,我不是這個意思。”
虞國興沒了耐性,“就這樣。”
通話結束通話,因氛圍光自動調亮的螢幕光線刺激著虞慕的瞳孔。她彷彿未曾察覺,空洞地盯著,直至自動息屏的螢幕黯淡下來,收回視線。
僵硬的指尖泛著冷意,她雙手抱緊自己,掌心貼在小腹,蜷縮在主駕駛室。
維持著有一會,她深呼口氣,再抬眼時依然清冷理性。
她在和顧況遲的聊天頁面斟酌打字,最後刪刪改改,只道:[這邊安排妥當,玫瑰給你留了蔡嘉在桌子上,你不吃記得放冰箱。]
“......”
顧況遲落地滬市才看到這條訊息,一看時間兩小時前,真好是他登機時。
回了個“好”,上車前往公寓。
隨著指紋透過的一聲清脆的提示,大門開啟,顧況遲進門便注意到不遠處亮著的一盞檯燈,在偌大昏暗的房間內,明亮又耀眼。
像是有人故意留的。
他徑直走向餐廳,看到了黑桌白盤擺放著的一塊拿破崙,莞爾。
端起白盤,和手提袋中的甜品一併放進冰箱,轉身拎著一隻粉色手提袋上樓。
顧況遲晚上有飯局,喝了酒,他沒回主臥,到書房的衛生間洗了澡,穿著浴袍才推開主臥的門。
虞慕已經睡了,房間裡靜悄悄,只剩一盞床頭燈。
是和一樓客廳的那盞一樣的暖黃色燈光。
他把手提袋放在進門的櫃子上,去衣帽間找到睡衣換上,關門時,觸及另一邊衣櫃中的女士服飾,頓住手。
單一的黑白灰色系衣衫長褲,飽和度比他一個男人的衣櫥還要低。她帶來公寓的衣服不多,正好七件,從最右側的衣服到最左側的褲子,每一件都以完全相似的方式搭在衣架。
顧況遲不由得想起自己進入她公寓的那晚,咖啡機也是這般,以絕對位置擺放在櫥櫃臺的居中位置。
她是有強迫症?
他不確定,他之前沒關注過。
闔上衣櫃沒再多看,關了燈踱步到床邊。
虞慕睡在最右側,除去她蓋著的那邊,身後的被子依然保持著早晨平鋪整齊的模樣。
顧況遲收回視線,在幾秒後又落在她懷裡擁著的皺巴巴被子,額前一跳,到底還是走到右側。
俯身的手還沒觸碰到下巴壓著的被子時,餘光閃過一抹晶瑩,細微的抽泣聲讓他意識到不對,去看她的臉。
那張隱匿在陰影裡的臉上全是淚痕,緊閉的雙眸甚至還掛著眼珠,眼尾處,一滴眼淚隨著臉頰滑落。
幾乎是下意識,顧況遲抬手將淚珠抹去,指腹傳來的涼意讓他蹲在床邊,開口時的語氣柔和又輕。
他喚著她:“虞慕?”
睡夢中的人沒有反應,只緊緊攥著胸前的被褥,用力到發白的關節,整個人都在顫抖。
顧況遲覆在她握成拳的手上,再次開口:“虞慕,虞慕......”
“不......”
哭泣的人終於有了反應,虞慕吐出一個字,緊鎖著的眉心又深了幾分,整個人抗拒起來,只抱著被褥不肯鬆手。
“我不跟你搶被子,虞慕,你看看我是誰?”顧況遲另一隻手撫上她的臉頰,指腹摩挲著,哄道,“慕慕。”
只一聲,虞慕瞬間睜開眼睛,望著他的瞳孔裡滿是墨色。
“做噩夢了嗎?”見她怔愣著,顧況遲稍稍湊近,擋住直射她眼睛的燈光,“沒事了,都過去了。”
他想抬手拭去她額頭薄汗,指尖還沒碰到,虞慕往後一躲,避開了。
“慕慕?”
“別這麼t叫我。”
發冷的嗓音伴著沙啞,在夜晚的安靜中格外突兀。
顧況遲沒因此退開,繼續守在床邊:“好,不叫了,現在感覺怎麼樣?”
虞慕不是瞧不見他的憂色和擔心,只是在知道他產生這些情緒的物件是自己,讓她沒來由地懷疑。以至於冷著臉面對著眼前將自己從夢魘中拉回來的人:
“我很好。”
他沒戳破她的強撐,抽了紙巾,“額頭還有汗,自己擦還是我幫你。”
她沒說話。
顧況遲了然,抬手,這次她沒躲。
輕緩的力道落在額前,虞慕睫毛輕顫,視線被白色遮擋,卻仍一眼不眨盯著眼前認真神情的男人。
依舊熟悉到令人心安的香氣,混合著清新的沐浴露的香氣,適合她身上相似的味道。
她開口:“顧況遲,你怎麼在我這邊?”
“回來聽見你哭。”他故作玩笑,“還以為某人是在未不回訊息愧疚。”
心底泛起情緒,虞慕垂下眼睫,終於從適才的夢境中脫離出來,恢復了神志:“抱歉,被事情耽誤了。”
“態度還不錯,原諒你了。”視線從單薄的衣衫略過,顧況遲起身,“重新睡吧。”
“夢醒了就沒事了。”
身形一頓。
虞慕握著他的手腕,重新將人下拉至平行視角。
“怎麼了?”他以為她沒了睏意,才道,“晚上飯局歐萊祡的王董也在,還記得他嗎?”
見她點頭,他繼續:“那傢俬房菜館的招牌甜品銷量很好,他知道我們的關係,非讓我帶回來給你嚐嚐。在冰箱裡,現在想吃麼,我去給你拿。”
“喬眠還問我有沒有拆新婚禮物,說你一定喜歡她送的,這家甜品她也有推薦。我還給你——”
“顧況遲,我現在不想吃。”
“哦。”他心道也是,快零點了,“那睡吧。”
她搖搖頭,沒鬆手。
直視著她坦蕩蕩的目光,顧況遲低頭看向手腕上的手,挑眉:“不是剛才那副警惕的神情了?現在才想起示好,虞慕,你還知道我是誰嗎?”
自然是知道的。
虞慕:“只是覺得你甚麼都不問,很省心。”
他笑了,“這話說得,我們好像身份對調。”
像是遊戲人間的男人,對自己女人的懂事聽話感到欣慰。
虞慕也勾唇,漆黑的瞳孔裡,淚水慢慢湧上來。
顧況遲一怔,以為自己看錯了。不等他說話,視線隨著那滴落下的淚轉移到張開的唇瓣上。
她說:“如果我現在吻你,你還能和之前一樣,甚麼都不問嗎?”
這一刻,心臟漏了一拍。
顧況遲喉結一滾,注視著伸手過來的人,拒絕的話哽在喉頭。
虞慕雙臂環在他的肩頭:“不準說不能。”
知她姿勢彆扭,顧況遲下意識往前挺直,把自己送過去:“虞小姐霸總來的?”
“不是顧太太嗎?”
四目相對,暗流在湧動。
“我能不能——”
“不能。”
頸後相握的手鬆開,虞慕抽離之時,手腕一熱。
被顧況遲寬大的手掌帶著,重新環上脖頸。
她抬眼,對上深情的眼眸。
他湊近:“再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