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暴雨 “甚麼下次,上車。”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入總裁辦公室, 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格子。
林星眠抱著一疊文件,站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安靜等待。Fiona交代了,這些都需要顧昭簽字。
顧昭垂眸瀏覽著合同, 指尖偶爾劃過紙面,發出極輕的沙沙聲。他西裝外套搭在椅背, 只穿著件熨帖的白襯衫, 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空氣裡瀰漫著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
林星眠的目光不敢過多停留在他臉上, 只能微微向下,遊離在桌面的擺設之間。黑色的筆筒,待機的筆記本, 一疊摞放整齊的文件夾……
她的視線猛地頓住了。
在桌面不起眼的角落躺著一個眼熟的小袋子。
是她上週鼓足勇氣送進來,卻又被顧昭冷漠地說“會有保潔處理”的餅乾。
林星眠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為甚麼這盒餅乾還會在這裡?
而且……還被開啟了。裡面原本應該裝得很滿, 此刻明顯少了兩三塊。
“看甚麼?”
冷清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
林星眠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正對上顧昭不知何時抬起的眼眸。
那雙眼睛深得像寒冷的湖水,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慌亂的神情。
她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明明被窺破秘密的是對方, 但她此刻卻像被當場抓獲一樣窘迫。
“沒……沒甚麼。”她下意識地否認。
顧昭順著她剛才的視線, 目光也落到了那盒餅乾上。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辦公室裡的氣壓似乎微妙地降低了些許。
他的身體向後, 靠進寬大的真皮椅背裡,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做了一個審視的姿態。
“保潔忘了收拾。”顧昭終於開口, 語氣平淡, “甜得發膩,難吃。”
林星眠的臉更紅了,這次是摻雜了羞憤的燙。
難吃?難吃你還吃了好幾塊?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殘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那我下次會改進配方。”她想了想,也只能這樣說。
“沒有下次。”顧昭的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但語速稍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斷然,“你有這時間,不如把心思用在工作上。討好同事毫無意義,職場上不需要濫好人。”
林星眠一怔,抬起頭。
他是指她給所有人都分了餅乾的事?還是指最近主管位置空缺,她誰都不敢得罪,只能陪著笑臉奉承每個人的事?
顧昭看著她難堪的表情,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嘲諷她的遲鈍。
“昨晚周明找你調資料,你加班到十點幫他做完,他一句謝謝就拿了成果去邀功。別的事還用我再說嗎?”
再說也都是這段時間,林星眠因為不懂拒絕而攬上身,最後自己吃虧的麻煩。
只是……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職場不是交朋友的地方。”顧昭聲音冷清,“你的討好只會讓人覺得你好利用,很笨。”
“笨”這個字像根當頭一棒。
林星眠知道自己有時候是有點傻氣,不夠圓滑,但被這樣直白地、冰冷地指出來,還是讓她鼻子發酸。
“我只是……覺得能幫就幫一下。”她小聲辯解,底氣不足。
“所以烤那種難吃的餅乾也是?”顧昭話鋒一轉,又繞了回去,語氣裡的嘲諷意味更濃了,“浪費時間精力,討好一群並不會因此高看你一眼的人。”
總覺得他的下一句話是,“還不如給我”。
林星眠在顧昭這裡受過太多次打擊了。這麼久的逆來順受,反倒讓她突然生出了一絲倔強。
她可以接受批評,但不能接受他這樣全盤否定她的心意和努力。
“沒有很難吃……”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和我媽媽一起烤的,大家都很喜歡。”
話一出口,林星眠就後悔了。
這聽起來多麼幼稚可笑,像小孩子吵不過就搬出家長。
其實高中時候她和顧昭做同桌,顧昭是吃過她媽媽烤的小餅乾的。那時候他們班要演英語舞臺劇,顧昭和她分到一組,偶爾晚上放學後他會單獨給她講臺詞。她為了報答,從家裡帶了媽媽烤的小餅乾過來。
十七歲的顧昭很喜歡。
果然,顧昭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訝異,快得讓她無法捕捉,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冷漠覆蓋。
他重新拿起鋼筆,彷彿剛才那場近乎爭吵的對話從未發生。
“文件放這裡,你可以出去了。”
林星眠放下文件,轉身離開,腳步有些虛浮。
直到走出辦公室,帶上門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雪松冷香,她才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吁了一口氣。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陽光,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
一整天,林星眠都在一種平靜和忐忑交織的情緒中度過。
窗外的天色像用蘸了灰墨的毛筆一層層塗抹過,從午後開始就逐漸陰沉下來。臨近下班時,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隨即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落,噼裡啪啦地敲在玻璃幕牆上,很快就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天地間只剩下嘩嘩的水聲,和偶爾劃破雲層的閃電。
林星眠站在公司大樓的廊簷下,看著眼前傾斜的雨簾發愁。打車軟體顯示前面排著上百人,預計等待時間超過一小時。不遠處的公交站臺早已擠滿了人,傘挨著傘,水花四濺。
她緊了緊身上勉強保暖的大衣,掏出手機想再重新整理一下,螢幕卻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黑色車影照亮。
暴雨狂瀾,只見一輛賓利慕尚悄無聲息地滑到她面前。
流暢的車身在雨水中反射出冷硬的光澤,像一頭蟄伏在雨夜中的黑豹。雨水順著車頂優雅的弧線滑落,在車門處匯成細小的溪流。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
顧昭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鬆開了最上面一顆紐扣,露出一截乾淨的脖頸。傍晚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深邃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樑,那雙總是過分冷靜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前方的雨幕,並未轉向她。
“沒看天氣?”
