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陷阱 這就是我堂哥砸錢弄的工作室?
城市的霓虹在雨夜裡暈染開模糊的光斑, 威士忌酒吧裡,音樂低沉地流淌,像暗河般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湧動。
孫廣海獨自坐在角落的卡座, 面前的酒杯裡冰球在琥珀色的液體中緩慢旋轉,每轉一圈就融化一點, 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像時鐘的滴答, 提醒著他正在失去的一切。
自從被顧承銳推出來頂罪,他在MZ集團經營多年的勢力土崩瓦解。那些曾經巴結奉承的人, 如今避他如避瘟疫。電話不再響了,飯局不再叫他了,連以前叫他“孫哥”的小年輕, 現在見面都假裝沒看見。這種從雲端跌落的失重感,像一條毒蛇, 日日夜夜啃噬著他的心臟,在每一個深夜醒來時纏繞得更緊。
“孫董, 您找我?”
孫廣海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扇剛被推開的門上。一個年輕的身影走進來, 帶著外面的雨氣和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謹。
陳昊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休閒西裝,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為了見甚麼人特意收拾過。
但那張臉上的神情, 是年輕人特有的那種惶恐和緊張。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顧寶琦那個上不得檯面的男朋友。孫廣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裡沒有笑意, 只有發現獵物時的滿意。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陳昊有些拘謹地坐下,屁股只坐了沙發的三分之一,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神閃爍不定, 一會兒看孫廣海,一會兒看桌上的酒杯。顧寶琦平時喜歡炫耀家裡的生意,他也旁敲側擊知道了寶琦父親在公司的動向,知道孫廣海現在的處境。陳昊本能地感到危險,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甚麼事都做得出來,但對方畢竟餘威猶在,他不敢不來。
“聽說顧承銳那個老狐貍,最近在積極接觸王董。”孫廣海慢悠悠地開口,像是不經意地提起一件小事,“想把他那個寶貝女兒顧寶琦,塞給王董那個剛回國的兒子。”
陳昊的臉色瞬間一變,放在腿上的手悄然握緊,指節泛白。
“我不知道……但是寶琦她,她說過不想聯姻。”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這是他心裡的一根刺。寶琦最近對他越來越不耐煩,動不動就拿他和別人比較,“你看人家誰誰的男朋友”“你怎麼就不能像那樣”。他拼命討好她,鞍前馬後隨叫隨到,可現在寶琦看他的眼神,和看路邊的一隻流浪狗沒甚麼區別。
孫廣海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冷笑一聲,在安靜的酒吧裡格外刺耳。
“小子,別傻了。顧家那樣的門第,顧承銳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真把女兒交給你這種一無所有的人?”他頓了頓,眼底輕蔑,“你在他們眼裡,連個玩意兒都算不上。”
孫廣海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就算不聯姻,她還能看上你了?只不過是把你當成忠心耿耿、好使喚的一隻狗罷了。”
言語間的羞辱絲毫不加掩飾。孫廣海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還在笑,像是真的覺得這件事很好笑。
陳昊猛地抬頭,嘴唇翕動,想反駁卻發現言語蒼白無力。就連昨天寶琦都在打壓聽他,“陳昊,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顧寶琦說這句時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眼睛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劃得飛快。
當初他們會在一起,是陳昊追了她整整一個學期,在宿舍樓下站了無數個夜晚,幫她買奶茶、取快遞、佔座位,任勞任怨地討好和伺候這位大小姐。大學這兩年,他從來沒讓顧寶琦拎過一次重物,甚至為了能幫她買到限量版的玩偶,在商場門口排了一整夜的隊。
“所以說,你們倆根本沒有可能。”
孫廣海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蠱惑與殘忍交織的意味。
“但是,如果跟我合作。”
孫廣海壓低聲音:“幫我個小忙,把顧寶琦請出來一會兒。事成之後,顧承銳就會方寸大亂,顧昭也會惹上一身騷。至於你不僅能拿到一筆足夠你遠走高飛、逍遙快活的錢,還能給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一個狠狠的教訓。”
空氣仿若凝固。
酒吧裡低迴的藍調音樂變得遙遠,陳昊只聽得到自己逐漸粗重的呼吸。
請出來一會兒……難道是綁架寶琦?
