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幕 “怕我糾纏你?”
虞慕從沒覺得生活如此戲劇性,陡然間想起林南嘉送她的那張彩票還沒刮。
現在回去找出來,說不準能中獎。
走神間,顧況遲已然走過來,停在她的對面。
虞慕下意識往他身後看了眼,桌下的手攥緊,語氣還算平靜:“顧總走錯包間了?”
“走錯?”薄唇上揚,他似是故意將話題變得曖昧,“有虞小姐的房間,我甚麼時候走錯過。”
虞慕當沒聽到,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她放下杯子,有意提醒,聲音清晰而疏離:“我說過了,再見面就是陌生人,顧總這麼快忘了?”
“沒忘。”顧況遲自覺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我今天是來見我的相親物件的。”
這倒是不假。
虞慕垂眸的動作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起初,她只當對方是位未曾蒙面的陌生人,所以有些話很好開口。
但現在......
卻有些棘手。
“先......”虞慕將選單轉給他,有意疏離,“先吃飯吧。”
顧況遲沒動:“你點,我不忌口。”
虞慕按著玻璃轉盤的手指又轉回來。
她叫來服務員,果真沒詢問他的意見,點了三菜一湯。
等上菜的間隙時間彷彿被拉長,他們在偌大的六人座包廂面對面坐著,安靜的像是沒人一般。
虞慕發現他從剛才點菜開始就一直在看手機,不知道是不是在處理工作,索性還有一頓飯的時間,故而沒開口打斷,反而將準備好的婚前協議放進包裡。
“那是給我的?”
清冷的嗓音響起,虞慕抬頭髮現他已經放下手機,明顯是在和自己說話,遂將文件的一角壓下去。
“不是給你的。”
她坐正,也沒瞞著,“給侯澤的。”
他沉默,目光卻沒收回。
虞慕被他看得不自在,於是又拿起水杯抿了口,才驚覺這種不自在不是因為他在看自己,而是得知相親物件是他,從他進來開始,這種感覺便一直沒消失過。
在北城,兩人雖在工作場合有過碰面,卻也是擦肩而過。需要時,他們會在固定地點見面,而且見面後目的明確,不用察言觀色猜對方是甚麼意思,更不用為了緩和氣氛找話題閒扯,在恰好時,閉上眼做就好了。
偶爾虞慕還會慶幸,自己首次衝動就能有如此好的運氣,找到和她一樣,有著對對方強烈慾望,又不需要情感關照的人。
毋庸置疑,和顧況遲的這一年裡,是她二十八年來最身心輕鬆的一年。
可現在。
往日親密和放縱的種種畫面浮現眼前,他們卻穿戴整齊的,像朋友一樣坐在一起吃飯,說著往後的事……
她怎麼想怎麼接受不了。
像是擅長說謊的孩子,為良心安穩寫下的日記被公之於眾。時刻提醒她,她那段時間都做了甚麼。
她穩住心神,直截了當地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問:“我的相親物件是侯澤,怎麼變成顧總了?”
顧況遲望著她沒動,片刻後才開口:“怕我糾纏你?”
虞慕沒否認。
初見顧況遲,是她色慾薰心,但在知道他的浪蕩事蹟,也就不猶豫了。以後分手,她能抽身利落,對方這個情場浪子或許比她更想結束,兩全其美。
可他今天的出現,不禁讓她多想。
顧況遲嗤笑一聲,揶揄她:“虞小姐對自己還挺有信心。”
隨後,又略微惋惜道:“不過我還沒那麼純情,為了一個床伴,千里迢迢從北城追到滬市。”
見她依舊審視自己,顧況遲“好心”將侯澤臨時反悔求助於他的事說出來:“家裡催得緊,我又正好在滬市有事,索性過來一趟,走個過場。”
“原來如此。”虞慕不安的心總算有了著落。
絲毫沒有自作多情被戳破的尷尬,“那這頓就當我盡的地主之誼,回去和家裡說沒——”
顧況遲打斷她:“但我現在不想走過場了。”
虞慕微頓,桌下舒展的五指也重新收緊,眸子閃過疑色。
“顧總這是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兩人的對話被上菜的服務員打斷。
直到菜品上齊,包廂門被關閉,他才說出來意:“來之t前不知道物件是你,但既是......熟人,有些話,我覺得還是可以聊聊的。”
床伴關係的熟人嗎?
