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幕 “with my wife”
他抓住她沒來得及收回的視線,短暫停頓後,沙啞的嗓音帶著濃厚的倦意:“醒了?”
“嗯。”虞慕喉嚨像是被刀子劃了,一出聲火辣辣的。
她坐起身,有些不自在。
顧況遲從椅子上起來,“開燈了。”
“好。”
隨著燈光亮起,虞慕緩了緩眼前不適,終於看清屋內佈局,和牆上指向六點半的時間。
還有,那把椅子。
看著就很窄。
“喏。”顧況遲拎著瓶礦泉水給她,“潤潤嗓子。”
“謝謝。”
虞慕接過來,邊擰瓶蓋邊道:“你一下午都在這兒?”
顧況遲從她手上移開視線,頷首,“現在感覺怎麼樣?”
她磕巴了下,“好多了。”
那口水有些涼,她含在口裡等了會兒,再開口語氣裡多了些愧疚:“抱歉,今天給你添麻煩了。”
“麻煩倒談不上。”顧況遲一頓。
他沒把下午她在睡夢中怎麼折騰的事兒說出來,怎麼說也是人家的隱私,況且還生著病,他有甚麼不能忍的。
“甚麼?”虞慕聽出他這話還有後半句,不免多想。
“沒。”
他從包裡拿出文件給她,卻在快送到手邊的時候又撤回來,打量她。
“現在意識是清醒的吧?”
“清醒。”
“那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字。”
“好。”
是顧況遲擬的婚前協議,但大致內容和她的那份大差不差,甚至還對細節有一些補充。
她沒意見。
正要問他有沒有筆,一隻手便闖進視野。
修長的手指將筆放在文件頁,兩人距離隨之短暫拉近。隨後,一聲清晰的、從肚子裡發出的聲響,在他們之間尤為明顯。
虞慕抬頭:“你餓了t?”
意識到自己問了句廢話,她去拿手機:“是我糊塗了,你想吃甚麼,我來點,算是感謝今天的事。”
說完又不忘詢問他的意思:“兩頓飯夠還今天的人情嗎?”
顧況遲走到長沙發坐下,沒跟她客氣,“夠。”
兩個人,兩頓飯,合理。
他讓出點菜權:“你點就行,我對滬市不熟。”
“好。”虞慕,“餃子行嗎?還是餛飩?”
沒聽到回答,她看向窗邊。
只見顧況遲若有所思,片刻後,長臂一伸,搭在靠枕上,似調侃道:“看得出,現在的你不是在假客套。”
“我甚麼時候——”
虞慕記起來他指相親那次點菜,沒往下說。
顧況遲:“餃子吧。”
她問:“你吃甚麼餡?”
他:“我不挑。”
虞慕:“......”
按照她自己的口味選好,她才想起來,“外賣上不來吧?”
顧況遲:“點住院部,到了我下去拿。”
虞慕過意不去:“別,本來就是因為我耽誤你吃飯,還是我下去拿吧。”
顧況遲:“讓病人、還是個孕婦下去拿,我還沒那麼懶得不能動。”
她沒再堅持:“......那謝謝你了。”
翻到協議的最後一頁,顧況遲的名字已經簽好,虞慕按下中性筆,在旁邊寫上自己的名字,一式兩份。
原定今天領證被耽擱,虞慕重新和他約時間。
“約了明天和大後天,你看你哪天合適。”顧況遲解釋,“後天中秋,沒約上。”
她瞭然。
在知道顧況遲後天要專門飛滬一趟領證,她選了明天。
虞慕的電話這時候響起來。
外賣到了。
顧況遲自覺起身去拿,走到門口,他折返回來:“下午有人打你電話,陌生號碼。”
虞慕點點頭,點開通話記錄,看到是父親的號碼。
她從小對數字尤為敏感,能記住每一個號碼,所以也沒有新增備註的習慣。
房間裡傳來關門的聲音,虞慕點選號碼撥過去,耳邊的忙音成了周邊唯一的聲響。
她後知後覺。
顧況遲現在說未接的事不是因為他才想起來,而是故意藉著拿外賣,給她空間打電話。
望向門口的方向,她聽到電話接通才回神。
“爸,下午在忙就沒接。”
虞國興聽著如此厚重的鼻音,關心道:“感冒了?”
