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幕 不想她都難
顧軍罵累了,顧況遲趁著他停頓的功夫結束通話。
隨著螢幕頁面的自動切換,剛有些聲音的客廳裡又安靜下來。
他在落地窗前站了會兒,望著漫漫夜色和流轉的璀璨燈光,眸底寂然。
明明是和北城完全不同的夜景,在他眼中,沒差別。
一個人去過太多城市和國家,景色看得太多,再好看也會覺得索然無味。
可人不一樣。
再見虞慕,是他計劃之中,孩子的出現始料未及。
不等他思及其中糾纏,有人卻先一步撇清他的關係,像是更怕麻煩。
她似乎永遠都是那麼冷靜、決絕。
在北城一年,他對她知之甚微,卻唯獨篤定一點——虞慕絕不會是在開展關係中途,和第三人拉扯不清的人。
孩子是誰的,答案早已昭然。
既然她有所隱瞞,所以不論他猜錯與否,在這段婚姻的持續時間中,孩子都是他的,毋庸置疑。
本就是協議合作,細究到底難免留下牽絆。
這時,手機的震t動讓他回神。
M:[我九點半的高鐵,到民政局差不多十一點。]
最頂的“M”和“對方正在輸入”正在交替。
他了然:[十一點我在門口等你。]
幾秒後,虞慕的訊息進來,“對方正在輸入”也隨之消失。
M:[好的。]
-
第二天一早,虞慕是被鼻腔的堵塞感憋醒的。
她擁著被子坐起身,看了眼時間,才五點一刻。
昨晚和顧況遲約好時間就睡了,因著心裡有事,中途醒了好幾次,瞧見天還沒亮就沒起來。現下隔了幾個小時再醒,她徹底沒了睏意。
iWat打分三十七分,也是再創新低。
掀開被子,關閉所有燈,驟降的溫度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如此,還不忘給玩偶阿貝貝也蓋上。
轉頭看向窗外霧濛濛的天空,隱隱還能聽到風叩著窗稜的聲響。
完全和昨天的陽光和熙、穿薄衫都覺得熱的天氣是兩個極端。
沒想到Ethan為了躲寒流臨時改變的踏勘時間,不偏不倚還是撞上了。
她吸了吸不透氣的鼻子,去包裡找出一件唯一厚的衣服。
虞慕有鼻炎,但是不嚴重,只會在冬天的入睡前和醒來的時候堵塞,所以她也沒多想,穿好衣服就去洗漱。
時間尚早,她提前將昨天老城區的優點缺點一一列舉,又附上了自己的建議才關閉文件。
再看時間,正好。
下午考察市區邊緣的臨江高地。
負責人帶著他們從潮水未乾的草地穿梭,裹著江水溼冷涼意的風失了智的往衣領裡灌,渾身哪還有一絲暖意。
負責人走在最前,回看發現他們各個低頭抱緊自己,才察覺他是他們當中穿得最厚的。
他咳了聲,道:“這裡是咱們市裡視野最開闊的區域,等古城今年開放,周邊人多了,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冷清了。”
Ethan拉緊衣服,看向江邊,“這江水挺急的,周圍也沒個護欄甚麼的?”
負責人搖頭,“這裡是捷徑,還沒規整。”
他意識到這話不妥,趕忙補充:“等後續城市開發,政府也會對這裡重新規劃,到時候隱藏的危險和大風都可以解決。”
Ethan沒搭腔。
顯然這是一件減分的事。
到達地點後,團隊幾人默契地做自己的事,都想著快點量完快點收工。
負責人打量著他們的表情,還是想著再多說一句:“這兒前幾年收益挺好的,就是隨著古城修繕,遊客漸少......其實這下面的風景還不錯吧?”
