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劍,終於出鞘了。
只出了一寸。
可這一寸劍鋒映開天幕的瞬間,整個東極天都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冷。
不是溫度的冷。
而是那種從骨頭縫、從神魂最深處、從道基源頭裡一起冒出來的寒意。
城中城外,無數修士抬頭望著那一寸劍光,竟齊齊生出同一個荒唐念頭——
這一劍若真落下來,怕是連“逃”這個字,都來不及想。
赤無燼臉色煞白,喉頭滾了滾,終於徹底沒了再戰的膽氣。
他不是沒見過強者。
他也不是沒見過帝威。
可李太初這一劍,還沒斬,就已經把所有人的心氣狠狠幹斬碎了。
他猛地轉頭,厲吼:
“退!”
“全部退!散開古城!快——”
可話音才剛出口。
那一寸劍鋒,已經向下落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大碰撞。
也沒有花裡胡哨的億萬異象。
李太初只是站在高天之上,單手持劍,朝著下方太蒼古城,極隨意地一劃。
像是在紙上劃了一筆。
嗤。
一道白線,自天而降。
很細。
細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可白線落下的那一刻,時間像是慢了。
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那道線,從太蒼古城的城頭掠過,從三族祖地掠過。
從那片尚未散盡的禁區殘霧掠過,也從赤無燼、嶽鎮川,以及城中數十位還想催動秘法逃遁的強者身上,一一掠過。
下一瞬。
風吹過。
整座太蒼古城,齊齊一滯。
然後——
轟!!!
城,裂了。
不是城牆塌一段,不是大陣破一個口子。
而是從最中心開始,連同下方神脈、上方祖陣、左右神山、後方祖廟,整整齊齊裂成了兩半!
那道橫壓東極無數年的古城,像一塊被神刀切開的腐木,沿著那條細白劍痕,一路崩開。
城中所有尚在運轉的殺陣、祖紋、法器、神臺,統統在同一時間炸碎。
緊接著,是人。
赤無燼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前那道不知何時出現的血線。
很淺。
淺得像被頭髮絲擦了一下。
可他的表情,卻瞬間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下一刻,他整個人已經沿著那條血線,緩緩分成了兩半。
帝血潑空。
神魂俱滅。
另一邊,剛剛從廢墟里掙扎爬起的嶽鎮川,也猛地僵在原地。
他那張原本兇悍如古獸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的茫然。
“我……”
噗。
他的頭顱滑落下來。
緊接著,整個肉身連同體內道宮,一併崩成血霧。
至於城中那數十位準帝、大聖、聖王層次的三族強者,更是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隨整座古城一起,被那一劍狠狠幹抹平。
一劍。
城滅。
族碎。
東極天最強的一場會盟,像個笑話一樣,被李太初一劍斬沒了。
天地死寂。
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呆呆看著這一幕,連神魂都像被凍住了。
一劍斬城,不可怕。
一劍斬盡三族頂層,也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
李太初這一劍斬完,氣息竟連半點波動都沒有。
像只是隨手撣掉了一點灰。
高天之上,黑衣獵獵。
李太初低頭看著腳下那片被一劍劈開的廢墟,神色平淡得近乎漠然。
“朕還以為,能多撐一會兒。”
“結果就這?”
這句話傳開,東極天各地無數正在觀戰的舊族、古教、附庸勢力,全都臉色慘白。
不是李太初太狂。
是他真有資格這樣說。
因為剛才那一劍,已經不只是“新帝強”。
那是徹徹底底的——
帝不可敵。
……
就在眾生失聲之時。
那片被劈開的太蒼古城最深處,忽然傳來一道極其低沉的轟鳴。
咚。
像心跳。
又像某種沉睡太久的古老存在,被這一劍硬生生驚醒了。
廢墟深處,大片黑血翻湧。
一道石門,被從地下緩緩頂開。
門後,沒有神光,只有無邊死寂。
緊接著,一隻手伸了出來。
那隻手枯瘦得只剩骨皮,指甲卻漆黑如墨,輕輕按在地面時,整片東極天都跟著晃了一下。
城外無數修士瞬間頭皮發炸。
“還有東西!”