“著涼了,您打電話有事嗎?”
耳邊一靜,她下意識看去,就聽對面語重心長:“慕慕,你回來這段時間,爸給你打的電話,你幾乎每次第一句都問我,有事嗎。”
虞慕的睫毛輕緩了下,啞然。
她六歲離開家,到不萊梅的姑姑家借住。起初她也有小心翼翼地表達思念,但得到的卻總是相同的話術,久而久之,她便不再主動提起。
後來,姑姑家經濟狀況出現問題,她聽到姑姑偷偷給父親打電話,詢問能不能讓她回來。
虞慕至今都記得,當時父親的原話是:我會如期支付芽芽的生活費,不夠的話,可以多加二十萬美金。
二十萬美金,買斷了她回家的路。
所以在後面,姑姑問她大學想要在哪裡讀的時候,她選擇了北城。
一個與不萊梅相隔萬里,離滬市也遠得恰到好處的城市。
從上學到工作,每年節假日,父親都會聯絡她,只是那份關心,目的明確。
二十多年不見的陌生疏離,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舊衣服,無論她怎麼努力,都無法熨帖地穿在身上。它硌得她難受,也讓身邊的人感到彆扭。
有時候她還會想,答應回來,是不是錯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向父親解釋。
說她早已習慣了用“有事嗎”來武裝自己,來避免那些可能會讓她失望的期待嗎?
還是算了吧。
虞國興也意識到話題的尷尬,囑咐她照顧好自己,中秋回家吃飯便匆匆掛了電話。
等顧況遲提著外賣回來的時候,護士正在給虞慕量體溫。
他掃過病床一眼,察覺虞慕情緒不高。
下一瞬,四目相對時,他又因為她眼底那抹如常的光亮打消了這個念頭。
護士看著體溫槍上的溫度,道:“溫度沒降下去,還有些低燒,明天得接著輸液。礦泉水別喝了,那兒有熱水機,今晚住院留觀吧。”
虞慕道:“不住院了,明天中午我過來輸液吧。”
顧況遲在旁邊聽著,將餐食拿出來。
護士點點頭:“也行,那待會兒家屬去繳下費就可以出院了。”
護士後面這句話明顯是對顧況遲說的,她說完也沒覺得不妥,兀自收拾自己的東西,沒注意到床上人的表情。
等人走了,顧況遲把餐盒放在她面前。
“你吃哪個?”
“你選吧,哪個我都可以。”
“行。”
顧況遲也沒客氣,拿走一盒在長沙發坐下。
兩人之間沒有話題可聊,也沒有刻意找話題,就這麼安靜著各自吃著手裡的晚餐,倒也相處融洽。
顧況遲吃得比她快一點,吃完了收拾好便準備去繳費,被虞慕叫住。
“待會下去的時候,我去交就行。”
“不要。”
虞慕一頓。
顯然對他的直接拒絕意外。
“你沒聽剛才那個護士說我是你家屬,又在這兒守了你一下午,最後繳費的時候你繳的,別人怎麼看我。”
虞慕眨了下眼,沒懂兩者之間有何之間的聯絡。
顧況遲已經決定:“交完錢你再轉給我就是了。”
“......”她妥協,“行。”
顧況遲繳費的速度被虞慕想象的還快,她前腳剛收拾完,後腳病房門推開。
他倚在門框,沒進來,手機貼在耳邊,在打電話。
不用他說,虞慕拎包走來,隨手關上門。兩人一前一後,故而虞慕也沒注意身後通話的人,幾次欲言又止。
在經過護士站的時候,那位給她量過體溫的護士正好抬頭,虞慕回以微笑。只是在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時候,肩頭一沉。
在她看來前,顧況遲言簡意賅:“外面冷。”
虞慕想著也就等車的功夫冷,沒甚麼。指尖觸碰到還殘留他體溫的西裝面料時,她瞥見身後的兩個小護士在捂嘴偷笑,又想起適才他在病房說的話,於是照顧他的面子,沒當下還給他。
預脫的手轉而拉緊了外套,她忘了說謝謝。
前往電梯的走廊很安靜,於是虞慕也聽清了身後的人一口流利腔調。
他和對面的人說:“Sorry,with my wife. Go on.”