陳昊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盡褪。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不!不行!孫董,我……我是真心喜歡寶琦的!我不能這麼做!”
他的聲音很大,引得旁邊桌的客人側目。但他顧不上了,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
“真心?”孫廣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聲尖銳刺耳像指甲刮過玻璃,“你的真心值幾個錢?能買來她身上一件衣服,還是能付得起你們約會的開銷?”
他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陳昊,別自欺欺人了。顧寶琦根本看不上你,她心裡惦記的是誰,你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
這句話擲地有聲,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
陳昊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顧昭西裝革履、從容不迫的身影,以及顧寶琦提到顧昭時那種混合著崇拜與不甘的複雜眼神,像一根針紮在他僅存的那點自尊上。
孫廣海的諷刺宛如鋒利的解剖刀,將他努力維持的自尊和那點可憐的幻想血淋淋地剖開,露出裡面空洞的、不值一文的核心。
“我……”
陳昊動搖的一瞬間,屈辱和不甘幾乎要衝破喉嚨變成一個“好”字。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緊又鬆開,指甲陷進掌心裡,疼得發麻。
但電光火石間,他的腦海裡閃過寶琦偶爾不帶算計的嬌嗔笑容。那是他第一次幫她拎東西時,她說了聲“你好貼心呀”,眼睛彎成月牙。那一個笑容他記了兩年。
他那點僅存的底線和感情,壓倒了邪念。
陳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對不起,孫董,這事我幹不了!”他的聲音沙啞,幾乎是落荒而逃衝出了酒吧,撞翻了門口的一把椅子,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幕裡。
孫廣海看著他狼狽的背影,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更深的陰冷。他晃動著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旋轉,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廢物……”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氣,“不過,沒關係。早晚你會回來,求我跟你合作。”
窗外下起大雨。
數日後的午後,陽光如同融化的黃金,透過巨大的落地窗,被百葉窗切割成一道道細密的光柵,斜斜地打在陳列架上那些線條流暢面料精緻的成衣上。
工作室外爬山虎鬱鬱蔥蔥地覆蓋著紅磚牆面,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時間都顯得慵懶而綿長,連空氣裡都漂浮著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會議室有淡淡的雪松香薰。顧昭偏愛的味道,不知何時也成了這裡的一部分背景。
“這種不對稱剪裁的風格也很流行嘛,我覺得可以試一試。”
有桐桐在的週會從來不會無聊。她正興奮地展示著自己的想法,手指在白板上畫來畫去,馬克筆畫出流暢的線條。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和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衝勁。
林星眠和幾名設計師圍坐在中央的長條桌旁,桌上鋪滿了設計草圖、面料小樣和色彩斑斕的靈感板。陽光落在那些圖紙上,把鉛筆的線條照得格外清晰。
香薰機無聲吐著白霧,把整個空間薰染得溫柔而寧靜。
“好,我覺得可以。”林星眠聽得十分認真,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先按照你的思路設計出一個樣品。公司的研發部門最近推出了一,可以讓使用者投票哪種新款的設計更合心意,我們可以先發到那上面看看反饋。”
她正說著,工作室那扇沉重的玻璃門突然被人有些粗暴地推開。
“砰——”
門上的風鈴發出一串急促而凌亂的脆響,叮叮噹噹的彷彿在尖叫一般。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顧寶琦穿著一身價格不菲的當季新款連衣裙,拎著限量款手包,踩著細高跟趾高氣揚地走了進來。她臉上架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紅唇抿成一條倨傲的直線,下巴微微揚起,像一隻驕傲的小孔雀。
她只有十八歲,這樣的打扮倒顯得有種小孩子故作成熟的滑稽。粉色的連衣裙,亮閃閃的包包,鑲著水鑽的高跟鞋,像是把一整棵聖誕樹穿在了身上。可是當她一開口,那種違和感就蕩然無存。
“喲,這就是我堂哥砸錢弄的工作室?看著也就一般嘛。”
她摘下墨鏡,目光挑剔地掃過四周,從天花板看到地板,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林星眠站起身,心頭掠過一絲無奈,但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
“寶琦,你來這裡是有甚麼事嗎?”
