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秘密 “我想讓她死。”
夢裡是徹底的黑暗, 黑暗中又有深刻的光明。
林星眠夢到了高中的走廊,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顧昭站在光裡, 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是我。”顧昭在她耳邊低聲重複, 聲音低沉而穩定, 帶著一種能穿透迷霧的力量,“別怕, 我在這裡。沒事了,我們離開這裡。”
聲音像一隻手般從黑暗中伸過來,牢牢握住了她下沉的身體。她拼命地抓住那隻手,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林星眠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分不清夢和現實。顧昭的懷抱寬闊而溫暖, 漸漸驅散了她周身的寒意。那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一點一點地滲進面板, 融化了骨頭裡凝結的冰。
她僵硬的身體一點點軟了下來,像被春風吹化的雪。她下意識地往顧昭懷裡縮了縮, 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 汲取著微弱卻真實的熱源。他的心跳聲在耳邊,沉穩有力, 彷彿一座永遠不會倒下的鐘。
“沒事了,別怕……對不起,我來晚了。”
醫院的病房, 被清晨淡金色的光線溫柔地填滿。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溜進來, 慢慢地移動,像一隻溫柔的手撫摸過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壁和櫃子。空氣裡消毒水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 但被窗臺上一束新鮮百合的清雅香味沖淡了幾分。花瓣上還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醒了嗎?”
顧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背脊挺直,但微微向她傾斜成一個守護的姿態。他穿著昨天那件襯衫,領口鬆垮地敞開著,露出乾淨的鎖骨線條。平日裡一絲不茍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地垂落在額前,眼下帶著明顯的疲憊的青黑色陰影。
他似乎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林星眠的臉上,深邃的眼眸里布滿了紅血絲,像是一夜之間歷經了烽火硝煙。
“顧昭……”林星眠微弱地掙扎了一下眼皮。
“怎麼樣?”
看到她醒過來,顧昭緊繃的下頜線鬆動了一下,像一根繃緊的弦終於鬆開。他眼底的擔憂卻並未完全消散,還殘留著昨夜未熄的火星。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徹夜未眠的乾澀。
林星眠張了張嘴想回應,卻只溢位一聲微弱的氣音。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回湧,倉庫的黑暗、冰冷的鐵門、顧寶琦扭曲的臉、還有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熟悉的窒息感……她的身體猛地劇烈一顫,眼底掠過一絲尚未散盡的驚懼。
顧昭立刻察覺到了。他連忙伸出手,溫熱乾燥的掌心輕輕覆上林星眠放在被子外微微蜷起的手背。“別怕,我在這裡。”他穩定而包容,像一座山,沉默地擋住所有風雨。
“醫生來看過了,”顧昭低聲說,語氣是刻意放緩的平穩,“說沒有大礙,只是受了驚嚇,有些脫水,需要好好休息。”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望進她還有些迷茫的眼睛裡,眼神心疼又自責,最後凝聚成濃重的歉疚。
“對不起,星眠。”
顧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帶著一種沉重到近乎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後怕。
“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沒有及時趕到。”
“不是……”
林星眠看著他佈滿血絲的雙眼和眉宇間那深刻的倦意與懊悔,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捏了一下,酸澀而溫暖。所有的恐懼和委屈,在他們能夠相安無事在這裡互相握住彼此的手的時刻,忽然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林星眠想,因為顧昭在乎她,所以他比自己受苦還要難受。
“不怪你的。”
她輕輕搖了搖頭,反手用微涼的指尖回握住顧昭溫熱的手掌。她沒有力氣說太多話,一雙依舊帶著些許脆弱和依賴,卻已然恢復清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昨天的記憶和現實盤根錯節,甚至讓林星眠恍惚覺得是高中時候的顧昭穿越了時空,來救了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自己。那時候顧昭幫她說過謊,幫她擋過惡意,在她最無助的時候遞給她過一塊蛋糕。現在他又來了。每一次她墜入黑暗,顧昭都會來。
