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留宿 似乎有誰抱起了她。
客廳裡, 顧昭正站在窗邊看著窗外依舊滂沱的雨幕。
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樑, 還有那顯得過分薄情的唇。八年過去了,這張臉依舊俊美得令人屏息, 時間只是為他增添了成熟的輪廓和更沉靜的氣質。
可那雙眼睛……
林星眠對上他的視線。
那雙深黑的眼睛裡, 依舊是她熟悉的冷漠、疏離,還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窗外的雨勢非但沒有減弱, 反而越發猖獗。
季如蘭憂心忡忡地看著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匯成洶湧的瀑布。她轉過頭,看向沙發上坐得筆直的顧昭, 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擔憂:
“小顧,這天氣開車真的太危險了。你看看外面這風, 颳得樹都彎了,還有這閃電, 一道接一道的,要是劈倒一棵樹砸在車上……哎呀, 阿姨真的不放心讓你走。”
顧昭似乎對這種溫柔又親切的關切有些陌生。他難得露出了些許侷促的神情, 原本冷硬的下頜線柔和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不善言辭的普通年輕人。
“阿姨, 沒事,我會小心開。”
“那也不行!阿姨怎麼能放心讓你冒這個險?”
客廳的電視正播放著本地新聞臺的直播。鏡頭下的畫面觸目驚心,街道的排水系統早已癱瘓, 渾濁的積水匯成了湍急的河流, 淹沒了大半個人行道,有車輛像無助的孤舟般拋錨在水中。
記者穿著明黃色的雨衣,聲嘶力竭地報道著某處井蓋被沖走、已有路人失足落水的險情。
螢幕下方滾動著紅色的緊急通知:“暴雨紅色預警持續生效, 請市民非必要不外出。”
季如蘭看著電視,眉頭緊鎖,更是堅定了不讓顧昭離開的念頭:“這太嚇人了,絕對不能走!小顧,你聽阿姨的,就在這兒住一晚。星眠租的這個房子雖然破了點,但好歹能遮風避雨,將就將就能睡。”
林星眠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有氣無力地喚了聲:“……媽。”
她心裡的小人在吶喊:這房子的房租都快佔她工資的一半了好不好!明明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她精心佈置的溫馨小窩,怎麼到了媽媽嘴裡就成了“好歹能遮風避雨,將就將就能睡”!
季如蘭轉向女兒,語氣帶著商量:“星眠,要不讓小顧睡你房間?”
“……啊。”
讓顧昭睡她的床?光是想一想,她都覺得臉頰發燙。
可她家就這麼大,一室一廳的格局,媽媽睡的已經是儲物間改成的迷你客房,根本睡不下兩個人。
林星眠咬了咬嘴唇:“顧總……昭,你就將就一晚吧,今天的雨實在太大了。”
這哪是暴雨預警,簡直已經升級成洪澇災害了。
“那你睡哪裡?”
一直沉默看著新聞的顧昭,忽然轉過頭。清冷的眼神徑直看向林星眠,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平靜無波,卻讓她心臟漏跳了一拍。
林星眠冷不丁撞上他的目光,一緊張聲音都有些變調:“嗯……我睡沙發就好。”
季如蘭也說:“對,讓星眠睡沙發,不要緊的。”
顧昭沉默不語。
燈光在他深邃的眼眸裡投下細碎的淺影,睫毛在眼瞼上形成小片陰影。他的目光掃過那張顯然過於短窄的布藝沙發,長度頂多一米六,寬度勉強夠一個人側身。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睡沙發。”他開口。
“那怎麼行!”季如蘭和林星眠同時出聲。
季如蘭是覺得讓客人睡沙發太失禮,林星眠則是無法想象,顧昭那近一米九的高大身軀,要如何蜷縮在那張小沙發上?怕是腿都伸不直。
她又忍著尷尬補充:“我有時候加班回來晚,經常在沙發上就睡著了……真的沒關係。”
顧昭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並未說話。
三人一時僵持。
最終,還是林星眠深吸一口氣,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聲音細若蚊蚋,卻足夠清晰:
“要不……你睡床,我可以打地鋪。我那裡有一床很厚的墊被,鋪在地上應該不會太硬。”
說完這話,她的臉頰已經燙得能煎雞蛋了。
顧昭的視線在她緋紅的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了一眼那實在委屈人的沙發。目光在地板和床之間逡巡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可以。”
整個房子的佈局就是典型的單身公寓,最大的空間是臥室,客廳、廚房、衛生間都窄小得恰到好處,只為滿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所以地鋪,也只能打在林星眠的房間裡。
沒關係,就當是住酒店的雙床房。反正也不是睡在同一張床上,只是一晚而已,不會有甚麼尷尬的。
林星眠這樣想著,飛快地回到房間,將梳妝檯上一些私人用品收進抽屜,然後她從衣櫃頂層搬出收納的墊被和褥子,在床邊的空地上鋪了一個還算柔軟的地鋪。
墊被很厚,鋪上棉質的床單,再放上枕頭和被子,看起來居然有幾分溫馨。
季如蘭又翻箱倒櫃,找出一整套嶄新的灰色棉質背心和同款短褲,遞給顧昭:
