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極天。
三十六座古域橫陳,神嶽如林,靈潮如海。
往日裡,這裡是諸多舊族盤踞之地,古教、王庭、世家、遺脈交錯。
誰家祖上沒闊過幾萬年,誰家山門前沒掛過幾塊寫著“帝統”“古脈”“正宗”的牌子。
可今天,整個東極天都安靜得嚇人。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天帝,要來了。
不是法旨先到。
不是天兵先壓。
不是巡天使過境查賬。
而是李太初親自來。
這四個字,本身就比十萬天兵更重。
……
東極天中央,太蒼古城。
這是三族會盟之地。
玄冥古族、太嶽王庭、赤霄神府,三方祖器齊開,祖陣連成一片,把整座古城照得神輝沖霄。
城外更有數十家依附勢力環列四方,一眼望去,旌旗蔽空,戰船如雲,聲勢驚人。
可聲勢越大,越顯得心虛。
太蒼古城最高處,一座青銅古殿內,三族強者齊聚。
主位之上,坐著三名老人。
一個身披玄袍,眉心生有幽藍豎紋,正是玄冥古族當代祖主,冥玄。
一個體魄高大如山,雙肩寬得近乎誇張,坐在那裡便像壓著一段山脈,是太嶽王庭的老王,嶽鎮川。
最後一人,面色赤紅,眸中隱有火紋遊走,乃赤霄神府府主,赤無燼。
這三人,皆為準帝絕巔。
放在往日,足以鎮一方天域。
可此刻,三人面前的氣氛,卻沉得像壓了一口棺材。
“訊息確認了麼?”冥玄聲音發冷。
下方一名長老低聲道:“確認了。
李太初已出天庭,沒有帶大軍,也沒有帶九將,只一人東來。”
殿內眾人聞言,非但沒有鬆氣,反而臉色更難看。
只一人。
這四個字,有時候比“十萬大軍壓境”更嚇人。
因為那說明,對方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嶽鎮川臉色陰沉,五指一點點握緊座椅扶手,竟將那整塊萬載神銅捏得咯吱作響。
“狂妄。”
“真當我東極無人了?”
赤無燼冷冷道:“他有狂的資格。顧長生死在他手裡,裂天也差點被他當場斬了。
現在九天十地誰不知道,這位新帝不是一般的狠。”
冥玄抬頭,看向殿外。
“所以我們才要請人。”
話音落下,殿後一片幽暗虛空中,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
噠。
噠。
噠。
不快。
卻讓殿中所有準帝同時神魂一緊。
下一瞬,一道灰衣身影自黑暗中緩緩走出。
那是個老者。
面容乾枯,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像一截從古墳裡扒出來的舊木頭,偏偏身上卻披著一件極古老的殘破帝袍。
袍角染著發黑的血,像萬古都沒洗乾淨。
他一出現,殿中火光暗了三分,連空氣都陰冷了下來。
三族強者齊齊起身,神色恭敬。
“見過古祖。”
那灰衣老者沒理他們,只抬起渾濁的眼,望向東方天穹。
“新帝……”
“好大的殺氣。”
他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爛鐵在磨。
冥玄低聲道:“前輩,大帝太強。
若今日不借前輩之力,我等三族恐怕……”
“怕甚麼。”
灰衣老者淡淡開口。
“老夫雖非真正禁區至尊,卻也在禁區門前坐過三萬年。”
“一個新帝而已。”
“他若識趣,今日便退。若不識趣——”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難看的笑。
“老夫教教他,甚麼叫舊天的規矩。”
轟!
話音剛落,太蒼古城上空的雲層忽然裂了。
沒有人出手。
沒有人攻城。
可那天,就像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裂口中走出。
黑衣。
負劍。
一步踏出,萬里風停。
第二步落下,古城上空那連成一體的三族祖陣,竟齊齊一沉,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
第三步,他已站在太蒼古城正上方。
整片天地,瞬間失聲。
李太初來了。
沒有帝輦,沒有旌旗,沒有神將開道。
他就一個人站在那裡。
可他站著,便像九天都矮了一截。
城內城外,無數修士抬頭望去,心臟都像被人攥住,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有人第一次真正理解,甚麼叫——帝臨。
李太初垂眸,看著腳下那座燈火通明、殺陣全開、如臨大敵的太蒼古城,忽然笑了笑。
“就這點人?”
聲音不大。
卻傳遍整個東極天。
城中許多強者當場臉色漲紅。
這話太狂了。
他們三族會盟,諸多附庸齊至,祖陣全開,甚至還請出了一位從禁區走出的老怪物,結果李太初來了第一句,竟是嫌他們人少。
這已經不是目中無人。
這是壓根沒把他們當人看。
嶽鎮川猛地踏空而起,手持一柄開山巨斧,怒喝如雷:
“李太初!”
“這裡不是天庭,由不得你放肆!”
李太初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轟!
