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救她 顧昭的一滴眼淚無聲沿著臉頰滑落
後面還有兩顆螺絲, 但林星眠徹底沒了力氣。
手臂酸得像灌了鉛,每一次抬手都像舉著千斤重物。手指磨破了皮,血珠滲出來, 在黑暗中看不見,但疼得鑽心。她靠著門板滑坐下去,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倉庫裡瞬間陷入了近乎絕對的黑暗和死寂。只有門板下方極細的縫隙裡透進一絲如同垂死掙扎般微弱的光線,弱到算不上光, 只是比黑暗稍微亮一點的灰,躺在地上細細的一條,隨時會被黑暗吞沒。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實體, 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帶著陳年布料和灰塵的味道, 鑽進鼻腔扼住呼吸。那氣味是陳舊沉悶的,像被遺忘太久的記憶, 發黴腐爛卻還頑固地存在著。灰塵在空氣中浮動,輕得感覺不到重量, 卻讓人覺得自己也在一點一點地被掩埋。
林星眠背靠著冰冷粗糙的鐵門, 身體緩緩滑落,跌坐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地面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面板, 冷到骨頭裡,從尾椎骨開始順著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後腦勺, 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著她的整個身體。
“砰、砰、砰!”
她敲了敲鐵門, 意料之內無人回應。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一下一下地收緊,每一下都讓她喘不過氣。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四肢百骸。她開始控制不住的顫抖, 像地震時地面的晃動,沒有預兆也沒有終點。
塵封的記憶被喚醒。
高中的一個下午。廁所隔間裡絕望的拍打、冰冷的瓷磚、門外漸行漸遠的鬨笑聲……那些被她努力壓抑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那些絕望的、令人窒息的過往如同鬼魅般再次甦醒,張牙舞爪地撲向她。
它們一直在那裡,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藏在黑暗裡,等著她再一次墜入。
“林星眠?你在這裡好好反省哦,等我心情好了,也許會放你出來。”
女生們張揚肆意的笑聲,清脆動聽如銀鈴,於她來說卻像是魔鬼低語。
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她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她以為那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不會再傷害她了。
可是此刻在同樣的黑暗,同樣的密閉空間,同樣的無助和恐懼裡,她才知道她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在等,等她再次脆弱的時候,一起湧上來把她淹沒。
她的手指深深摳進地面,指甲縫裡塞滿了灰塵和碎屑卻感覺不到疼痛。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的衣衫,貼在面板上,一片冰涼。視野開始模糊,耳鳴聲尖銳地響起,嗡嗡嗡的,像有一萬隻蜜蜂在腦子裡飛,又像有人在耳邊不停地尖叫,卻聽不清在叫甚麼。
黑暗剝奪了她對時間的所有感知,只剩下心跳。
……
而此刻,工作室外的世界依舊車水馬龍。
MZ集團頂層的總裁辦公室,像一座懸浮於城市喧囂之上的孤島。午後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室內切割成明暗交織的幾何圖形,光與影的邊界分明像一幅黑白版畫。
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皮革的冷冽氣息,一切都秩序井然,如同精密執行的鐘表。
顧昭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聽著下屬關於沈氏資產交接的最後彙報。
“顧總,您看還有甚麼問題嗎?”助理合上文件夾,恭敬地問。
顧昭點點頭:“沒有了,出去吧。”
門關上後辦公室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聲。
顧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一種莫名的心悸,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他,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攪得他心神不寧。他蹙緊眉頭,抬手鬆了松領帶,試圖驅散這股毫無來由的滯悶感。