“......”
出了醫院大門,虞慕被迎面的風晃得毫無防備,腳跟一頓,幸虧被背後的力道扶了下,才不至於踉蹌。
她道謝,後背的手比她還要先一步收回。
“車在那邊。”
這意思,是要送她回去了。
虞慕道謝。
外面這麼冷,她沒逞強的資本。
車內暖氣很足,儘管寒意散去了些,虞慕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雙手交疊,拉緊了身上的外套。
“給。”
應聲而來的,是一條厚重的毛毯,顧況遲沒看她,“把我外套拽成拉麵也就那麼大。”
“......”虞慕下意識鬆了捏著領口的手,將毛毯攤開蓋住自己,“謝了,衣服我洗好還你。”
“嗯。”
見他沒了說話的興致,虞慕想問轉他多少錢,抬頭髮現車子正朝著她公寓的方向開,不免開口:“你知道我住在哪兒?”
顧況遲接話:“查過了。”
一句話,足以讓虞慕變了臉色。
顧況遲確定自己沒眼花,他在虞慕臉上看到了恐懼,還有短暫失神。
雖不知她為甚麼會害怕,又或許覺得隱私被侵犯,但他向來沒有和外人解釋的習慣,故而也沒將他只看了她感情經歷的那頁資料告訴她。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直到車速慢下來。
他問:“明天你怎麼去?”
盯著窗外發呆的虞慕用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去哪,鼻音厚重地答:“打車。”
顧況遲沒異議。見她要把毛毯拿下來,“毛毯你拿走吧,別耽誤明天又領不了。”
聞言,她點頭,“那我把它和衣服洗好一起還你。”
“一件衣服一張毛毯而已,能用你就留著,不用就扔了,不必費時間專門去洗。”
車子穩穩停在公寓前,顧況遲在她開口前道:“多少錢等會微信發你。”
想問的被說了,虞慕沒了開口的必要。
道謝後開門下車。
駕駛室的齊奐見老闆沒有下去的意思,試圖喚醒:“一般小說裡這個時候,男主不應該送女主到家門口嗎?”
“女主需要,你做了才是‘應該’。”顧況遲視線落在窗外疾步的背影上,徐徐道,“你看她像是需要的樣子嗎。”
齊奐從後視鏡一噎。
他也沒想到一眨眼的功夫,會有人走那麼快。明明下車還有幾百米的距離,現在已經進公寓大門......
顧況遲往上數著,在第六層的窗戶停下。等到那裡亮起燈,他才開口:“走吧。”
萬家燈火被勞斯萊斯甩在身後,顧況遲搭在膝上的手無意識點著,冷不丁道:“虞慕有犯罪記錄t?”
齊奐沒跟上自家老闆腦回路,回想資料,“沒有,虞設計師還是黨員。”
“哦。”
估計,是他太直白,讓她感覺冒犯。
畢竟也沒有搶劫犯搶了劫,再跟被搶的人說是我搶的......
早在第一次見面,虞慕向他提出“邀請”時,第二天齊奐便帶來了虞慕全部資料。
厚厚一沓,細緻入微到幼兒園參加甚麼比賽得了幾等獎。
可顧況遲翻都沒翻,只讓他找出虞慕的感情史。
最後齊奐交給他一張a4紙,上面只有簡短的一行字:無婚姻記錄,無前任,無曖昧物件,無子女。
當時齊奐還以為他想要的不是這個,又遞來一份名單,說這些都是虞慕的追求者。
那長度,他記憶猶新。
齊奐問:“顧總,需要我把虞設計師的電子版資料發到你郵箱嗎?”
作者有話說:
小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