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黃金時代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轟然洞開……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窗外的滴答雨聲裡, 她把撕下的圖紙在手裡揉皺,動作沒有半點猶豫。紙張在她掌心發出窣窣的響聲,很快就被揉成了一團。她走到垃圾桶旁, 紙團落進桶底,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顧昭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錯愕。
季如蘭端著水果盤從廚房出來, 恰好看到這一幕。
“星眠, 你撕圖紙幹甚麼?”她驚訝地問,“那不是你熬夜畫的嗎?畫了好幾天呢。”
“沒甚麼, 畫得不好。”林星眠走過去,從媽媽手中接過水果盤,“媽, 我來端吧。”
她又看了一眼顧昭,還是保持著對待客人的禮貌:“這個桃子很甜的, 剛買的。”
季如蘭熱情地招呼顧昭吃水果,又絮叨起別的事。但林星眠能感覺到, 顧昭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瞥向她。
“你們先聊,我去洗碗了。”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向廚房。
水流嘩嘩作響, 溫熱的水衝過指尖, 卻衝不散心頭那團亂麻。她機械地刷著碗盤,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是她沒有想到, 顧昭竟然也鬼使神差地跟了過來。
他倚在廚房窄小的門框上,身形高大,幾乎填滿了整個門洞。空間瞬間變得逼仄, 他的存在感強大得令人窒息。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 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進廚房,籠罩住她大半個身體。
“我來幫忙。”他說。
聲音在不大的廚房裡顯得有些低沉,混著水流聲, 竟莫名染上了一種曖昧的質感。
林星眠背對著他,洗刷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脊背挺得筆直,卻顯得有些僵硬。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泡沫在洗碗池裡堆積,又慢慢消散。
顧昭的視線落在流理臺上。
那隻黑貓杯子剛剛被洗淨,此刻正倒扣在瀝水架上,杯壁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一滴,一滴,緩慢地滑落。
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
只剩下水流聲,和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無聲的、滾燙的暗流在這狹小的廚房裡洶湧碰撞,幾乎要濺出火花。
就在這時,窗外的雨聲非但沒有停歇,反而驟然加大。
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狠狠地砸在窗戶玻璃上,發出密集的敲擊聲。狂風捲著雨滴,發出嗚嗚的呼嘯,將窗外的世界徹底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水幕。
緊接著,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夜空,將整個廚房照得慘白。
“轟隆!”
震耳欲聾的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天上奔騰而過,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顫動。
林星眠走進洗手間,輕輕關上門。
水汽在狹小的空間裡氤氳升騰,模糊了鏡面,也模糊了現實與回憶的界限。
她伸手抹開鏡子上的水霧,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褪去了高中時的青澀和怯懦,眉眼間多了幾分堅毅,可眼底深處,某些東西還像從前。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轟然洞開。
……
高二的英語課。
一個午後,陳老師站在講臺上宣佈小組作業:“兩人一組,表演《灰姑娘》的經典對白。下週課堂展示。”
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熟絡的同學迅速抱團,笑聲和商量聲此起彼伏。最後,只剩下孤零零的她,和因為性格太過冷傲無人敢邀請,同樣落單的顧昭。
陳老師掃視一圈,大手一揮:“Lin, Gu, you two are a group.”