領帶是林星眠送他的那條,也是他最喜歡的那條。每次繫上這條領帶他都會想起星眠踮起腳尖幫他繫好的樣子,想起她認真的眉眼,還有低頭親吻她的嘴唇時柔軟甜膩的感覺。
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雲朵慢悠悠地飄蕩,與他內心的波瀾形成詭異反差。一切看起來都很好,他應該放鬆一些的,沈氏的事快解決了,叔叔的勢力在瓦解,一切都朝著他預想的方向發展。可是為甚麼他的心會這麼不安?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堂哥,你忙了一下午,我給你煮了杯咖啡。”
顧寶琦的聲音甜膩得像一塊濃郁的方糖。她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杯子上印著精緻的拉花,一隻天鵝翅膀展開像是在飛。
她將杯子小心翼翼放在顧昭手邊,柔軟的身體若有似無地靠近,帶著濃郁的香水味,是某奢侈品牌的新款,甜得有些過分妖烈,和他辦公室裡冷冽的氣息格格不入。
寶琦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連衣裙,裙襬很短,露出修長的腿。頭髮披散發梢微卷,像剛從理髮店出來。她化了妝,眼影是淡淡的粉色,嘴唇塗了亮晶晶的唇釉,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顧寶琦這學期每週只有兩天有課,剩下的時候無所事事。她主動向父親要求來MZ做行政部門的實習生,其實騷擾顧昭的時間更多。每天除了煮咖啡,其他任務都丟給另一個實習生做。那個實習生不敢說甚麼,只是默默做完所有的活,從來不多話。
這一上午顧寶琦都沒有來公司,午休結束後才到。郵箱裡發來的工作清單更是看都不看,直接轉發給了那個實習生,連標題都沒改。
“我不喝,端出去。”
若是平時,顧昭或許只會冷淡地讓她放下。但此刻那股縈繞不散的心煩意亂,讓他對這份刻意的討好失去了最後一絲耐心。他的聲音不算兇狠,但那種冷淡比任何呵斥都更讓人難堪。
顧寶琦這回卻更沉得住氣,笑了笑把咖啡放在一邊,人卻湊了過來。她低頭看著顧昭的電腦螢幕,長長的頭髮綢緞般傾瀉下來,髮梢幾乎掃到他的手背。她選的角度恰到好處,能讓他看見她精心描繪的側臉,和睫毛刷得翹翹的眼睛。
“堂哥,你在看珠寶呀?這家我也很喜歡。我上次在他們家買了一條手鍊,做工很精細的——”
她的聲音婉轉,像唱歌一樣。但她的目光突然瞥到助理剛發來的訊息,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了。
“已經為林小姐留了,是特別定製款。”
那幾個字像針一樣狠狠刺進她眼睛裡。
顧寶琦幾乎控制不住扭曲的表情,猛地後退一步:“林星眠?堂哥!她怎麼配得上這麼好的項鍊!”
話音落下的瞬間,辦公室裡的空氣就像是能結成冰一般。
顧昭猛地站起身。他的動作很快,椅子往後滑了半尺,輪子碾過地毯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顧寶琦,聲音冷得像冰:“出去。”
顧寶琦一瞬間像是被無形的寒冰凍住,整個人僵在原地。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和難堪,嘴唇微微發抖,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裙襬,把那塊昂貴的面料揉得皺巴巴的。
“堂哥,我,我太大聲了……”顧寶琦的聲音小了下去,帶著討好的示弱,“但是我是真的覺得她配不上你。你看她的出身,她的學歷,她的……她的甚麼都配不上你。你為甚麼就是不明白呢?她只是一個——”
“我們兩個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多嘴多舌。”
顧昭擰著眉毛,看都不看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彷彿她根本不存在。
“堂哥——”
“我說,出去!”顧昭終於抬起眼,那目光如同利刃般直直地刺過來,“需要重複第三遍?”
那眼神裡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徹底的漠然,甚至連憤怒都很淡,好像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顧寶琦連讓他生氣的資格都沒有。她像一隻螞蟻,像一粒灰塵,像路邊的一塊石頭,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顧寶琦感覺像是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羞恥和委屈猛地衝上頭頂。她眼圈紅了,嘴唇抖了好幾下,最後猛地一跺腳,轉身跑了出去,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辦公室重新恢復了寂靜。
但顧昭心頭的煩躁卻並未平息,反而像不斷上漲的潮水,越來越洶湧。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冷峻的,緊繃的,眉宇間是化不開的陰鬱。
他試圖找到這不安的源頭。是併購案出了紕漏?還是叔叔那邊又有動作?還是董事會里那些老狐貍在暗中佈局?