嶽鎮川整個人當場如遭天錘,護體神光寸寸炸裂,胸口“咔嚓”一聲塌下去一大片,整個人比來時更快地砸回城內,沿途撞碎十七座殿宇,最後嵌進古城中央廣場的大地裡,吐血不止。
全場死寂。
一眼。
就一眼。
堂堂準帝絕巔,連出手的資格都沒有。
李太初這才慢悠悠開口:
“你算甚麼東西,也配在朕面前大聲說話。”
這一句話落下,太蒼古城上下所有人的頭皮都麻了。
太霸道了。
沒有鬥法,沒有拉扯,沒有試探。
你敢吼,朕就一眼壓跪你。
這才是大帝。
冥玄與赤無燼臉色同時變了。
他們知道李太初強,可誰也沒想到,強到了這種地步。
就在這時,青銅古殿之中,那灰衣老者終於抬腳走了出來。
他一步一步登天而上,身後黑霧翻湧,竟隱隱化作一片破敗舊界。
界中白骨成山,古碑如林,無數模糊身影在其中跪伏,像在朝拜一位從舊時代活下來的神祇。
隨著他踏空而起,整座太蒼古城的三族祖陣重新穩定下來,甚至比之前更亮。
城中眾人精神一振。
“古祖出手了!”
“那位前輩果然鎮得住!”
“李太初再強,也不過是新帝,這位可是從禁區門前活著走出來的老怪物!”
灰衣老者立於高空,隔著數千丈,與李太初對望。
“年輕人。”
“你鋒芒太盛了。”
“這世上,有些規矩,不是你證了帝就能改的。”
李太初聽完,點了點頭。
“說完了?”
灰衣老者眸光一沉。
“你——”
“說完就跪下。”李太初打斷他。
全場一愣。
灰衣老者那張乾枯的臉,也第一次僵住。
跪下?
他活了多少年,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別說東極這些舊族,哪怕當年在禁區門前,那些真正的至尊都不會這樣跟他說話。
結果今天,一個新帝,張口就是讓他跪下?
灰衣老者怒極反笑。
“好,好得很。”
“老夫倒要看看,你這位新帝,骨頭到底有多硬——”
轟!
他一步踏出,身後那片破敗舊界瞬間壓落!
白骨海咆哮,殘碑林震動,無數黑霧中沉浮的舊法則同時復甦,像一個腐爛卻仍然巨大的時代,朝著李太初當頭壓來!
這一擊,不像術。
像史。
像一段本該死去,卻硬生生賴在天地間不肯散的舊史,在用最後的怨氣壓人。
古城中無數強者只看一眼,便神魂欲裂,急忙低頭,不敢再望。
這就是從禁區邊緣活出來的老東西。
手段詭異到嚇人。
可高天之上,李太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朝前輕輕一劃。
嗤——
一道劍痕,出現在天上。
很細。
細得像是隨手劃出來的。
可就是這道劍痕出現的瞬間,那片壓來的破敗舊界,忽然停住了。
然後,從中裂開。
不是邊緣裂。
不是一角裂。
而是從最中間,整整齊齊地裂成了兩半。
無邊黑霧,一分為二。
白骨海,一分為二。
殘碑林,一分為二。
連那裡面沉積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舊法與怨氣,都被這一劃,當場剖開!
轟隆隆——!
那片讓滿城強者連看都不敢多看的舊界,就這麼被李太初隨手一指,斬成了兩截。
灰衣老者眼中的冷意,第一次變成了驚駭。
“這不可能!”
“你才證道多久——”
“朕證道多久,關你屁事。”
李太初一步向前,已至他身前百丈。
“一個在禁區門口撿了幾口殘湯的廢物,也敢跑到朕面前裝舊時代的大人物?”
“你配麼。”
話音落下,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沒有術法。
沒有異象。
就是簡簡單單一巴掌,抽了下去。
啪!!!
這一聲,響得整個東極天都聽見了。
灰衣老者半邊臉當場炸開,牙齒混著血沫橫飛,整個人如隕星般砸向太蒼古城。
沿途撞碎祖陣外層三十三重光幕,最後狠狠砸進那座青銅古殿,把整座古殿連同下方神山一併砸塌。
塵浪衝天。
滿城失聲。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可是他們請出來壓場子的底牌。
結果被李太初當著整個東極天的面,一巴掌抽進地裡?
這哪是大戰。
這是公開處刑。
李太初立於高天,黑衣獵獵,眸光掃過整座太蒼古城。
“還有誰。”
無人應聲。
剛才那還沸騰衝霄的戰意、喊殺、底氣,這一刻全都沒了。
只剩恐懼。
純粹的恐懼。
冥玄咬牙,猛地騰空而起,手持一面玄冰古鏡,鏡光照天,想強行穩住局勢:
“諸位!此人再強也只有一人!三族祖陣還在,諸部強者還在,結陣——”
他話還沒說完。
李太初已經看向了他。
“你也挺吵。”
轟!