“甚麼事?”顧寶琦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甚麼可笑的問題,“這是我顧家的產業,我是顧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過來看看,還需要向你彙報?”
她頓了頓,眼神在林星眠身上上下掃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滿意的傢俱。
“再說,誰讓你直接叫我名字了?你還沒嫁過來呢,真以為自己成我嫂子了!”
其他員工都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李桐桐坐在角落裡,死死握著拳頭,指節泛白,眼睛裡似乎要噴出火來了。她咬著嘴唇,欲言又止。
林星眠向她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她沒事的,別衝動。她並沒有真的動怒,聲音還是平平靜靜:“這裡都是些樣品,沒甚麼好參觀的。”
顧寶琦對她的話置若罔聞,悠閒地在陳列區踱步。她纖細的手指毫不愛惜地劃過一件件懸掛的樣衣,指甲上鑲嵌的碎鑽在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的光。她旁若無人地點評起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面料,嘖,粗糙得很,穿身上不怕過敏嗎?”
“這顏色土裡土氣的,現在誰還穿這個?”
“還有這設計,抄襲哪家的?一點新意都沒有。”
每一句批評都狠狠紮在設計師們的心上,員工們的臉色都變得不太好看,尤其是李桐桐,她看著自己參與設計、傾注心血的作品被如此踐踏,被人輕飄飄地一句“土裡土氣”就打發了,她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當顧寶琦拿起一件運用了複雜刺繡工藝的連衣裙,輕蔑地說了句“這繡工,地攤貨水平吧”時,李桐桐終於忍不住了!
“顧小姐!”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倒了,“請您放尊重一點!這些衣服都是我們辛辛苦苦設計製作的,您不懂就不要亂說!”
她漲紅了臉,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眼眶紅紅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但她咬著牙,沒有哭。
顧寶琦感到被冒犯了權威,猛地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兇狠。她盯著李桐桐,像盯著一隻不知死活的小蟲子:“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跟我頂嘴?”
她的聲音尖利起來,“信不信現在我就讓堂哥開除你?”
“星眠姐才是我的老闆!”李桐桐鼓起勇氣,聲音雖然還有點控制不住地發抖,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清楚,“你去告狀也沒用!”
“你!”
顧寶琦惱羞成怒,突然高高地揚起手,做了修長美甲的手指帶著風聲,眼看就要朝李桐桐臉上扇去——
“顧小姐!”
一隻手穩穩地抓住了顧寶琦揚起的手腕。
林星眠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李桐桐身前。她的手指纖細卻有力,緊緊箍住顧寶琦的手腕。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令人畏懼的威嚴,清澈的眼眸直視著顧寶琦,沒有絲毫退縮。
“這裡是我的工作室,請你尊重我的員工。”她的聲音平靜但嚴肅,“如果你來這裡只是為了挑事,那麼,請你離開。”
陽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那平日裡溫潤柔和的眉眼,此刻竟透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場。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肩膀開啟,下巴微微揚起,眼神堅定。
顧寶琦驚愕地感覺到,這樣的林星眠,竟然像極了她的堂哥。
“你放開我!”寶琦掙了一下卻沒掙脫,手腕上傳來的力道讓她有些心驚。她看著林星眠,這個她一直認為柔弱可欺不過是仗著顧昭庇護才能立足的底層人,此刻竟敢如此強硬地對抗她!
一種被羞辱的感覺讓她本就怒火中燒的心情更像是被填了一把柴。
“好啊。”顧寶琦咬牙切齒地甩開林星眠的手,揉了揉被捏紅的手腕。她環視一圈那些帶著怒意或不安的員工,忽然冷笑一聲。
“林星眠,你厲害。我們單獨談談?”