這種心悸更像是……維繫著某種重要東西的絲線,正在被無形之手拉扯,即將繃斷。顧昭說不清楚,但他能感覺到有甚麼事情正在發生。
顧昭想起早上出門的時候林星眠還在睡覺。她縮在被子裡,只露出白皙的額頭,像是水面浮起的蓮子,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片黑色的海藻。他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林星眠沒醒,皺了皺鼻子像只小貓。顧昭笑了笑,幫她掖好被角才戀戀不捨地出門。
現在想起來,那個吻太短暫了,他應該多親一會兒的。
突然,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刺耳地響了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陌生的號碼,一串從來沒見過的數字。一種強烈的預感如同電流般竄過他的脊椎,顧昭幾乎是瞬間接起了電話,連椅子都來不及推開。
“顧總!顧總不好了!”
電話那頭李桐桐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驚慌失措。她的聲音在發抖,好像跑了一路般氣喘吁吁的,連話都說不連貫。
“星眠姐不見了!我們找遍了工作室和園區都找不到!打她電話也關機!她的包還在這裡,手機也在,人就是不見了!”
顧昭的心猛地一沉。那股莫名的心煩意亂瞬間找到了出口,化作冰冷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心臟。他的手指收緊,手機差點滑落。
“不見了?”
“上午,上午的時候還在,但、但是……”李桐桐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寶琦小姐來過,和星眠姐好像起了衝突。她們單獨在一起,我是午休之後回來的,然後星眠姐就不見了!我問了所有人,都說沒看見她!她的手機也打不通,一直不在服務區內!顧總,怎麼辦啊,星眠姐會不會出事……”
李桐桐還在說甚麼,顧昭已經聽不見了。
顧寶琦。衝突。單獨在一起。失蹤。
這四個詞像四把刀狠狠插在他心上,一刀比一刀深。他想起顧寶琦剛才意義不明的眼神,那種混合著得意、嫉妒和不安的眼神,像閃電一樣劃過他的腦海,照亮了所有他不想看到的可能。
“我知道了。”顧昭沉聲說,聲音冷得像冬日凜冽的大雪。
他猛地轉身抓起桌上的車鑰匙,來不及拿外套就穿著襯衫衝出了辦公室。走廊裡的員工紛紛側目,看著他們的顧總像一陣風一樣掠過,襯衫下襬在身後翻飛,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有員工想要跟他打招呼,他根本沒看見。
電梯太慢了。他直接衝向安全通道,三步並作兩步地往下跑。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林星眠,必須找到她。
跑車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如同被激怒的野獸,撕裂了午後的寧靜。
顧昭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車速快得幾乎要飄起來,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所有模糊的景物從眼前一閃而過,命運幫忙般讓他這一路都是綠燈暢通無阻,身後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顧昭的大腦飛速運轉,將所有線索串聯成一條線。顧寶琦來過工作室,和星眠起了衝突,然後星眠就不見了。他要先找到顧寶琦,找到顧寶琦就能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顧寶琦應該還沒走遠。
顧昭的目光在街道兩邊掃視,不放過任何一個熟悉的身影。每一個穿粉色裙子的女孩,每一個扎馬尾的女人,每一個在路邊等車的身影他都看一遍,心又沉一分。
就在快要走到一個轉盤路口的時候,顧昭瞥到路邊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踩下急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後面的車差點追尾,司機按著喇叭罵了一句。
顧寶琦站在街角,似乎是在等車。她穿著一件亮粉色的連衣裙,在灰濛濛的街道上格外扎眼。她低著頭在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她嘴角那一絲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得意。
但在看到顧昭從車上下來,帶著一身凜冽寒氣朝她走來時,那絲笑意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安和一點點的……害怕。
“堂哥,你怎麼追出來了?”她歪著頭,故作輕鬆地問,嘴角掛著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是要和我道歉嘛?”
顧昭沒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顧寶琦整個人籠罩其中。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他甚麼話都沒說,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死死地盯著寶琦。
目光像一座山般壓得她喘不過氣。
“我問你,星眠在哪?”
顧昭的聲音很平靜,彷彿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
顧寶琦臉上的得意笑容維持不住了,像一塊麵具從中間裂開,露出底下驚慌失措的臉。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顧昭。不再是平日裡那個冷靜自持、哪怕動怒也自帶分寸的商界精英。此刻的他,更像一頭被觸犯了逆鱗的兇獸,周身散發著森然的氣息,隨時可能將她撕碎。
“堂哥……你在說甚麼啊。我聽不懂。”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顧寶琦的四肢百骸,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縫隙裡,差點崴了腳。
“堂……堂哥,我怎麼會知道她的事啊……”顧寶琦聲音發顫,像是被風吹落的樹葉,抖得厲害。
“林星眠在哪?是不是你把她藏起來了?”