“小顧,這是星眠前兩天才給她爸買的,號碼買大了,本來想讓我帶回去換。都是全新的,洗過了,你今晚就當睡衣穿吧。”
顧昭看著那件明顯是中年男士風格的樸素背心,沉默了一瞬。
背心是經典的圓領款式,毫無設計感可言,灰色的棉料看起來軟塌塌的,和他平時穿的真絲睡衣簡直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但他還是接了過來,低聲道:“謝謝阿姨。”
……
顧昭洗漱完,換上那件背心從洗手間出來時,畫面有種奇異的不協調感。
背心款式普通,甚至有些老氣,穿在他挺拔高大的身軀上略顯緊繃。肩線被撐得滿滿的,胸肌的輪廓隱約可見,流暢而富有力量的肩臂線條在棉質面料下勾勒出清晰的弧度。
與他平日一絲不茍的精英形象形成巨大反差。
但正是這種反差,反而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居家的性感,像是剝去了那層冰冷的外殼,露出了底下真實而溫暖的血肉。
林星眠只看了一眼,就飛快地移開視線。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如擂鼓,耳根燙得厲害。
房間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電視的聲音和媽媽的動靜。
雨聲卻更加清晰地敲打著窗戶,噼裡啪啦,像無數小石子砸在玻璃上。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一個坐在床邊,一個站在地鋪旁,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林星眠試圖說點甚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乾巴巴地笑了笑,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格外單薄:
“顧總,這大概是你睡過的最差的房間了吧?”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算甚麼話題?
顧昭正整理枕頭,聞言動作未停,只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從前在筒子樓還睡過鐵架床,半夜經常有老鼠爬上來。”
……
突然說這個怎麼接啊!
筒子樓,鐵架床,老鼠,這些詞和顧昭如今的身份地位形成了無限巨大的割裂感,像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生被強行拼接在一起。
她難以想象,也無法追問。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雨聲仍聲勢浩大,像是永無止境。林星眠躺在自己的地鋪上,蓋著被子,鼻尖縈繞的是房間裡淡淡的,屬於她自己的馨香。洗衣液的薰衣草味,還有一點護手霜的柑橘香。
以及……另一股清冽的,屬於顧昭的冷調氣息。
雪松,琥珀,還有一點點乾淨的皂角味。
兩種味道在空氣裡無聲地交織、纏繞,擾得她心緒不寧,根本無法入睡。
她聽著密集的雨聲,想著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一切,自己似乎永遠也夠不到的設計夢想,瑣碎的工作,渺茫的未來……
一種巨大的,無聲的委屈和迷茫,如同窗外的雨水般漫上心頭,幾乎要將她淹沒。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
順著眼角,悄無聲息地沒入鬢髮。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只有肩膀極其輕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然而,就算窗外的雨聲這樣浩蕩,就算她用力地壓制著呼吸——
還是被另一個人敏銳地察覺了。
黑暗中,顧昭似乎是朝這邊翻了個身。床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然後,他低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哭了?”
“……沒。”林星眠嚇得立刻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短暫的安靜後,顧昭也許覺得她不想說,便沒再追問。
後半夜,氣溫隨著暴雨驟降。
寒意從老舊的窗戶縫隙滲入,絲絲縷縷,像看不見的冷蛇在地板上蜿蜒。林星眠住的樓層偏低,地板返著潮氣,只鋪一層床墊根本無法抵禦那股陰冷。
溼冷的感覺從身下蔓延上來,像是連被子都變得又溼又沉。
林星眠睡得極不安穩,迷迷糊糊中只覺得越來越冷。身體本能地蜷縮起來,像一隻試圖儲存體溫的小動物。半夢半醒間,意識浮浮沉沉,分不清是夢是醒。
似乎有誰抱起了她。
動作很溫柔,很輕,她的身體離開冰冷的地板,落入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熟悉的雪松氣息包裹著她,讓她在夢中不自覺地靠得更近。
然後,她被輕輕放到了柔軟的床上。
溫暖的被窩,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和氣息。林星眠下意識抱住了被子,無意識用臉頰親暱地蹭了蹭,像只找到安心處的貓,終於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