虞慕聞言點頭,但她沒開口。
Ethan直接得多:“太受環境影響了。旅遊地區,這一點很致命。”
見狀,負責人心裡也有了數,沒再打擾。在臨送他們離開時,再次向團隊解釋後續會有解決的方法,表示歉意後才拉上車門。
唯一的冷空氣消失,車內的空調溫度正在升高。
林南嘉把包放在腿上,對著手裡哈氣:“這兒周邊條件確實不錯。就是可惜氣溫一低,風吹過來能凍死人。”
艾米附和:“種樹後可想而知效果如何,難不成讓客人被吹得頭髮亂七八糟的進書房嗎?”
樂天派的宮達西立馬搭話:“你別說,這樣我們可以在大門口加一面鏡子,方便他們進來整理妝容。”
艾米覺得離譜,不禁笑罵:“你有病啊?”
前排的虞慕聽著,唇角不自覺上揚。
腿上的手機震動兩聲,引她看去。
是父親的資訊。
問她出差順不順利,和顧況遲有沒有聊天。
虞慕垂眼看著,沒敢在輸入框打字。
她怕父親發現她正在看手機。
對面的虞國興像是有感應似的,又發:[你媽媽知道你找男朋友了很高興,問問小顧,哪天有時間來家裡吃個便飯。]
虞慕打字:[爸,我們昨天才見,第二面就帶回家吃飯太冒昧了。]
虞國興秒回:[知道見面次數少不趕緊多見見。]
虞慕:……
她打字:[可是我還在臨市。]
虞國興:[你們今天說話沒有?]
虞慕頭疼。
微信備註已經顯示成“對方正在說話”,她沒辦法,在列表揪出顧況遲。
[你吃晚飯了嗎?]
訊息發出去,她是忐忑的。
好在,沒來得憂心,他的回覆比父親的語音更快一步。
GKC:[?]
GKC:[你可不像會主動說這句話的人。]
她慶幸的同時,快速打字解釋。
對方也很配合:[吃了。]
禮尚往來:[你呢?]
虞慕想了想,才回:[和你的那頓還沒吃。]
說完她也不管對面怎麼想,截圖又裁剪好,傳送給虞國興。
果然,下一條不是虞國興的語音,而是他的鼓勵。
說她就應該這麼熱絡,繼續保持。
虞慕鬆了口氣。
今晚算是應付過去了。
瞧著父親最後發來的誇誇表情,她怔愣著,才驚覺自己已經許久沒有被這樣的情緒牽絆過了。
有些暖意的同時,她調整情緒。
沒忘和配合自己演戲的主角道謝,她給顧況遲發:[謝謝,解決了。]
這次對方的資訊很快發來:[嗯。]
鎖了手機,虞慕陷入椅子裡,雙手環胸。
-
幾分鐘前,滬市市區,瀾璽國際酒店的總統套內。
為了倒時差補覺,顧況遲才醒,他身上還穿著浴袍,半乾的髮絲垂在額前。
看到客廳的人,他沒多少意外。
“甚麼時候來的?”
侯澤吃著薯片,扭頭過來,“兩個小時前,看你在睡就沒吵你。”
顧況遲往廚房去,留了個背影給他。
侯澤笑眯眯道:“哥,相親這事我欠你個人情。”
顧況遲開啟冰箱門的動作一頓,不知該不該慶幸他傻。
拿出食物,問:“晚飯吃牛排?”
“行啊,正好我沒吃飽。”
侯澤放下半包薯片,走過來,“姨夫說對方很漂亮,讓人一眼中意的程度,是不是真的?”
“沒有。”顧況遲開火,熱油。
侯澤慶幸道:“我就知道姨夫騙我,漂亮能有多漂亮,會在你看電視、煎牛排的時候想到她?”
話音剛落,料理臺邊上的手機亮起。
瞥見備註,顧況遲抽手解鎖。
聊天框裡的新訊息跳入眼簾,他捏著口蘑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單手敲了個問號,思忖兩秒又補了句,才將食材丟進熱油裡。
香氣很快隨著熱油瀰漫,不過也不影響他回訊息。
直到那句“和你的飯還沒吃”突然出現在視野裡,顧況遲動作一緩,下一瞬,尖銳的灼燒感傳來。
他本能收手,卻為時已晚。
白皙的手背迅速紅起一片,顧況遲關火,快步走到洗手檯擰開冷水。
侯澤聽到響聲過來,見狀嚇了一跳:“哥你沒事吧?”
