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佈局 “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吧。”
夜深了, 超市裡很安靜,彷彿沉在水底。
遠處偶爾傳來的車流聲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響,夏妍宜坐在收銀臺後面, 聽到門被推開了時風鈴響了一聲。
梁榆站在門口,他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 手上纏著白色的紗布, 在昏暗的光線裡格外醒目。他的頭髮有些亂,眼下一片青黑, 像是一整夜沒有睡。
夏妍宜看了一眼那圈紗布,低下頭:“你回來了。”“抱歉,讓你擔心了。”
梁榆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收銀臺,臺上放著一罐橘子糖, 玻璃罐在燈光下亮晶晶的,糖紙折射出一點細碎的光。
“你的手怎麼了?”夏妍宜抬起眼睛。
“沒事, 劃了一下……妍宜。”梁榆欲言又止,“我想和你說……”
他似乎很難說出口, 臉色擦白, 痛苦又不得不做的神情。
夏妍宜的心一瞬間冷得徹底,一絲心疼和憐憫也無, 平靜到甚至有些冰冷地看他:“沒事,你直說。”
“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吧。”
一瞬間像是走到懸崖盡頭。
夏妍宜抬起頭看著他, 梁榆的眼睛紅得像幾天幾夜沒有合過眼, 臉上的疲憊藏不住,像是一個人走到絕路,卻已經沒有力氣往回走了。
“好啊。”夏妍宜揚起下頜, 平靜地說。
梁榆像是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麼幹脆,愣了愣,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就沒有甚麼想問我的嗎?”
“問甚麼?”夏妍宜靠在椅背上,動作慢得像一個滄桑的垂暮老人,“你為甚麼要走、你是不是選了她、你還回不回來?”
她冷漠地微笑,漂亮的臉蛋又恢復了高傲又嫵媚的一種神情:“不用問。我都知道。”
梁榆想解釋甚麼,又覺得所有解釋都很蒼白。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又重又冷。
“妍宜——”
“梁榆。”她打斷他,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你知道我為甚麼喜歡你嗎?”
梁榆看著她。
“因為你善良。”夏妍宜點了一根菸,含在嘴裡慢慢吸了一口,“你總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不想傷害任何人。你照顧我,是因為你覺得我需要被照顧。你照顧她,是因為你覺得她更需要。你永遠在照顧別人,永遠在拯救別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罐橘子糖。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根本不是喜歡誰,你只是太喜歡扮演拯救者了,太需要一個可憐人了。”
一陣厚重的沉默像是大雪般蓋在兩人頭頂。
“當你覺得我變好了,不需要你了,你就會去找另一個需要你的人。”
夏妍宜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清澈如水,像一面能照見一切的鏡子。
梁榆不知道該說甚麼……他不知道夏妍宜說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陌生卻似曾相識。
“現在喬希比我更需要你。”夏妍宜靜靜地說,“她比我可憐,比我慘,比我更值得同情。所以選她能滿足你的英雄欲,就像當初你在輿論中拯救我。”
“我那時絕對不是為了……”
“我沒有怪你。”她笑了一下,笑容疲憊,像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我只是有點累,被你拯救也很累的,因為永遠都在提心吊膽,不知道你甚麼時候會走。”
夏妍宜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路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梁榆站起來,喉嚨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看著夏妍宜的背影。
想起她站在T臺上,穿著一條紅色的裙子,燈光打在她身上,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那時候他以為她是那種永遠不會被任何人傷害的人。
梁榆轉身,有些踉蹌地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金屬的觸感冰涼刺骨。
“妍宜。”
夏妍宜沒有回頭。
梁榆小聲說:“對不起。”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夏妍宜挺直的脊背終於脫力般地塌了下來,肩膀蜷縮著,低低嗚咽出聲。
後來的日子,梁榆有時候會給她發訊息,“最近怎麼樣”“今天好嗎”“天氣冷了注意保暖”……每條都很短,像是不敢多說甚麼。
夏妍宜從不回。她看著那些訊息在螢幕上亮起來,又暗下去,像一顆顆墜落的流星,劃過夜空後慢慢消失。她有時候會點開對話方塊,看著那些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最後還是鎖了螢幕。
喬希開始找工作了。
梁榆陪她去面試,在樓下等她,幫她改簡歷,在她緊張時握住她的手。喬希的父母很滿意,一致同意“梁榆這孩子就是靠譜”。兩家父母又組了飯局。這次喬希沒再沉默,她和長輩們有說有笑。她看起來很好,像一個正常的、健康的、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年輕女孩。
只有梁榆知道,每天晚上喬希還是會做噩夢,還是會哭,還是需要他抱著才能睡著。她的抑鬱症沒有好轉,只是在人前裝得像個正常的人。
“她很努力。”梁榆對醫生說,“她想好起來。”
醫生溫文爾雅:“抑鬱症不是靠想就能好的。它需要時間和耐心,更需要專業的治療。你陪著她是對的,但你自己也要注意。”