“太蒼古城下面還封著東西?!”
“這氣息……這不是準帝!這絕不是準帝!”
李太初垂眸,看著那隻從地底伸出的手,眼神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不是驚。
是冷。
因為他認出來了。
這不是東極三族能養出來的東西。
這是舊時代留下的帝屍。
而且不是普通帝屍。
是被禁區黑血反覆浸過、養過、改過的東西。
下一刻,廢墟盡頭,那座地底石門徹底炸開。
一道高大身影緩緩站起。
他身披破碎帝袍,頭戴斷冠,半張臉已腐爛見骨,另外半張臉卻仍保留著帝者生前的威嚴輪廓。胸口有一個前後透亮的大洞,裡面沒有心臟,只有一團緩緩蠕動的黑色帝火。
最可怕的是——
他站起來的時候,天地萬道,竟真的開始下意識退讓。
那是帝留下的本能壓制。
哪怕已經死了,哪怕只剩一具被汙掉的屍,也仍是帝屍。
城外有人聲音發顫:
“帝……大帝?”
“太蒼古城下面,怎麼會埋著一位大帝?!”
那具帝屍沒有回答任何人。
他只是緩緩抬頭,看向高天上的李太初。
那雙已經半腐的眼眶裡,沒有神采,只有一片讓人心底發毛的死寂。
可當那目光落到李太初身上時,所有人都清楚感覺到——
這東西,要殺人。
要殺帝。
黑色帝火轟然暴漲,廢墟中億萬黑血同時升空,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汙穢帝海,朝著李太初壓去!
這一刻,東極天所有觀戰者幾乎窒息。
真正的帝級存在!
哪怕只是一具被汙染的帝屍,那也是帝!
很多人甚至生出了一絲荒唐的希望。
也許……
也許這一次,終於有人能攔住李太初了。
然而高天之上,李太初只是輕輕“哦”了一聲。
“原來還有個死了都不安分的。”
他說著,終於把太初劍又拔出了一寸。
兩寸劍鋒,照天徹地。
“正好。”
“朕這一劍,還嫌沒斬痛快。”
話音落下,李太初一步踏出。
帝袍獵獵,長髮後揚。
整個人瞬間穿過萬里虛空,出現在那片汙穢帝海之前。
然後,一劍斬下!
沒有大道長篇。
沒有諸天共鳴先鋪幾十層。
就是一劍。
純粹到極點的一劍。
可這一劍落下時,所有人才真正看清——
李太初這一劍裡,不只有他自己的道。
還有那股“初”意。
還有一絲鎮淵殘刀帶回來的古帝共道之勢。
還有他從帝落時代血戰裡撈回來的那股,專斬舊天、專斬腐屍、專斬不該活著之物的狠勁。
所以這一劍落下,不像在斬一具帝屍。
像在替一個時代清理垃圾。
嗤!
劍光過處,那片汙穢帝海直接從中蒸發。
不是劈開。
是蒸發。
那具剛剛起身、帝威尚未完全鋪開的腐朽帝屍,甚至連一式完整帝術都沒來得及打出來,整具身軀便被那一劍正面斬中。
先是帝袍碎。
再是斷冠碎。
再是那團盤踞在胸口的黑色帝火,被一劍劈成漫天灰燼。
最後,才是那具帝屍本身。
咔嚓。
一道裂痕,自其眉心浮現。
然後一路向下,越過鼻樑,越過脖頸,越過胸口那個空洞,越過腹部,直至腳底。
下一瞬。
轟!
整具帝屍,當場裂成兩半。
那殘存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帝軀,那被禁區黑血供養出來的詭異帝火,那足以讓東極諸族奉若末日底牌的恐怖存在——
被李太初,一劍斬了。
而且,是正面斬了。
徹底斬了。
形神俱滅,黑血成灰,連一絲重聚的機會都沒有。
天地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真帝級的東西……
就這麼被一劍斬死了?