林星眠微微動了動,向顧昭張開雙臂,是一個尋求擁抱的姿態。
顧昭幾乎是立刻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她連人帶被子擁入懷中,動作極其輕柔,手臂卻收得很緊,將林星眠牢牢地圈在自己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你不知道昨天我有多害怕。”顧昭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從胸腔裡傳出來的震動,“桐桐給我打電話說你失蹤了。我從來沒有那麼害怕過,星眠,我不能失去你,我這才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商場上叱吒風雲、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的男人,現在卻緊緊抱著他說“我害怕”。林星眠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以後我也會保護好自己的……是我太不小心了。”
林星眠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熟悉的味道像是最有效的安定劑,驅散了所有的恐懼,將她重新拉回安全的地帶。她閉上眼睛:“顧昭,你知道嗎,我擰掉了一顆螺絲釘……那時候我在祈禱,讓我能平安從這裡出去,讓我能再見到你。”
林星眠在顧昭的懷抱裡輕輕蹭了蹭,然後微微抬起頭,還沒有甚麼血色的嘴唇帶著一絲涼意和依賴,溫柔地印在了他的唇角。
顧昭的身體微微一僵。那緊繃了一夜的神經彷彿在這一刻才真正緩緩地鬆弛下來。他回應著她的親吻,如同在對待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唇舌交纏,彼此的呼吸都噴灑在對方的臉上,他們的嘴唇緊緊貼在一起,彷彿要將彼此融入自己的身體裡。
顧昭用他的唇舌輕輕探索著林星眠的口腔,感受著她的甜蜜和溫暖。林星眠雙手緊緊纏抱住他的脖頸,彷彿害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片刻後顧昭鬆開她,按響了呼叫鈴。護士進來量了體溫又測了血壓,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體貼的笑著說:“林小姐恢復得不錯,好好休息。”然後出去了。
顧昭端起床頭櫃上一直溫著的一碗牛肉青菜粥。白瓷碗裡米粒已經煮得軟爛,粥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是熬了很久才有的樣子。他舀起一勺,仔細地吹涼遞到她的唇邊。
“吃點東西。”顧昭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柔和了許多,像冬天的風裡摻進了一絲暖意。
“好。”林星眠順從地張口,溫熱的米粥滑入喉嚨,帶著淡淡的甜香,從胃口一直暖到四肢百骸,也填補了那份劫後餘生的空虛。
顧昭沒有再說話,只是專注地、一勺一勺地喂她。陽光在他們之間流淌,把每一個動作都照得清清楚楚,舀粥的手,微微張開的嘴唇,替她擦嘴角的指尖。
就在這時,病房外突然傳來了猶豫的兩聲敲門聲。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顧寶琦不情不願地站在門外。她的身後是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安,沉默著面無表情。她今天沒有穿那件亮粉色的裙子,換了一件素淨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便扎著,臉上沒有化妝。眼睛紅腫著,像是熬了大夜的憔悴樣子。
“過來。”顧昭頭也不抬,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那兩個字像冰稜般從空中砸下來,顧寶琦她嚇得一哆嗦,在保安的示意下磨磨蹭蹭地走過來。每一步都很慢,像踩在刀刃上。
“看著星眠,”顧昭命令道,目光如炬釘在顧寶琦臉上,“給她道歉。”
只是目光就壓得她喘不過氣,顧寶琦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的林星眠,前面的小桌子上還放著半碗粥,她一瞬間就想到顧昭親手喂林星眠喝粥的……嫉妒幾乎要讓她失控,像一條毒蛇在胸腔裡翻滾,嘶嘶地吐著信子。
可是感受到顧昭那壓迫感十足的、如同山嶽般的威嚴,所有驕縱和嫉妒在絕對的恐懼面前都化為了齏粉。顧寶琦又想起昨天顧昭看她的眼神彷彿甚麼都沒有的眼神。她寧可顧昭罵她也好過這種漠然。
顧寶琦咬了咬嘴唇,不情不願地看向了林星眠,聲音細若蚊蠅:“對……對不起……”
“大聲點。”顧昭的聲音像鞭子抽在她身上,“我聽不見。”
顧昭絲毫不覺得這對寶琦來說是甚麼屈辱,反而覺得這種方式的道歉根本不夠。不夠彌補,不夠償還,不夠讓她記住這個教訓。
“對不起!林星眠!對不起!”顧寶琦閉著眼,幾乎是喊了出來,聲音在病房裡迴盪,“是我錯了!我不該把你關起來!對不起!”