顧昭沒有提高音量,甚至比平時說話還要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他向前走了一步,顧寶琦就又退了一步,後背差點撞上身後的路燈杆。
“與我無關!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寶琦勉強穩定心神,但鼻尖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我藏她做甚麼?她愛去哪去哪,關我甚麼事?我又不是她的保姆——”
“顧寶琦。”
顧昭叫了她的全名。
寶琦的心猛地一沉。顧昭的語氣沒有絲毫親人的親密,像是在叫一個陌生人,叫一個十惡不赦的罪犯。
“我再問你一次。”顧昭的聲音又冰冷了幾分,低沉的像從地底傳來的回聲,“星眠在哪?”
顧寶琦的嘴唇開始發抖,所有辯解的話都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因為顧昭的眼睛明明白白告訴她,他都知道,並且不會善罷甘休,不會輕易饒恕自己。
“好,那我報警。”
看著顧寶琦一副打死也不承認的樣子,顧昭不想在這兒和她多耗費時間。他只想趕快去工作室調監控找到林星眠。他轉身就要走,多餘的一個字都沒有施捨。
“堂哥!”
顧寶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急又尖。
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但大小姐張揚任性,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她從小就這樣,想要甚麼就要得到,想做甚麼就要做,從來不管別人怎麼想。她要的東西從來沒有求而不得,可顧昭總是讓她一次次嚐到挫敗。
“不就是那個女人被關了一下嗎?”寶琦的聲音裡帶著被忽視的委屈和難以置信,“有甚麼大不了的!她根本就配不上你!你看看她,哪裡比我好?哪裡比我強?為甚麼你們都喜歡她?”
顧昭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過頭的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但當他轉過來的那一刻,顧寶琦看到他的臉,心跳都猛地一停。
“被關了一下?”顧昭眼眸漆黑冷沉,周身像是縈繞著森冷的黑霧,聲音冷得像冰,“你把她關起來了?”
顧寶琦猛地打了個哆嗦,氣勢瞬間弱了下去。她又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路燈杆發出一聲悶響。
“啊……我,我說錯了……”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睛不敢看他,盯著自己的鞋尖,“……我猜的。我猜的而已。”
顧昭朝她步步緊逼地走過來:“你把她關在哪?”
“我、我不知道!”顧寶琦還想狡辯,嘴唇哆嗦著,臉色白得像紙,連那層精緻的粉底都遮不住底下的慘白。
“我再問最後一遍。”
顧昭的聲音又低了幾度,彷彿帶著冰碴,每一個字都能把人割傷:“她、在、哪?”
“如果你還不說,我不保證會對你,以及你那個還在茍延殘喘的父親,做出甚麼。”
“別!我說……”她抽噎著,聲音斷斷續續的。
顧寶琦最後一絲心理防線被徹底砸碎了,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衝花了精緻的妝容。睫毛膏在臉上劃出兩道黑黑的痕跡,在粉底液上蜿蜒而下。唇釉被淚水衝得斑駁,露出底下蒼白的嘴唇。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聳一聳地哭泣:“在……在倉庫,樣品倉庫……我把她、把她鎖在裡面了……”
她的話音未落,顧昭已經飛快轉身離開。
汽車像離弦的箭,咆哮著衝了出去,只把她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顧寶琦站在街角,臉上掛著淚痕,嘴唇還在發抖。行人從她身邊走過,看好戲似的往這邊瞧,還拿出手機朝她拍照。顧寶琦蹲下來,抱住膝蓋,把頭埋進臂彎裡,哭得渾身發抖。
樣品倉庫在走廊盡頭,平時堆放些布料、半成品和展示道具,少有人至。那扇厚重的防火門總是關著的,鏽跡斑斑,走廊的燈壞了,只有盡頭那盞還亮著,慘白的光照在灰色的牆上,把一切都照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此刻門緊閉著。門縫底下透出裡面應急燈慘淡的光,白慘慘的像醫院走廊裡的燈。
“星眠!星眠!”
