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餅乾 “我不喜歡甜食。”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 但林星眠的心思有些飄遠。她為方瑤的衝動擔憂,也為她那語焉不詳的朋友感到一絲好奇,但更多的時候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的, 是顧昭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晚餐後,林星眠和方瑤在餐廳門口告別。看著她跳上一輛等在路邊的跑車, 駕駛座上一個模糊的男性側影, 看起來年紀似乎大了些,還有些眼熟。
但林星眠沒有深究。朋友沒有主動說的隱私, 還是不要探究的好。
……
週日晚上,林星眠收到母親發來的微信。
又是六十秒的長語音。她習慣性地轉成文字,卻在看到第一行時瞪大了眼睛。
“還有一個小時到站, 來高鐵站接我!”
她意外又驚喜。家裡亂七八糟來不及收拾,林星眠還是急匆匆穿好衣服, 直奔高鐵站。
“媽,你來之前怎麼都不跟我說一聲。”
儘管一路上都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林星眠還是在快到家時沒忍住說出了這句話。搬家後還沒來得及好好整理,現在屋子裡亂成一團, 一想到馬上要接受檢閱, 她甚至想去酒店開房。
“我來你這裡還要提前報備?想看看你不行呀?”
季如蘭笑著,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花瓣,“你叔叔出貨去了,我一個人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你看你,臉色這麼白, 是不是又天天吃外賣?”
一進門, 季如蘭就閒不住了。放下東西就開始挽袖子,嘴裡唸叨著:“你這地板多久沒好好拖了?窗戶玻璃都灰了。女孩子家家的,要收拾得亮堂些住著才舒服。”
“我帶來的餃子都放冰箱了, 你餓了就煮來吃。垃圾記得每天丟,別堆著。工作再累也要按時吃飯知不知道?”
“嗯!知道的。”
林星眠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受到批評就不服氣、想要對著幹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太久沒見,想念蓋過了其他任性的情緒。
心裡暖洋洋的,又有點發酸。
但這份溫馨只維持了一晚。
整個週末,小公寓裡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飯菜的香氣和母親不停的嘮叨。
“你這個剪刀放哪裡了?我找來找去找不到。”
“就在左邊抽屜第二格,媽。”
“哦哦,瞧我這記性。”
“你這條白裙子我幫你洗了,晾陽臺了哈。”
“媽!那件是羊毛的,不能水洗!”
“啊?哎呀,壞了壞了,你怎麼不早說呢你這敗家孩子!”
……
林星眠看著陽臺上明顯縮水了一截的裙子,深呼吸,告訴自己已經長大了,不能再跟母親計較這些。
溫馨之餘,摩擦也難免。母親幾乎是執著地要重新整理她的一切。
說過都是分類不要亂動的文件,也被她媽媽按照文件夾的顏色重新整理了一遍,還細心地排成紅橙黃綠,跟彩虹似的。
林星眠看著乾淨整潔的書桌只覺得哭笑不得,終於在媽媽又要給他收拾抽屜的時候,趴在桌子上用身體死死擋住了。
“真的不用!別再動我東西了!”林星眠沒耐心了,語氣有點急。
“怕我看幹甚麼啊?又不是你小時候那日記……”
林星眠一直壓抑的脾氣終於忍不住,很小地爆發了一次:“你別提那些事了,煩不煩啊。”
面對領導和同事,不管怎麼被刁難都能保持的好脾氣,到媽媽這兒卻很容易翻臉。
季如蘭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默默轉身去擦已經很乾淨的灶臺。
林星眠立刻後悔了。
她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母親微胖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媽,對不起……我就是……有點不習慣別人動我東西。”
季如蘭拍拍她的手,語氣緩和下來:“知道知道,你們年輕人講究隱私。我不動你了,乖啊。”
兩人磨合了幾天才找到讓彼此舒服的相處方式。季如蘭說待一週就走,林星眠想著還是少吵架,讓母親放心一些。
晚上,母女倆擠在沙發上看電視。林星眠削著蘋果,突然想到甚麼:“媽,你最近記性是不是不太好?上次跟你影片,您還忘了關火,鍋都燒乾了,多危險。”
季如蘭正專注地看著電視裡的家庭倫理劇,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哪有?就那一次!年紀大了,偶爾忘事不是很正常?你外婆以前也這樣。別瞎操心。”
燈光下,林星眠看著母親偶爾放空的眼神,心裡還是有點不放心。她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多吃水果對身體好。”
母親開心地接過,咬得咔嚓響,像個小孩子。
快到元旦了,也正是入職半年的時候,林星眠想著給同事們準備些小禮物表達感謝。
更重要的是想有一個不那麼突兀的理由,去感謝一下週年慶上為她解圍的顧昭。
林星眠決定烤些小餅乾。
她在廚房忙活了一晚,黃油曲奇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小屋,還特意用淺藍色糖紙單獨包裝了好幾塊最完美的,心裡反覆盤算著。
這次她給所有同事都送,再給顧昭一份,就不會被像上回送鋼筆那樣被誤會成賄賂和耍小聰明瞭。
週一上班,她把一大罐餅乾放在部門公共區域,笑著招呼大家:“自己拿哦。”
同事們嘻嘻哈哈地圍過來,紛紛誇讚她的手藝。
林星眠笑著應和,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跳得慌亂。
她坐電梯到總裁辦公室樓層,正好看見顧昭的助理從裡面出來。緊接著,趙信平臉色不虞地快步走進去,似乎在爭論甚麼。
過了一會兒,趙信平垂頭喪氣,灰溜溜地走出來。
林星眠沒想太多。機會來了,
辦公室裡暫時只有顧昭一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用淺藍色糖紙包好的紙袋,指尖因為緊張有些泛涼。她走到辦公室門前,輕輕敲了敲。
“進。”裡面傳來冷清的聲音。
林星眠推門進去。顧昭正低頭看文件,側臉線條冷硬。陽光從他身後的百葉窗縫隙溜進來,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顧昭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沒甚麼表情:“你怎麼過來了。有事?”