命運就這樣粗暴又隨意地將他們捆在了一起。
老師的話音剛落,林星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又沉甸甸地墜下去。她偷偷抬眼,看見顧昭蹙了下眉。
刺破了她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泡泡。
第一次排練在放學後的空教室。
夕陽透過窗戶斜斜地打進來,把顧昭本就修長的身影拉得更長。他鬆散地靠著課桌邊緣,垂眸看著劇本,側臉在暖黃的光線裡依然冷峻得像一座大理石雕塑。
林星眠緊張得手心冒汗,指尖冰涼。她捧著劇本,磕磕絆絆地念出辛德瑞拉的臺詞,每一個單詞都帶著濃重的中式口音,語法也錯誤百出。
“I…I go to the ball…because…”她結結巴巴。
“別背了。”顧昭打斷她,沒有抬頭,“你的發音根本就不標準,背下來也沒用。”
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像冬天的風颳過耳畔。
林星眠的臉瞬間燒起來,羞愧得無地自容。
顧昭走近一步,指著劇本上的句子,開始糾正她的發音。他靠得很近,近到林星眠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皂角香氣,混合著一點書本的油墨味。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
動作很細微,幾乎是本能的反應,林星眠怕顧昭聞到她校服上殘留的洗了很多次也洗不掉的菜市場的味道。
怕他也會像其他同學那樣,在背後竊竊私語,說她們家是“賣肉的”。
這個細微的躲避,在顧昭眼裡卻成了懶惰和抗拒學習的表現。
他眉頭鎖得更緊,語氣愈發惡劣:“連最基本的發音都不願意練?就你這樣的水平,就算考上大學又有甚麼用?還是你就想這樣,不求上進得過且過地活一輩子?如果是的話,趁早放棄算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教室裡安靜得可怕。
夕陽的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束裡緩緩浮動。林星眠站在那片光裡,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這話她不是沒聽過,可從顧昭嘴裡說出來就重得要命,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拼命想考上大學,不是為了掙大錢。
我只是想逃離。
逃離那個逼仄的、永遠瀰漫著腥味的家,逃離那些異樣的眼光,逃離那個連自己都覺得難堪的出身。
如果是你,顧昭。如果你出生在我這樣的家庭,你不會想要逃走嗎?
但最終,林星眠甚麼都沒有問。
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低到下巴幾乎要抵住鎖骨。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手機,螢幕碎裂得像蛛網,邊角的漆也磨掉了,露出底下廉價的塑膠。
她緊張又侷促地遞過去,聲音小得像蚊子:
“顧昭,能不能……請你把公主的臺詞錄下來?我……我回去跟著學。”
顧昭瞥了一眼那破舊的手機。
但或許是為了儘快擺脫她的糾纏,他最終還是極其不耐地接過。
“好了。”錄音後,他轉身收拾書包,“沒事別再來找我。”
林星眠如獲至寶般地接住手機,手指緊緊攥著那冰涼的塑膠外殼,小聲說:“謝謝。”
她不會知道,這段冰冷刻板的錄音會在之後無數個深夜,成為她疲憊生活中的一點微光。
在昏暗的檯燈下,在父母爭吵的間隙,在凌晨收攤後的疲憊裡,她戴著破舊的耳機,一遍遍地聽,跟著模仿,嘴唇無聲地開合。
林星眠暗暗發誓:要變得和他一樣優秀。
要追上顧昭。
要讓顧昭不再看不起自己。
哪怕……只是讓他正眼看自己一次。
彙報演出那天,顧昭無疑是全場焦點。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校服褲,卻自帶王子般的光環。站在講臺上,英語流利地道,發音完美,語調自然。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手勢,都恰到好處。臺下響起陣陣掌聲和壓抑不住的歡呼。
而林星眠,緊張得幾乎同手同腳。她站在他身邊,像一顆黯淡的星星,努力地、卻笨拙地發著光。雖然語法和發音沒再出錯,但也毫無亮點,平庸得像背景板。
所有的光芒都屬於顧昭一個人。
演出結束,陳老師笑著走上臺:“同學們表現得很好!再過一個月就是校慶,咱們班也出一個英語舞臺劇,就演《灰姑娘》改編版。王子的角色,我看就定顧昭了。”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陳老師的目光在幾個英語好的女生身上轉了轉,最後定在學習委員身上。
“至於辛德瑞拉……”老師笑著說,“就由你來演吧。”
更熱烈的掌聲。
林星眠站在帷幕之後的黑暗裡,也跟著用力地拍手。掌心拍得通紅,生疼,她卻像感覺不到。
心裡像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灌得她四肢冰涼。
她早就該知道的,灰姑娘的夢,從來不屬於她。
後來,兩個人雖然不再是同一小組,但依舊是同桌。
成日低頭不見抬頭見,總會有說話的機會,雖然大多數時候,是林星眠單方面的欲言又止。
又過了幾天,數學課代表發作業本時,錯把顧昭的練習捲髮給了林星眠。正好趕上三天小長假,數學留了整整十頁的習題。
林星眠思考了很久。
最終還是決定,把卷子送到顧昭家。她不想佔這種便宜,也不想讓他誤會她故意扣著他的作業。
她從班長那裡要到了顧昭的住址,那時顧昭只和媽媽兩個人生活,雖然有親生父親按月支付的贍養費,但也不算是甚麼豪門少爺。
不過就算這樣,也比林星眠家裡好太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按了門鈴,等了很久門才開啟。顧昭穿著家居服站在門內,看到她時明顯愣了一下。
她慌忙遞上卷子,語速很快地解釋:“你的數學卷子發錯了,發到我這裡了。假期作業很多,我怕耽誤你……”
話還沒說完,不遠處傳來兩個吊兒郎當的聲音。
“喲,這不是我們弟弟嗎?”