梁榆點點頭,他知道醫生說得對。他知道自己也快撐不住了。每天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切換,在白天的喬希和晚上的喬希之間,在白天的正常和夜晚的崩潰之間。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
有時候他握著手機,看著黑下去的螢幕,心裡空蕩蕩的。像一間被搬空了傢俱的房間,甚麼都沒有,只剩下四面白牆。
他知道自己傷了夏妍宜,傷得很深,但他沒辦法。
喬希像個溺水的人,緊緊抓著他。他不能鬆手。一鬆手,她就會沉下去。
……
月光皎潔。
顧家老宅的氣氛卻與窗外的寧靜黑夜格格不入。
餐廳的水晶吊燈投下冰冷的光,映照在紅木長桌上。精緻的瓷器盛著各色佳餚,清蒸鱸魚、紅燒鮑魚、松茸雞湯,卻無人動筷。那些食物冒著熱氣,香氣四溢,但在座的人似乎都沒有胃口。
顧昭坐在父母對面。今天他穿著深灰色西裝,繫著一條藍色領帶,星眠送他的領帶夾很小巧,藏在領帶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裡。每次低頭看文件的時候,都能看到那一點銀光。
他端坐著,背脊挺得筆直,手指搭在桌沿,沒有動筷子,也沒有說話。
顧承銳帶著女兒坐在另一側。他的妻子只簡單打了個照面就藉故頭痛離開了,留下顧寶琦一個人坐在那裡,有些尷尬,又有些期待。
寶琦今年剛滿十八歲,穿著香奈兒套裝,妝容精緻,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她坐在父親身邊,看起來乖巧安靜,但那雙眼睛卻不太安分。
她頻頻偷看顧昭。
那種眼神不像是一個堂妹看堂哥的眼神,更像是一個女孩子看一個男人的眼神。帶著好奇,仰慕,還帶著一點點少女心事特有的羞澀,睫毛輕輕地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顧昭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沒有任何回應。
顧承銳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顧昭,”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聽說你最近在談幾個新專案?MZ的股價跌了不少,得想辦法穩住局面啊。”
“不勞叔叔費心。”顧昭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專案的事我自有安排。”
“有安排就好。”顧承銳笑了笑,“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該低頭的時候要低頭。”
顧昭抬起眼,冷冷看著對面的人:“叔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顧承銳拿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紅酒在杯壁上掛出深紅色的痕跡,“顧家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因為你一個人的任性,就讓所有人都跟著遭殃。”
這話說得看似隱晦,但誰都聽得出來是甚麼意思。
顧昭的母親蘇婉放下了筷子,想要說甚麼,被顧承淵按住了手。
顧承淵的姿態仍然有大家長的威嚴:“雖然那個女孩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但她這樣的家庭背景,確實不適合進我們顧家的門。”
餐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水晶吊燈的光落在每個人臉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無處可藏。
顧承淵今天氣色很不好,臉色蒼白中透著不健康的青灰。他說話的時候帶著喘,但堅定地坐在長桌的主位,那是顧家掌權人的位置。
顧昭握緊手中的高腳杯,杯壁上的紅酒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和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星眠靠自己的努力取得了今天的成就,”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我認為這更值得尊重。”
顧承銳輕笑一聲,那聲音像是乾枯的秋葉擦過地面,沙啞而冷硬。
“可是,她之前那場抄襲風波,可是讓公司損失不小啊。”他故意頓了頓,端起酒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滿意地看到兄長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要不是沈家及時——”
“小叔說得對。”顧昭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地刺過去,“要不是有人暗中作梗,公司也不會陷入危機。”
顧承銳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隨即恢復如常。但那短短的一秒,已經足夠顧昭看清他眼底閃過的陰鷙。
顧承淵猛地咳嗽起來,咳嗽聲像是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空洞迴響。他彎下腰,肩膀劇烈地聳動,整張臉漲得通紅。
蘇婉連忙從手包裡取出藥片,雖然依然保持著優雅的儀態,但眼角的擔憂卻掩飾不住。她將藥片遞過去,又倒了一杯溫水,輕聲說:“承淵,醫生說了你不能動氣。”
顧承淵接過藥片,手在微微發抖。
顧承銳今天特意選了件喜慶的絳紅色西裝,領口彆著一枚金色的胸針,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矍鑠,與顧昭父子的暗色系形成鮮明對比。他坐在那裡,像一隻耐心等待獵物倒下的禿鷲,不急不躁,只需要等。
他看到兄長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現在只能用藥物支撐,像是看到機會正在一點一點地朝他傾斜。
這場繼承人之爭,已經進入倒計時。