虞慕輕笑。
她可並不覺得有聊下去的必要。
事已至此,她索性將話題攤開,讓顧況遲認為她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結婚物件,趁早離開。
將那份塞進包裡的文件重新拿出來,給他。
當然,最上面的那張,是她的孕檢報告。
怕他看不懂,虞慕道:“我懷孕了。”
見他抬頭,她平靜無波地把上一句補完:“孩子不是你的。”
短暫停頓後,顧況遲沒說甚麼,低頭翻開她的文件。
虞慕瞧不見他的表情。
“那不正好,這樣的婚姻更純粹,更方便我們各取所需。”
虞慕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各取所需?”
“嗯。”
他應得理所應當,凝視著她的眸子漫出意味深長的笑來,“像之前那樣。”
“......”
虞慕覺得他是故意在提醒她,別忘了他們之前在北城那段只談慾望、不談感情的日子。她沒吭聲,只是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藏在桌下的手指緩緩收緊,虞慕冷靜地承受著他的審視,並沒有多餘情感表露。
耳邊安靜下來,飯香飄蕩在他們之間,成為最明顯的存在。
一秒,兩秒......秒針轉動半盤。
四目相對間,虞慕終是蹙眉,身體很快別向一邊,在桌下捂著嘴巴乾嘔。
顧況遲:“......”
...
等平復好,已經過去十幾分鍾。
虞慕就顧況遲讓服務員送來的溼毛巾道謝,語氣稍弱:“顧總誤會了。我想找一個不相識的人結婚應付家裡,婚後各不相干,兩個人自始至終都是不熟的狀態......”
話音一落,她感覺對方的目光落過來,也意識到自己這話的言外之意不妥,話鋒一轉,“顧總都那麼說了,再想其他確實是我不對。如果顧總接受協議的全部內容,我自然不介意,畢竟我們之間也沒多熟。”
“的確。”
顧況遲說完將看過的文件轉到她面前,“怎麼不跟他結婚?”
虞慕片刻才反應過來他問得是孩子的父親。
“一次意外而已。”她半真半假道,“醫生說我的身體流產以後會很難懷孕,我要留下孩子跟他沒關係,他也不知道。”
顧況遲沒再多問,“在北城我們相處得還算愉快,想來以後合作依然默契。”
“婚後,我幫你擔下這個孩子,替你省去流言,你幫我認下妻子的身份,幫我徹底消除家裡的催婚催生問題。私下,和平共處?”
這個條件完全符合她的要求,虞慕並沒有拒絕的理由。可她沒料到,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和他有續曲,心情複雜的同時,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猜到甚麼。
“你不在乎孩子的父親是誰?”
似是覺得好笑,顧況遲鬆懈了周身冷意,反問她:“只要你不提離婚,我不就是這個孩子的父親?”
虞慕:“......”
也是。
“就算離婚,孩子的撫養權也在你那兒,等白紙黑字的協議具有法律效益後,我會簽字。”
顧況遲端起水杯,隔空朝她這邊一送:“虞小姐考慮好了嗎?”
身前的手機螢幕不斷亮起,顯示有訊息進來。
是誰發的,一目瞭然。
沒忘此行目的,虞慕送出口氣,再抬眸,乾脆利落:“顧總,合作愉快。”
-
團隊和甲方到達臨市後直接和第一位負責人見面,對周邊考察後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Ethan在前臺寬慰他們:“之所以這麼趕也是怕遇上那波寒流,今晚大家都辛苦了,還沒吃飯吧?小陳,等會問問大家想吃甚麼,記我賬上。”
一陣驚呼中,Ethan看了眼時間,“明天不用早起了,咱們爭取天黑前把臨江看完,晚上的時間隨各位支配,等後天回滬後,看蔣總甚麼時候回來咱們再一起開個會。”
安排好,Ethan讓小陳把房卡發下去便回了房間。
虞慕沒忘請客的事,這會兒也不好和Ethan搶著買單,索性先欠著,回滬市再請。
回到房間,不知是不是中午那頓飯太油,她一下午胃裡都不太舒服,連帶著人也沒精神。
早早洗漱了上床,她接到虞國興的電話。
想來他這才看到她中午的資訊。
她坐起來些,接通:“爸。”
虞國興“嗯”了聲,“和對方相處的不錯?”