“嗚嗚嗚……”顧寶琦眼淚再次決堤,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像斷了線的珠子。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這樣低聲下氣過。
林星眠安靜地聽著,漆黑沉靜的眼眸絲毫沒有半點同情。
她的目光落在顧寶琦那張滿是淚痕五官扭曲的臉上,看著她止不住眼淚,顫抖的嘴唇和肩膀,還有屈辱又難堪的神情。
那一刻她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高中時眾目睽睽的課堂,數學老師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訓斥她“林星眠啊林星眠,學習不好就算了,品行怎麼也這麼差!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不夠光明磊落,太可恥了!”趙倩站在一旁,臉上閃過的類似的這般帶著快意與輕蔑的神情。
暴力,無論是言語或是行為,還是這種密閉空間的囚禁,核心的殘忍如出一轍。都是一個人把自己的惡意傾瀉在另一個人身上,都是一個人覺得別人不配被好好對待。
這樣的人就算此刻是在道歉,也更像是因為害怕被懲罰,而非真正認識到自己行為對他人造成的傷害。她的眼底深處除了恐懼,似乎還藏著一絲不甘和……怨恨。
林星眠忽然打了個冷顫,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她想起高中時的趙倩,想起她道歉時眼底同樣的不甘。有些人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她們只是後悔被抓到了。
“讓她走吧。”
林星眠沒有說是否接受道歉,只是這四個字就疲憊得好像用盡了力氣。她沒有力氣去原諒,更沒有力氣去恨,她只想讓顧寶琦快點離開她的視線。
顧寶琦卻是如蒙大赦。她的肩膀塌下來,像是一直憋著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整個人軟綿綿的,在保安的陪同下踉蹌著離開。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顧昭低頭,看著懷中林星眠依舊蒼白的臉,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
“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會有第二次。”
林星眠閉上眼睛點了點頭,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和力量,心跳終於一點點找回了安穩的節奏。
這天傍晚的酒吧。
燈光昏暗得像黃昏,空氣裡是嗆人的煙味濃郁香水混合的味道。角落有幾個男生正在打檯球,球杆撞擊母球的聲音清脆而空洞,如水波一般迴盪。
夏妍宜已經喝了半瓶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眼睛迷濛像是隔著一層霧。桌上的酒瓶已經空了大半,旁邊散落著幾個用過的紙巾,皺巴巴的沾著淚痕。
“夏小姐。”楊舟在她對面坐下,仍是低調的黑色夾克和寸頭,眼神依舊如同守護的騎士般忠誠而沉默。
夏妍宜抬眼看他,美貌的臉上露出一個苦澀又勉強的笑容:“你怎麼來了?”
“碰巧路過。”楊舟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酒杯上,有一絲隱晦的心疼,“喝了多少?”
“怎麼,你也想喝?”夏妍宜又喝了一口酒,液體灼燒著喉嚨,從食道一路燒到胃裡,“來啊,我請客。反正我現在有的是錢沒地方花。”
夏妍宜的聲音很大,引得旁邊桌的客人側目,但是她不在乎,她甚麼都不在乎了。
楊舟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酒保過來問他要甚麼,他點了一杯薄荷冰水。透明的玻璃杯裡面飄著幾片新鮮的薄荷葉,冰塊晃動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來酒吧,幹嘛不喝酒啊?”夏妍宜有些醉了,白皙漂亮的臉上浮著一層紅暈,濃密纖長的睫毛簇擁著一雙漆黑又潮溼的大眼睛,只是被那雙眼睛看了一眼,楊舟就虔誠地想要感謝人生真好。
“我開車過來,不能喝酒。”楊舟沉聲說。
“這樣啊。”夏妍宜點點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對,不能酒駕。安全第一。”
她的聲音低下去,像是一盞燈被人慢慢調暗。眼眶又一點點紅了,好像黃昏時天邊的雲,從淺紅變成深紅。
楊舟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收緊,指節泛白,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夏妍宜仰頭把酒喝完,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說,到底是為甚麼。”她的聲音輕輕顫抖,“每次我以為,自己終於能夠到幸福了……都差一點。差一點,永遠都差一點。”
夏妍宜看著楊舟,眼睛裡卻是沒有淚水,只有一種乾涸的快要枯竭的絕望和寂滅。
“你說,我是不是不配?”
“不是的。”楊舟的聲音有一些心疼,“夏小姐,你只是喝多了。”
“我沒喝多!”夏妍宜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尺,差點倒了。她又跌坐回去,酒精已經上頭了,世界在旋轉,燈光也不停晃動,天花板像是要埋葬一切般地往下壓著。她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慢慢弄發抖。
“楊舟,”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植被,“我好恨,我好恨他們。”
“恨誰?”