林星眠走上前,將小袋子放在他寬大的辦公桌上,聲音儘量平穩:“顧總,上週年會的事,謝謝您。我……我烤了些小餅乾,聊表謝意。”
顧昭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包精緻的餅乾上,停頓了幾秒。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模糊的車流聲。他修長的手指伸過去,拿起了小袋子。
就在林星眠心裡稍稍一鬆的瞬間,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又是專門給我的?”
顧昭的目光重新鎖住她,眼眸漆黑深沉,帶著一種審視的感覺。
林星眠被他看得心慌,幾乎是脫口而出地解釋:“啊……不是,大家都有的。同事們也都有份,快到元旦了嘛,我就順便多烤一些……”
這樣就不會覺得她是在賄賂領導了吧。
然後她看到,顧昭眼神中那絲極淡的笑意像是被風吹的蠟燭,晃動一下,飛快地熄滅了。
……甚麼意思?
難道他覺得,她在賄賂全公司嗎?
林星眠的本意很簡單,想減輕這份謝禮的特殊性,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刻意,也避免可能的拒絕和難堪。
可話一出口,她就知道糟了。
辦公室的氣壓驟然降低。
顧昭臉上那一點點幾乎難以察覺的緩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結冰的冷冽。
然後他手腕一鬆。
那包精心包裝的餅乾被隨意地扔回了桌面上,糖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那是一袋烤製得最成功的,還特意挑選的最好看的形狀,用淺藍色糖紙小心包好的餅乾。
“我不喜歡甜食。”
顧昭的聲音冷淡至極,比平時更添了幾分疏離。目光已經重新回到文件上,彷彿她和那包餅乾從未出現過。
林星眠僵在原地。
臉上努力維持的笑容徹底碎裂了,尷尬、羞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委屈迅速湧上來淹沒了她。
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顧總,抱歉。”她聽到自己乾巴巴的聲音回答。
林星眠機械地伸出手,想要拿起桌上那包被退貨的餅乾。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桌面,卻在下一秒被顧昭的手背乾脆利落地拂開。
“保潔會處理。”他沒抬頭,“出去的時候帶上門。”
被拒絕的禮物,的確不好再送給別人。
林星眠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門合上的輕響,隔絕了裡面那個冷漠的世界。
她背對著那扇磨砂玻璃門,手裡緊緊攥著那包餅乾。糖紙的稜角硌得手心生疼。
辦公室裡同事們的談笑聲傳來,顯得那麼遙遠而不真實。城市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明亮卻毫無溫度。林星眠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置身於一部電影的無言長鏡頭裡。
沮喪,落寞,還有對自己的嘲諷。
接下來的幾天,林星眠上班都有些沒精打采。
和同事只有工作上的交流,下班就回家,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甚麼。奇怪的是,丁羽也消停下來了,每天呆在辦公室不出來。連許晨也偃旗息鼓,不再到處甜甜地叫“姐姐”打聽隱私。
林星眠還以為她們在醞釀甚麼大動靜。隔了幾天才突然聽同事提起。
“趙信平昨天已經離職了。”
“他是被開除了嗎?”
林星眠這些天很少見到他,還以為是主管有特權能居家辦公。再說就算是離職,也要至少一個月做交接,怎麼說走就走了?
“哪是被開除呀,”同事壓低聲音,“他在公司那麼多年,開除的話不得給不少賠償?是自己提的離職。不知道那天被顧總叫到辦公室說了甚麼,之後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
“無聲無息地走了”——這幾個字,聽著有些彆扭,還有一點冷幽默。
但無論如何,總是件好事。
部門主管的位置突然空缺,同事之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尤其是一些資歷深的前輩,說話做事都多了些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