林星眠不想將矛盾擴大化,只想儘快打發走這尊瘟神。她示意李桐桐和其他人先出去工作,聲音很輕:“沒事的,你們不用過來。”
員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著坐在原位沒有動。李桐桐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還是忍氣吞聲坐下了。
林星眠和顧寶琦走到工作室樓後的小院子,院裡有一個安靜無人的展示廳。
中央空調運作的低鳴聲嗡嗡的,好像一群蜜蜂在頭頂盤旋。兩個女人相識而立,一個像渾身是刺的玫瑰,一個像靜謐生長的木棉。
“林星眠,你別得意。”
顧寶琦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林星眠。
“你以為有我堂哥護著,你就真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你根本配不上他!你不過是他一時興起的玩物!”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急,像一把失控的電鑽。
“你有了這間工作室,賺到了你原本幾輩子都賺不到的錢,也見過了世面。你在我哥哥身上得到的已經夠多了。你不要貪得無厭,厚顏無恥!”
林星眠靜靜地看著她。
她的眼神裡一點都沒有顧寶琦期待看到的憤怒和痛苦,只有帶著一絲憐憫。這樣無謂的挑釁,在她經歷過抄襲風波、網路暴力、家族壓力之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像小孩子發脾氣時扔的玩具,砸在身上根本不疼。
“顧小姐,如果你只是想來說這些,那麼請回吧。”林星眠說。
顧寶琦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頭邪火更盛。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到工作室深處那扇通往備用樣品倉庫的門。
厚重的鐵門,老式的門鎖,沒有窗戶,沒有通風口。
一個惡毒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瞬間纏繞住了她的心臟。
她忽然放緩了語氣,臉上甚至擠出一絲假笑。笑容僵硬的像是用膠水粘上去的,隨時會掉下來。
“行,我走。不過,來都來了,我好歹是顧家人,總得看看你們倉庫裡還有沒有能入眼的東西吧?看完我就走。”
林星眠只想儘快結束這場鬧劇,讓她離開。倉庫裡確實堆放了一些過往的樣品和不太重要的物料,讓她看一眼也無妨,只要能打發她走。林星眠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不安,點了點頭。
“好,看完就請立刻離開。”
顧寶琦冷哼:“別廢話了,當我願意在這破地方多待一樣。”
林星眠迷惑地挑了下眉毛,也沒多說。她從抽屜裡找出倉庫的鑰匙,一把老式的黃銅鑰匙,握在手心裡有些涼。她帶著顧寶琦從後門出去,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到了一間獨立的倉庫門前。
門是厚重的鐵門,漆面已經有些斑駁,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底漆。鎖是老式的掛鎖,鏽跡斑斑,要用鑰匙擰好幾下才能開啟。林星眠彎腰,把那把略顯沉重的鎖開啟,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像是很久沒有被開啟過。
倉庫裡沒有窗戶,光線昏暗。只有開啟門後,外面展廳的光線才能勉強照進去一些,勾勒出裡面堆積的箱子和懸掛的衣物模糊的輪廓。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舊布料的氣味,悶悶的,有些嗆人。
林星眠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這裡很久沒有打掃了,有些灰塵。”
顧寶琦卻邁步走了進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她的目光快速而仔細地掃過四周,門的結構,鎖的位置,有沒有其他出口。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手心出汗,但臉上的表情努力維持著平靜。
鑰匙掛在門鎖上,林星眠也跟著她走了進去。
“很多被淘汰的樣品都放在這兒,有些會進行二次設計翻新……”她說著,手指指向角落裡的幾個箱子。
“誰願意聽你說這些!”
顧寶琦突然猛地轉身。
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林星眠往倉庫裡一推——
“啊!”
林星眠猝不及防,驚呼一聲,踉蹌著跌入昏暗的倉庫內部。腳下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險些摔倒,手臂撞在牆上,疼得發麻。她勉強穩住身形,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砰!”
厚重的鐵門猛地關上了。
緊接著,是鑰匙在鎖孔裡急速轉動的聲音,咔嗒兩圈,鑰匙被拔出的金屬摩擦聲,刺耳的像指甲刮過黑板。
一切發生在短短的兩三秒間。
林星眠的心臟猛地一沉。她撲到門邊,用力拍打著冰冷的鐵門。手掌拍在鐵板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顧寶琦!你幹甚麼?開門!”