“顧昭,”顧承銳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像是一個關心晚輩的長輩般語重心長,“聯姻是為了家族著想。你父親身體不好,公司需要穩定,需要支援。沈家和我們門當戶對,怡涵那孩子又知根知底,你不能這麼自私啊。”
“這是我的事,”顧昭站起身垂眸看著他,聲音平靜,“還輪不到叔叔操心。”
他放下餐巾,向父母微微頷首:“我先走了。”
轉身離開的時候,他感覺到背後一道冰冷的目光,像蛇一樣貼在他的後頸上。
一頓飯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
顧昭驅車回到公寓時,夜已深沉。他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在駕駛座上靜靜坐了片刻。儀表盤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的疲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晚的每一句話。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溫暖的燈光從玄關蔓延出來輕輕將他攏住,客廳裡開著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灑在木地板上,把整個空間照得柔軟而安寧。
林星眠穿著粉色櫻桃圖案睡衣,蜷在沙發上看電影。她的長髮像海藻一樣披散在肩頭,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旁邊,襯得她的面板白皙如雪。
她正小口吃著葡萄,專注的側臉在燈光下格外柔和,嘴唇上沾著一點葡萄汁,亮晶晶的。茶几上放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蘋果切成兔子形狀,橙子剝好了皮,旁邊還有她隨手放下的一本小說,書籤夾在一半的位置。
“回來啦?”林星眠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我給你煮了些醒酒湯,在廚房溫著。你要喝點嗎?”
顧昭站在玄關看著她,心中的陰霾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好。”
他換下西裝,穿上舒適的居家服。深灰色的棉質衣料貼在面板上,帶著衣櫥裡淡淡的樟木香。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林星眠很自然地靠過來,整個人窩進他懷裡。
電影正在播放一部老舊的愛情片。畫面有些模糊,色彩偏暖,男女主角站在一輛叮叮咣咣的綠皮火車旁邊,風吹起女主的裙襬,男主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林星眠把湯碗遞給他:“不燙了,喝一點吧,這樣晚上不會不舒服。”
“嗯。”顧昭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湯是排骨燉的,加了紅棗和枸杞,微微的甜,很暖。他一口一口地喝著,感覺到那股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然後蔓延到四肢百骸。
林星眠抓著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從拇指到小指,再從小指捏回來:“我很想你。”
顧昭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梔子花的香氣鑽進鼻腔,柔軟的髮絲蹭著他的下巴。
“我也想你。”
“這個電影很好看。”林星眠抬起頭,“我們一起看完好不好?我給你講吓前面發生了甚麼。”
林星眠靠在他身上,沒有問他家宴上發生了甚麼,為甚麼臉色不好。顧昭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好啊,”他聲音溫柔,“我陪你一起看。”
顧昭的手指穿過她的長髮,一縷一縷地梳理,指腹輕輕擦過她的頭皮,電影結束時,林星眠已經在他懷裡睡著了。
她的呼吸輕柔均勻,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長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手還搭在他手背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抓著他的樣子。
顧昭小心地將她抱起,林星眠靠在他胸口,臉埋在他頸窩裡,呼吸溫熱地灑在他的面板上。
顧昭低頭,看到她睡衣的領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和鎖骨下方那顆小小的痣。他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一瞬,然後輕輕拉高了她的領口。
“顧昭……”
林星眠在夢中囈語,聲音含含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棉花。她依賴地蹭了蹭他的脖頸,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這個無意識的親暱舉動讓顧昭的心柔軟成一片。他低下頭,嘴唇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停了一下。
“睡吧,”他說,“我在這裡。”
顧昭將她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林星眠的身體陷進柔軟的床墊裡,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片黑色的海藻。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分外柔和。
顧昭站在床邊看了許久。
他必須為他們的未來掃清一切障礙。
這是他看著林星眠的睡顏時,心裡唯一的念頭。
初秋,銀杏葉開始泛黃的時候,顧昭在公司展開了一系列動作。
第一個動作是人事調整。
他提拔了數字能力出眾卻長期被壓制的中層管理。其中最引起員工討論的是市場部的張總監。這位在MZ工作了十五年的老員工,業務能力過硬,卻因為站錯了隊,被壓在副總監的位置上整整八年。