“私生子就是受歡迎啊,還有小女生追到家裡來?”
林星眠轉過頭,看見兩個打扮時髦、神態輕浮的男生晃了過來。看起來比他們大幾歲,穿著昂貴的潮牌,頭髮染成誇張的顏色。他們臉上掛著戲謔的笑,話語裡的惡意毫不掩飾。
顧昭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手指猛地攥緊,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他站在那裡,周身的氣息冰冷駭人,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星眠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看得出來顧昭根本不會吵架。他連句髒話都罵不出來,也根本攻擊不到這兩個人的痛處。他只會用那種冰冷的、高傲的眼神看著對方,可這種眼神對無賴來說,毫無殺傷力。
雖然自己也有點害怕,但林星眠還是努力撐足了氣勢:“你們兩個是假冒的哥哥吧!跟顧昭長得一點都不像!顧昭這麼帥,你們兩個是醜八怪!”
那兩人果然被激怒了。他們大概從來沒被人這樣直白地說“醜”,一個個都開始氣急敗壞地自證:
“你說誰醜?你眼睛瞎了嗎?”
“我才不醜!”
“你說我哪裡醜!”
他們都不自覺被林星眠的話帶著走。林星眠也愣愣的,順著他們的話說:“嘴巴醜。”“眼睛醜。”
那兩個人立刻憤怒地大聲反駁:
“胡說我嘴巴才不醜!”
“我明明是雙眼皮!你甚麼眼神!”
場面變得有些滑稽。兩個囂張的男生,竟然跟一個瘦弱的小姑娘爭論起自己到底醜不醜。
就在這時,顧昭猛地將林星眠拽到身後。
他的力氣很大,拽得她踉蹌了一下。然後他上前一步,聲音低啞冰冷,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兩個都給我滾。”
那兩人各自嗤笑一聲,大概是覺得沒意思了,晃晃悠悠地走了。空氣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尷尬,和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顧昭背對著她,肩膀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林星眠手足無措地站著,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難過。她笨拙地想安慰他:“顧昭……你,你別難過……他們……”
“我才不會難過。”他打斷她,聲音硬得像石頭,帶著極力壓抑的怒火。
“你很吵,知道嗎?”顧昭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很囉嗦。”
林星眠愣住了。
他繼續說著,話語像淬了毒的冰稜,一根根扎進她心裡:
“還有,林星眠,你能不能別隨便往男生家裡跑。”
她慌忙解釋:“我是來送作業的……”
“那也不用你多管閒事!”
林星眠看著他,忽然奇異地理解了他的憤怒,是一種被窺見秘密後的惱羞成怒。就像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家在菜市場賣肉一樣,他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私生子,不想讓別人看到他被羞辱。
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林星眠關掉花灑,用毛巾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睡衣。棉質的布料柔軟地貼在面板上,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推開浴室的門,客廳暖黃的燈光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