“我恨梁榆!我也恨喬希!”夏妍宜眼淚流了滿臉,睫毛膏被衝花了,在臉上劃出兩道泥濘的痕跡。“如果沒有她,就不會差一點……梁榆就不會走。如果沒有她,我們現在還在一起。我們都說好了再也不會和彼此分開的,怎麼現在只有我被剩下了……”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只能發出破碎的哽咽。肩膀劇烈顫抖,像一隻被雨淋溼的脆弱又可憐的小鳥。
楊舟遞過紙巾,夏妍宜卻沒有接,紙巾像一片落葉般飄落在桌上。楊舟只好縮回手,握著那杯沒喝完的薄荷冰水,冰塊已經融化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如果沒有她,”夏妍宜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如果她從來都沒有出現就好了,梁榆就不會離開我了……”
楊舟的手突然僵住。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突然斷電出現故障的機器。他的表情沒有甚麼明顯的變化,但那雙眼睛裡卻猛地閃爍過一道暗光。
“夏小姐,”楊舟的聲音放輕了,如同說秘密般的,“你的意思是……”
“我想讓她死。”
夏妍宜的聲音輕的好像毒蛇飛快吐出信子,語氣又曖昧的像是雪花落在地上。
“如果她死了,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說完這句話夏妍宜自己都愣住了,她的眼睛猛地睜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會說出這些。酒精讓大腦遲鈍,讓理智的堤壩崩塌,讓那些壓在心底的不敢見光的念頭,像洪水一樣湧出來。
她真的這麼想嗎?
真的想讓喬希死嗎?
她不懂。她只知道自己現在很痛,痛到想拉全世界陪葬,痛到想讓所有人感受她的痛苦,痛到想毀滅一切。
楊舟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夏妍宜臉上的淚痕,眼底深處的絕望,除了心疼,對她沒有任何道德上的審判。
他認識夏妍宜很多年了。從她十九歲還是那個攥著繳費單在走廊裡哭的女孩開始,他就認識她了。他看著她從夏招娣變成夏妍宜,從泥濘深處站到聚光燈下。他看著她無數次跌倒又爬起來,儘管在夏妍宜的世界裡他從來都只是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但是他已經陪伴她這麼多年。
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
夏妍宜抬起頭,看見楊舟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像是在謹慎又鄭重地思考著甚麼。
“楊舟,”夏妍宜忽然一陣點慌,心臟在胸腔裡猛跳了一下,“我……我喝多了,胡說八道的。你別當真……”
楊舟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望不到底的幽井。
“我知道的。”他的聲音過於四平八穩了,“夏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楊舟站起來扶起夏妍宜,動作沉穩有力,他常年健身打拳,年輕時做過很多體力活,手掌寬大粗糙,和梁榆那樣在辦公室敲鍵盤修長白皙的手指完全不同,握在夏妍宜的手臂上,幾乎立刻激起了一層小小的雞皮疙瘩。
“好……”
夏妍宜跟著他離開了酒吧,聞到楊舟身上淡淡的菸草味。
這個味道讓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馬場,楊舟把她從受驚的馬背上救下來。那時候她嚇得發抖,他把她放在地上,即使手在流血,被韁繩勒出的傷口皮肉翻開露出底下紅色的肉,他硬朗堅毅的面容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但夏妍宜還是送了他最貴的創傷膏。
夏妍宜都快忘了,此刻才猛地想起來聽到李肅的助理在聊天時說那盒創傷膏楊舟一直沒用,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
“楊舟,”夏妍宜突然有些拿不準此刻的氛圍代表甚麼,“你是個好人。”
楊舟默不作聲,穩穩地扶著她往外走。他的腳步很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在他身邊會有一種很踏實的安心感。
走出酒吧時,夜風吹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和遠處隱約的花香。夏妍宜清醒了一些,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大口酣暢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酒吧的招牌,霓虹燈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像一隻眨動的眼睛,有些神秘而詭異。
她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預感很淡,但酒精麻痺了神經,讓所有的感覺都變得遲鈍。那預感一閃而過,沒留下痕跡,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轉瞬即逝。
楊舟把她送到計程車上,幫她關好門。他的臉在路燈下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楊舟,”夏妍宜搖下車窗,“你……要好好的。”
楊舟看著她,點了點頭。
“夏小姐,你也是。”
計程車開走了,夏妍宜從後視鏡裡看見楊舟站在路燈下,只有一個人的身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他一直站在那裡,直到計程車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