八年間,他眼睜睜看著能力不如自己的人一個個升上去,而他只能埋頭做事,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嚥進肚子裡。
今天,他特意穿了一套嶄新的深藍色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系得很正。站在顧昭辦公室時,他的手指激動得微微發抖。
“坐。”顧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總監坐下,腰挺得很直。
“市場部需要改革。”顧昭開門見山,“你在這個部門待了十五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問題出在哪裡。我給你許可權,你給我結果。”
張總監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顧總,”他的聲音有些啞,“我——”
“不用謝我。”顧昭打斷他,“公司需要新鮮血液,我只是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上。”
張總監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第二個動作是股權激勵。
在高層會議上,顧昭宣佈將推行新的股權激勵計劃。他站在會議桌前,穿著一身炭黑色西裝,身影挺拔而堅定。
“優秀員工將獲得公司股份,”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與MZ共同成長。”
這個訊息像秋風吹過麥田,在全公司激起層層漣漪。與此同時,顧昭開始密切關注顧承銳的勢力核心。
三位掌握股權的董事:王文苑、李勇和孫廣海。
這三人跟隨顧承銳多年,是他在董事會最堅固的盾牌。只要這三人還在,顧承銳就立於不敗之地。但盾牌再堅固,也有裂縫。
深秋的一個下午,銀杏樹一片金黃,像是鍍了層陽光。顧昭約李勇在公司露臺喝茶。露臺在頂樓,可以看見整座城市的天際線。遠處的江水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高樓林立,車流如織。
李勇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他穿著略顯陳舊的棕色西裝,領帶系得有些歪斜,像是出門前匆匆忙忙打的。他坐在藤椅上,手指不安地敲著桌面,眼神飄忽。
顧昭端著白瓷茶杯,在他對面坐下。
“聽說王董的兒子最近和寶怡走得很近?”他狀似無意地問,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杯,目光望向遠處的銀杏樹。“看來叔叔很看重這門親事。”
李勇的表情微微一僵。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皺了皺眉。
“顧總問錯人了,”他放下茶杯,聲音有些不自然,“我哪裡知道王董的家事。”
“我只是覺得可惜。”顧昭收回目光,看著他,語氣平淡,“上次那個專案,本來該是你來負責的,最後卻落在了王董手裡。”
李勇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低下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沉默裡像是有被壓抑了太久的委屈。
他當然記得那個專案。他熬了三個月做出來的方案,他在董事會上講了兩個小時,口乾舌燥,自認為無懈可擊,結果專案落到了王文苑手裡。
說是更有經驗?王文苑連方案都沒看完,就在會上打瞌睡。
李勇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
當晚,李勇和孫廣海在私人會所密談至深夜。
包間裡燈光昏暗,檀香的煙霧嫋嫋升起,孫廣海坐在沙發上,不停地用紙巾擦著額頭的汗。他的西裝釦子解開,領帶也扯鬆了,整個人顯得有些焦躁。
“你確定顧昭能贏?”他問,聲音壓得很低,“顧承銳在董事會的根基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還沒看出來?”李勇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聲音越來越激動,“顧承銳從來沒把我們當自己人!在他眼裡,我們只是棋子。有用的時候用一下,沒用的時候就扔掉。那個專案,那本來是我的專案!”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起來,茶水濺出來,在桌布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內訌的種子已經種下。
顧昭開始著手下一步計劃。
透過張總監提供的線索,審計部門發現了一筆可疑的工廠支出。金額遠超實際需要,而且收款方是一家新註冊的空殼公司,註冊地在一個偏遠的小城市,法人代表是一個和顧承銳毫無關係的人名。
“這筆錢最後流向了哪裡?”顧昭問審計總監,手指輕輕敲擊著辦公桌,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審計總監推了推眼鏡,欲言又止。他是顧承淵時代就在的老員工,做事謹慎,說話更謹慎。
“還在追查,”他斟酌著措辭,“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
他沒有說完,但顧昭已經明白了。他看著螢幕上正在選址的海外基地,那是顧承銳最近頻繁考察的地方,位於東南亞的一個小國,法規寬鬆,資金進出自由。
顧昭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張地圖,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這是顧承銳的退路。
如果奪權失敗,他就讓MZ破產,用轉移的資金另起爐灶。公司倒了,他拍拍屁股走人,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繼續做他的土皇帝。
倒真是好算計。
他這個叔叔,從頭到尾在乎的,就只有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