冥玄手中的玄冰古鏡當場爆碎,鏡片四射,他本人則胸膛炸裂,整個人被一道無形帝壓直接按在半空,跪成一個極其屈辱的姿勢。
堂堂一族祖主。
當著全城人,當空跪下。
冥玄雙目血紅,拼命想起身,額頭青筋暴跳,膝骨都在嘎吱作響,卻怎麼都抬不起半寸。
李太初俯視著他。
“你們是不是對朕有甚麼誤會。”
“朕來東極,不是來跟你們講條件的。”
“朕來,是來告訴你們——”
他緩緩抬手,指向下方萬里山河。
“從今天起,這片地界,誰說了算。”
說完,五指一壓。
砰!
冥玄整個人在半空中被壓成一團血霧。
神魂俱滅。
赤無燼看到這一幕,終於崩了,厲聲大吼:“開祖火!請祖兵!跟他拼——”
嗡!
城中最深處,一口赤紅古鐘沖天而起,帶著斑駁帝紋與灼世火光,正是赤霄神府壓箱底的祖兵殘器。
與此同時,三族祖陣也被推到極致。
無數神紋沖霄,連成一張遮天大網,整座太蒼古城都像化成了一座巨大的殺器。
這一刻,東極諸修的眼中又生出一點希望。
祖兵殘器加三族祖陣,再怎麼也該能擋一擋吧?
可李太初看著那口沖天而起的赤紅古鐘,忽然笑了。
“就這破鍾,也敢響。”
下一刻,他左手探出。
掌心之中,一縷淡金色的“初”意,緩緩浮現。
那縷意不大,不盛。
甚至淡得像隨時會散。
可它一出現,那口剛剛還鐘鳴震天的祖兵殘器,忽然劇烈一顫。
緊接著——
鐘聲停了。
不只是停。
而是整口古鐘,從最外層的帝紋開始,飛速黯淡、退化、剝落。
像被人一把拽回了最原始、最粗糙、最不完整的狀態。
幾息之間,那口本還威壓驚天的赤紅古鐘,竟“當”的一聲,從半空墜落,砸在城頭,再無半點神輝。
滿城修士看得渾身發涼。
又來了。
那種讓帝兵、祖器、古法都失去意義的詭異手段,又來了。
李太初五指再收。
轟!
那覆蓋整座古城的三族祖陣,頓時像被一隻無形大手生生攥住。
億萬陣紋齊齊爆響,繼而層層崩滅,從天上一路炸到地下,神山塌陷,樓船墜毀,戰旗成灰。
一抓。
只一抓。
三族傾盡底蘊擺出來的場面,沒了。
到這一刻,所有人才終於明白。
他們和李太初之間的差距,根本不是“人多能補”的。
那是天與地。
是帝與凡。
是舊時代賴著不死的一堆垃圾,和這個時代真正執刀者之間的差距。
廢墟之中,灰衣老者終於又爬了起來。
他半張臉都沒了,眼中滿是血絲與怨毒,再無半分先前的高高在上。
“李太初……”
“你別逼人太甚!”
“真把老夫逼急了,今日便引禁區氣降世,與你同歸於盡!”
李太初聞言,終於認真看了他一眼。
然後,笑了。
“同歸於盡?”
“你也配跟朕說這四個字?”
他一步踏出,天地轟鳴。
再一步,已到灰衣老者頭頂。
那老者怒吼一聲,周身黑霧盡數燃燒,整個人像一截腐朽的古木被強行點著,爆發出遠超先前的可怕氣機,想要拼死一擊。
可李太初連劍都沒拔。
他只是抬起腳。
然後,踩下。
轟!!!
這一腳落下,整座太蒼古城都猛地一沉。
灰衣老者雙臂盡斷,脊骨炸裂,整個人被從高空一路踩進地底千丈,沿途所有護體法、替死術、禁區烙印,統統崩碎。
最後,只剩一個頭還露在外面。
李太初腳踏其頭,立於廢墟之上,俯瞰滿城。
這一幕,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了所有人的眼裡。
堂堂禁區老怪。
被天帝踩頭。
全城,無人敢動。
李太初垂眸,看著腳下那個奄奄一息的老東西,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
“回去告訴你背後那些還沒死乾淨的東西。”
“舊天,朕會親手埋。”
“誰敢伸頭,朕就先斬誰。”
說完,他腳下發力。
砰。
那顆頭,碎了。
神魂也沒留下。
風吹過廢墟,滿城血腥。
李太初緩緩抬頭,目光掃過城內城外所有人。
赤無燼早已面無人色,嶽鎮川剛從廢墟里爬出,披頭散髮,再無半點王庭之主的樣子。
至於那些依附勢力,更是一個個低著頭,連看都不敢多看。
李太初聲音傳遍東極。
“三日請罪?”
“朕改主意了。”
“今天開始,東極舊族,全部查。”
“主動跪下的,朕給一個死法。”
“還想站著的——”
他看了眼腳下已經被踩成廢墟的太蒼古城。
“就按這座城的下場來。”
說罷,他終於拔劍。
太初劍出鞘一寸。
只一寸,劍鳴已照徹萬里天穹。
整個東極天,所有還心存僥倖、還想著觀望、還覺得三族能頂一頂的人,在這一聲劍鳴裡,全都白了臉。
因為他們突然意識到。
剛才那一切——
李太初甚至還沒真正出劍。
而現在。
天帝,要開始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