那麼紅,他看著都覺得疼。
“沒事。”顧況遲見差不多了才關了水。
等重新回到料理臺,他先拿起的是一旁的手機。看著她的道謝,他回了個“嗯”,隨後倏地笑起來,轉而看向左手手背。
現在,倒是會在煎牛排的時候,不想她都難。
-
虞慕還在盯著窗外走神,沒注意車裡話題聊到哪兒。
直到談睿的話一出,車裡安靜下來,詭異的氛圍讓她回神。
談睿繼續說:“‘空中書房’建在這兒百分百受限,明明剛才可以直接跟Ethan說不考慮,你卻說有設計調整的餘地,是顯擺你多厲害、多與眾不同?”
這話是對誰說的,一目瞭然。
虞慕側過臉,談睿正在看她:“怎麼,被我說中了?”
林南嘉在後面扒著談睿的椅子,“談睿,你說也太難聽了,你是投資人嗎?你說不考慮就不考慮,你憑甚麼?”
“我憑甚麼?”談睿轉過去,挑眉凝視著林南嘉,“憑我比你早轉正幾年,憑我經手的有省級市級的設計專案,你有甚麼,你又憑甚麼敢來質疑我?”
林南嘉雙頰一燙,喉間頓時哽咽:“你——”
“談睿。”
虞慕音量不高,卻正好打斷凝滯的氣氛:“你是轉正第幾年,才接手了第一個大專案?”
談睿擰眉,不知道她問這個做甚麼,張了口,還沒出聲,又聽她淡淡道:“我在讀研期間,已經完整跟進了國家級重點工程的全流程。”
談睿臉色驟變,喉結一滾,竟半天想不出懟她的話。
趁著他停頓,虞慕學著他挑眉的模樣瞧他,嘲諷之意明顯,“聽你這麼忌諱風場條件,怎麼,談工經手的省市市級的這些大專案裡,沒碰到過風口區域的建築設計?”
她故意將幾個字音咬重,像是在故意強調甚麼意思。
談睿立馬坐正,“你敢質疑我的能力?”
眼見車子拐進熟悉的巷口,一天的疲憊攀上虞慕的四肢。她鼻塞難受,早沒了繼續和他說下去的耐心,忍著不適開口:
“你也知道被質疑的滋味不好受,那你又憑甚麼質疑別人?”
隨著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她忽略了旁邊臉色難看的人,轉頭和後座的人道:“接下來的時間大家隨意,明天晚上各自把手頭的資料整合出來,就t兩個位置做一個詳細規劃,我們在蔣總回來前先開一次會。”
剛才不好開口的三人立馬回應:
“OK!”
“好的。”
“好。”
虞慕“嗯”了聲,最後給了林南嘉遞了一個安慰的眼神,隨後開門下車,攏著衣服快步進入酒店。
等她離開,談睿也摔門下車,一時間車上只剩他們三個。
“剛剛虞總是發火了嗎?”艾米眨眨眼,肩膀撞了下林南嘉,“為了你誒嘉嘉!”