門外傳來顧寶琦帶著得意的張揚笑聲,笑聲隔著厚厚的門板顯得有些扭曲和模糊,像從水底傳來的聲音。
“林星眠,你就在裡面好好待著吧!我就是討厭你!看見你這副假清高的樣子就噁心!你憑甚麼得到哥哥的愛?你根本配不上他!你只配待在這種黑暗又骯髒的地方!”
腳步聲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星眠用力拍了幾下門,鐵門紋絲不動。她又試著推了推,怎麼都推不動。鎖是老式的掛鎖,從外面鎖上之後裡面根本沒有辦法開啟。
她停下動作,深吸一口氣:不能慌。
她靠在門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黑暗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灰塵和黴味。她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出汗,太陽xue在突突地跳。但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
林星眠睜開眼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照亮了她蒼白的臉。
沒有訊號,一格都沒有。
倉庫建在地下一層,四周是厚厚的混凝土牆,鐵門一關像一座密不透風的墳墓。她舉著手機在倉庫裡走了一圈,舉過頭頂又蹲下來,每個角落都試過了,螢幕上始終顯示著冷冰冰的“無服務”三個字。
林星眠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收起來,開始清點倉庫裡的東西。
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光束。光束掃過牆壁、地面、箱子、衣架,角落裡有幾個紙箱,裡面裝著過季的樣品。牆邊立著幾個衣架,上面掛著用防塵袋罩著的衣服。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沒有停繼續找。
林星眠站在倉庫中央,手電筒的光柱在天花板上掃來掃去。天花板很高,有一個通風口,方形的,鐵柵欄封著。她夠不著,但就算夠著了,她也鑽不出去。
她把手機收起來,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不能慌。顧寶琦只是一時衝動,她不會真的把自己關在這裡太久。她也許只是想嚇唬自己,也許過一會兒就會回來開門。也許顧昭會發現她不見了,會來找她。也許李桐桐會覺得不對勁,會過來看看。
但她也知道,那些都是“也許”。
她不能只靠也許活著。
林星眠睜開眼,開始更仔細地檢查那扇門。
鐵門和門框之間有一道縫隙,很窄,大概兩三毫米。她把手機的光湊過去,能看見外面的鎖。一把掛鎖鎖在門鼻上。鑰匙孔朝外,從裡面夠不到。她試著用手指去夠,指尖只能碰到門框,摸不到鎖。
她又檢查了門軸。鉸鏈是焊在門框上的,結結實實,沒有螺絲可以擰。她退後一步,看著那扇門。
硬闖是出不去的。她需要工具,需要能撬開鎖或者砸開門的東西。但倉庫裡甚麼都沒有。
她轉過身重新審視這個倉庫,手機的光束再次掃過每一個角落。她像一個偵探,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她走過去開啟,第一個箱子裡是過季的圍巾和手套,第二個箱子裡是一些舊的設計圖稿,第三個箱子……
林星眠的手猛地停住。
裡面有五金配件,拉鍊頭,紐扣,別針,還有幾把小螺絲刀和一把美工刀。
林星眠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拿起那把美工刀,推出鋒利的刀片,又拿起一把小螺絲刀,握在手心裡沉甸甸的。她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用手電筒照著門鎖的位置,又蹲下來,認真地研究門鼻和鎖的連線方式。
掛鎖鎖在門鼻上,門鼻是焊接在門框上的,打不開。但門鼻的螺絲卻不同。她湊近了看,門鼻和門板連線的地方有幾顆螺絲。
她的心狂跳起來。
黑暗重新湧上來,帶著灰塵和絕望的氣息。林星眠的呼吸又急又淺,像是跑完了一場沒有盡頭的長跑。
她把小螺絲刀插進門鼻和門板之間的縫隙用力撬,螺絲刀滑了一下,她的手磕在門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林星眠換了個角度再撬,門鼻終於微微鬆動了一點點。
她一下一下地撬,每一下都用盡全身的力氣。手臂酸了就換了隻手繼續,哪怕手指磨破了,鑽心的痛楚都沒有讓她停下來。
汗水順著臉頰滑下來,她的手指在發抖,但一直沒有停下動作。
終於——
第一顆螺絲完全擰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