“是不錯,挺喜歡他的,可以結婚。”
對面卻愣了下,“這是不是太快了,你們才見了一面......”
虞慕也意識到自己這樣不正常,解釋:“我的意思是,可以當做結婚物件相處下去。”
虞國興的語氣明顯緩和,“那你們加了微信了?他知道你在臨市出差吧?”
“加了,知道。”
說起加微信這事,虞慕才覺得哪裡不對。
在通話頁面返回,她點開微信找到顧況遲,點開那個黑漆漆的頭像,才看清是黑沙灘和礁石。
和她之前加的那個是個純黑色的頭像不一樣。
而且拉黑的人,為甚麼還能掃碼新增好友?
又退回找到小黑屋,另一個顧況遲果然還躺在那裡。
虞慕瞭然。
他有兩個號。
估計自己之前加的是個小號,這是合作了,才有資格加大號的意思。
如此,虞慕心嘲在包廂看到他時那點異動,果真自作多情了。
虞國興:“你們約好下次見面時間沒有?”
虞慕抿唇。
當然沒有。
她當時著急走,微信還是顧況遲提醒才加的。
虞國興又問:“那他甚麼時候回北城?”
虞慕也不知道。
沒有回答就是回答。
虞國興嘆氣:“慕慕,你是不是長這麼大還沒談過戀愛。”
虞慕:“......爸,這跟我談沒談過戀愛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了。一點和異性的相處訣竅都不會,程序怎麼推進?”
虞國興恨鐵不成鋼,索性道:“算了算了,我給你顧叔叔打個電話問問情況,順便給你約上。你甚麼時候回來?”
虞慕說了個時間,電話也由此結束。
她凝視著頁面,搞不懂父親到底是要快進展還是慢進展。
不過沒給她多少時間深思,胃裡攪動著,虞慕迅速掀開被子往衛生間跑。
等再出來,她膝蓋都跪麻了,臉色比適才還憔悴一個度。
沒關衛生間的燈,她喜歡房間裡所有的燈都亮著。
還惦記著父親的回覆,她踉蹌著走到床頭櫃拿過手機,果然顯示一條資訊。
GKC:[我後天回去。]
猜到是父親的電話奏了效,回了個“好”。
禮尚往來,她打字:[我後天早上的航班。]
正要把手機放下,掌心的震動讓鬆開的指尖下意識握緊。
她看到顧況遲的訊息:[幾點?]
隨後又是一震。
GKC:[你爸的意思是,我去接你。]
訊息發出後沒了回覆,顧況遲也不急。反倒是電話那邊的顧軍不知道,追問到哪一步了。
闔上酒櫃,顧況遲慢條斯理地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整個滬市城區最好的風景。
他眸底隨著明珠的光亮一暗一明:“就這麼著急。”
顧軍冷哼:“你也不看看自己甚麼樣!北城但凡寵女兒的家裡都不願意把姑娘推進火坑,你除了錢和身份,還有甚麼拿得出手?還不急!”
他當然不急。
心裡盤算著顧軍哪天知道他孩子都有了,會是甚麼表情。
如此,心情好道:“等虞慕出差回來就領證。”
顧軍好似聽到甚麼天大的笑話:“你是不是瘋了?就見一面人家跟你領證?你以為你誰啊?”
“人家是正經姑娘,收起你那不乾不淨的東西,好好跟人......”
顧況遲閒吵,將手機拿遠了些,也看到了虞慕的資訊。
M:[不用麻煩。]
M:[直接民政局見,把證領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