“啊?”林南嘉還懵著。
宮達西:“只是在幫小林說話而已吧?這個談睿也是,仗著有個搞建築的爹,嘴真臭。”
-
虞慕回到房間放下東西,把手機充上電就去了浴室洗澡。等出來的時候頭昏沉沉的,也顧不上吃晚飯,直接被子一拉,閉眼睡覺。
次日,她是被鬧鐘叫醒的。
鼻塞和舌腔的腥甜沒來由得同時湧上來,嗆地她眼淚都出來了。
半撐起身子,頭還是昏沉沉的。
一抬手,不燙。想來應該是昨天穿的少,著了涼。
怕情況加重,虞慕外賣了孕婦能吃的感冒藥,又找了家快餐店隨便吃了點。
從小到大,她幾乎很少生病,一生病必然嗜睡。正因為太瞭解自己,她知道下午回到家肯定來不及把文件做完,索性把高鐵退了,預約了回滬市順風車,準備在車上寫。
現在九點,不到兩個小時的路程,來得及在十一點前到民政局。
虞慕拎著行李包下樓退房,正巧遇到同樣退房的林南嘉。
她見到虞慕顯然意外:“虞總你也還沒走呀?我還以為你們都昨晚回滬市了。”
虞慕醒來群裡並沒人說話,並不知道艾米他們已經離開。
點了下頭。
林南嘉來得早,退房手續已經辦好。
她在等虞慕,也是為了昨晚的事和她道謝。
虞慕扯扯沒有血色的嘴唇:“不關你的事,我應該向你道謝,替我說話。”
“哎呀,沒甚麼的。”林南嘉笑眯眯的,臉頰的酒窩明顯,“虞總,你怎麼回去,高鐵嗎?”
“順風車。”她收好身份證。
“哦。”林南嘉自顧自道,“我等大巴,然後再換乘兩次地鐵。”
虞慕抬眼看來,“這樣是比高鐵便宜。”
林南嘉稍稍怔愣,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她從小家庭條件不好,節儉慣了,她引以為傲的省錢小妙招在旁人看來是低人一等的撿漏手段,上不了檯面,也習慣了別人的不屑。但虞慕這樣的條件,聽說後臉色沒半點變化,反而言語間多有“這也不失為一種辦法”的......佩服?
林南嘉不由得多說了點:“滬市物價太高了,我剛轉正工資還沒發。雖然來的時候公司報銷,但沒說回去報銷......不過雖然回去的時間長了點,正好我可以在路上把方案做完!”
虞慕沒說甚麼,囑咐她注意安全才朝門口走。
“你也是虞總,明天見!”
身後傳來的雀躍,讓走出兩步的人停住腳。
不知怎麼的,活躍的語調讓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目睹林南嘉詢問前臺自己能否在大廳的椅子上坐一會兒的表情,腳下就再也挪不動了。
在她發現自己時,她聽見耳膜虛化了自己濃重的鼻音響起:“林南嘉,介意和我一起搭車回去嗎?”
......
二十分鐘後。
回滬市的順風車後排,虞慕和林南嘉坐在那裡。
雖然林南嘉對虞慕突然的邀約很感謝激動,但她有分寸,知道這個時候應該拿電腦和虞慕一起工作,所以很安分地互不打擾。
等到文件差不多收尾,順風車也終於駛出擁堵路段也進入滬市。林南嘉轉頭才發現虞慕的電腦已經合上,正雙手環胸靠在椅背上睡覺。
她把電腦小心放進包裡,一陣陣震動成為安靜空間內唯一的噪音。
林南嘉找了半天才發現是虞慕的。
但——
本人沒醒。
一點醒來的跡象都沒有。
終於意識到不對,林南嘉湊近了些,這才發現虞慕被口罩遮擋住了的半張臉下,白皙的臉龐泛著異樣的紅暈。
下意識去碰虞慕的額頭,她指尖一縮,馬上對司機道:“師傅,能改道去醫院嗎?我朋友發燒了。”
得到回答後,震動聲還沒停止。林南嘉拿出虞慕口袋裡的手機,看到是陌生號碼,沒猶豫,直接結束通話。
下一秒,手機震動再響。
看到還是那個號碼,想來是快遞甚麼的,林南嘉接起來:“喂?”
民政局門口,顧況遲看了眼電話沒錯,遲疑了下,“虞慕呢?”
見對方不是快遞,林南嘉立馬解釋:“我不是故意接虞總的電話的,她現在——”
意識到甚麼,她警惕道:“你是誰?”
顧況遲擰眉:“她沒給我備註?”
林南嘉:“沒有。”
一瞬沉默,電話那邊一點聲音都沒有。
林南嘉以為掛了,心繫虞慕沒工夫深究,正要把手機拿下來,就聽對面道:
“我是虞慕老公。”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