林星眠習慣性道歉,哆嗦著說,“下次一定注意。”
顧昭冷聲:“甚麼下次,上車。”
林星眠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雨水打溼了她的鞋尖,涼意透過薄薄的絲襪傳到面板上,她才猛地回過神。
“顧總,我……”
“看在餅乾的份上。”他似乎有些不耐煩,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像是極不情願才開這個口,“不是白吃的。”
不知道是在說從前高中時的那些餅乾,還是現在辦公室裡剩下的那幾塊。
“……喔。”
雨聲嘩啦,顧昭的聲音夾雜其中,顯得有些遙遠而不真實。林星眠猶豫了一下,看著越下越大的雨勢,最終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空間寬敞得令人有些無所適從。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氣味,混合著和他辦公室裡一樣的冷冽香水味。暖氣開得很足,瞬間驅散了秋雨的寒意,也讓她沾了雨水的髮梢開始蒸騰出細微的熱氣。
“地址。”
顧昭目視前方,修長的手指鬆鬆搭在方向盤上。手背上青色血管隱約可見,腕骨突出,那款低調的銀色腕錶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
林星眠報出小區的名字。
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地擺動,發出輕柔的摩擦聲。輪胎碾過積水路面,帶起嘩嘩的水響。除此之外,車廂裡只剩下空調微弱的嗡鳴,和兩人之間尷尬得幾乎要凝滯的沉默。
林星眠坐在副駕駛座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她偷偷用餘光瞥他。
顧昭開車的樣子很專注,下頜線緊繃,喉結隨著偶爾的吞嚥微微滾動。雨水在車窗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街燈的光被拉成長長的光帶,在他臉上流淌而過。明暗交錯間,他的側臉英俊得有些不真實。
二十分鐘後,車子在她租住的老小區樓下停穩。
雨勢小了些,但依舊淅淅瀝瀝。昏黃的路燈照亮了溼漉漉的水泥地面,和那些被雨水打蔫了的冬青灌木。
“謝謝顧總。”林星眠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傘。”
顧昭從車門儲物格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遞給她。傘柄是深色實木的,觸手溫潤,傘面撐開後應該很大。
林星眠下意識推辭:“不用了,就幾步路……”
“讓你拿就拿著,幾步路被淋成落湯雞,我送你回來有甚麼意義?”
顧昭的聲音沒有很兇,林星眠卻還是聽得有點頭皮發麻。
她只好接過傘,再次道謝,推開車門。
冰冷的雨氣撲面而來,她剛撐開傘,就看到單元樓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媽媽正撐著把有些褪色的花傘,焦急地朝這邊張望。看到她時,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隨即又疑惑地看向她身後的車。
媽媽買了明天早上的車票,臨走前還因為她晚歸而擔心。林星眠心裡一陣過意不去,連忙快步迎上去。
“淋溼了沒有?”季如蘭看到女兒,立刻關心地去摸她的衣服,卻發現衣服是乾的。她的目光隨即被那輛與老舊小區格格不入的豪車吸引住了。
車牌號很特別,車身線條流暢優雅,即使在雨夜裡也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然後駕駛座的車門開啟了。
顧昭下了車。
他站在房簷下,身形挺拔,黑色的襯衫在雨夜裡幾乎要融入背景,但路燈的光還是照亮了他寬闊的肩膀和修長的身形。
像一幅精心構圖的電影畫面,主角誤入了不屬於他的場景。
“阿姨。”
大概見到長輩,顧昭出於禮貌要來打聲招呼。
“小顧!”季如蘭的眼睛睜大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哎,那不是你高中同學嗎?你同桌,是不是你同桌啊!這麼巧!謝謝你送星眠回來啊小顧!”
林星眠張了張嘴,看著她媽媽欣喜的樣子,突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顧昭在別人面前向來能保持優雅得體的風度。他微微頷首:“不用客氣,我應該做的。”
季如蘭上下打量著顧昭,眼裡滿是驚訝。
“小顧啊!哎呀,真是太謝謝你了!現在真是一表人才啊,高中時候就出類拔萃了,還幫星眠補課……真是一直都這麼好。”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哎這雨下的,快,快上樓坐坐,我正好燉了湯,一起吃飯!”
季如蘭不知道眼前的人是“顧總”,只當成女兒的高中同學、一個平常的小輩。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顧昭的胳膊,把人往樓帶裡帶。
顧昭猝不及防地被拉過去,低頭看向那張有了歲月痕跡卻更顯慈愛溫柔的面容時,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林星眠只覺得頭皮發麻:“媽!不用了!顧昭他很忙的,他……”
不經意間叫出了顧昭的名字,她正急忙想更正稱呼,卻被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
“好啊,謝謝阿姨。”
林星眠猛地轉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顧昭。
他剛才說……好?
顧昭臉上依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時柔和了那麼一絲絲。他跟季如蘭一起走進樓道,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那就打擾了,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