顧昭衝了過去,身後跟著李桐桐,兩人一起用力推門,門卻紋絲不動。他低頭看了一眼門鎖,一把老式的掛鎖,鏽跡斑斑,鎖得死死的。
李桐桐急得要哭:“怎麼辦啊!鑰匙只有一把,是不是還在大小姐手上啊?”
顧昭聽到“大小姐”只覺得煩躁,他四下尋找可以砸門的東西。牆角有一根鐵管,不知道是做甚麼用的,落滿了灰。他撿起來,狠狠掄起來砸向門鎖。
“砰!”
鐵管砸在鎖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火星四濺,鐵管被震得嗡嗡響,他的手被震得發麻,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猩紅的血一點點滲出來。
砸了三下鎖才變形,歪歪扭扭地掛在門鼻上,像一個被打歪了鼻子的臉。鐵管上的灰被震落,在空中飛舞,嗆得他咳嗽。
顧昭又是狠狠地砸了幾下,鎖終於被砸壞了,掉在砸在地上,大門吱呀一聲開啟。
“星眠!星眠!你在裡面嗎?”顧昭喊道,聲音在空曠的倉庫一陣陣迴盪。
沒有回應,只有沉默和黑暗,還有他越來越快的心跳,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倉庫裡很暗,應急燈的光慘淡地照著每一個角落。貨架上堆著布料和半成品,紙箱摞在一起,落滿了灰。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舊布料的氣味,悶悶的有些嗆人。
顧昭在最深處的角落才找到了她。
林星眠背靠著冰冷的金屬貨架蜷縮在地上,雙手緊緊地捂住耳朵,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緊閉著,睫毛在微微顫動,像蝴蝶被困在蛛網上掙扎。漆黑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露出的那半邊臉上還有著溼漉漉的淚痕。
“星眠!”顧昭衝過去,蹲下身猛地把她抱進懷裡。
林星眠的身體很涼,涼得他心都碎了。她抖得厲害,像一隻被雨淋溼的小鳥。顧昭抱緊她,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下巴牢牢抵在她發頂。
“沒事了,我來了,沒事了。”顧昭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說,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我在這裡,星眠,我在這裡。沒有人能傷害你了。”
林星眠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
她看著顧昭很久沒有動,像是認不出他是誰,瞳孔渙散著沒有焦點,彷彿隔著一層霧。顧昭又低聲安撫了她幾句,林星眠的瞳孔才慢慢聚焦,倒映出顧昭的臉。
她的淚水一瞬間就無聲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的從眼角滑落
“顧昭……”林星眠的聲音沙啞,小得幾乎聽不見,“顧昭……”
那聲音像一把刀般扎進他心裡。
“是我。我在。”顧昭的聲音哽咽,眼眶紅了,但他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把林星眠抱得更緊,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星眠,別怕,我帶你出去。”
顧昭把她抱起來,林星眠靠在他胸口,臉埋在他頸窩裡,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襯衫,指甲陷進他的面板裡,像是怕他會消失,像是怕這是一場會醒來的夢,夢醒後她又回到那個黑暗的倉庫裡。
顧昭抱著她走出倉庫,李桐桐跟在他身後,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只是小聲地喊了句:“星眠姐……”
“你先下班,她不會有事的。”
顧昭安慰過李桐桐,彎腰把林星眠放進車裡,幫她繫好安全帶,安全帶咔嗒一聲扣緊。
顧昭的一滴眼淚無聲沿著臉頰滑落。汽車發動,顧昭握住林星眠的冰涼的手,把她的手心貼在自己臉上,想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她。林星眠的手指慢慢蜷起來,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
“我帶你去醫院。”顧昭說。
林星眠沒有力氣說話,她定定地看著顧昭,眼睛紅紅的像是兔子,臉上還掛著淚痕,輕輕點了點頭。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落在林星眠的臉上,光斑在她的睫毛上跳躍,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束光,和那隻始終握著她的溫熱有力的手掌。
“別怕,不會有事了,別害怕,我在這裡,我一直在這裡。”
顧昭開得仍是很快,但比來的時候穩當得多。他一隻手緊緊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始終握著林星眠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車停在醫院門口,顧昭才發現林星眠又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