不是大戰三百回合。
不是底牌盡出後險勝。
是李太初抬手一劍,狠狠幹斬死了。
這一刻,莫說東極天,便連遠在北荒、赤淵,乃至諸天各處借秘術觀戰的老怪物們,背後都齊齊冒出一層寒意。
他們本來還在賭。
賭李太初再強,也終究是新帝,終究有極限。
可現在,他們不敢賭了。
因為這個新帝,已經不是“鋒芒太盛”四個字能形容的了。
這是怪物。
是真正會把舊天狠狠幹掀翻的怪物。
高天之上。
李太初收劍。
黑衣不染塵,呼吸不見亂。
像剛才斬掉的,不是一具帝屍,而只是一團礙眼的髒東西。
他低頭看著那片徹底化作廢墟與深淵的太蒼古城,語氣平淡:
“東極,就這?”
無人敢答。
也無人能答。
東極舊族這一口氣,被他徹底斬沒了。
李太初也懶得再多留。
他抬手一揮,一道帝音傳遍整個東極天:
“從今日起,東極諸族,盡歸鎮帝司審查。”
“有罪者,誅。”
“藏汙者,滅。”
“再敢勾連禁區,朕不查了。”
“朕直接殺。”
聲音落下,諸天失聲。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威脅。
這是通知。
做完這一切,李太初終於轉身。
一步踏出,已離東極。
再一步,虛空合攏。
那道剛剛一劍斬帝、壓塌東極萬族膽魄的身影,轉眼已消失在天穹盡頭。
只留下整個東極天滿地廢墟,與久久不散的死寂。
……
天庭。
凌霄殿外,雲海翻湧。
李太初歸來之時,沒有驚動太多人,只讓寧寒月、白無涯、墨天機三人入殿。
大殿之內,帝燈長明。
寧寒月站在下首,看著剛從東極歸來的李太初,哪怕她早知這人很強,此刻心頭也仍微微起伏。
剛才東極那一戰,她也透過天庭神鏡看到了。
一劍斬城。
一劍斬帝屍。
那種壓到不講道理的帝者氣象,連她都看得有一瞬失神。
李太初坐上帝座,抬手揉了揉眉心。
“東極廢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沒人敢再明著跳。”
墨天機點頭:“今日之後,諸天只怕都要重新估量天庭與陛下的分量。”
李太初淡淡道:“不是估量。”
“是記住。”
“記住不聽話,會死。”
白無涯聞言,沒說話,只微微拱手。
他是用劍的,所以比別人更清楚,李太初剛才那一劍斬帝屍,分量到底有多重。
那已經不是普通帝戰的範疇了。
是立道。
是真正在用劍告訴舊時代——這天,該換了。
李太初目光轉向寧寒月。
“鎮帝司,接得住麼。”
寧寒月抬頭,聲音仍舊清冷,卻沒有半分遲疑。
“接得住。”
“東極之後,北荒、赤淵,包括剩下那些還在觀望的舊族,都會老實很多。”
“剩下的,要麼是藏得更深的,要麼就是等著真正的大亂起時再跳出來。”
李太初點了點頭。
“所以朕要閉關。”
此言一出,殿內三人神色都微微一凝。
寧寒月最先反應過來:“不是小閉關。”
“嗯。”李太初靠在帝座上,眸光有些深,“帝墳帶回來的東西,鎮淵殘意,古帝共道,還有朕自己的初字秘,都該狠狠幹捏一捏了。”
“現在只是能用。”
“還不夠。”
“朕要把它們,煉成朕自己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了一下,眼底終於露出一抹極淡、卻足夠讓人心驚的鋒芒。
“下一次若再有舊時代的帝級東西爬出來,朕懶得再出第二劍。”
白無涯沉默。
墨天機也沉默。
就連寧寒月,眼神都輕輕變了一下。
因為他們都聽懂了。
李太初剛一劍斬帝屍,回來之後想的不是“這一劍真強”。
而是——
還不夠。
他還嫌不夠。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李太初起身,走下帝階。
“朕閉關之後,天庭照舊運轉。”
“白無涯統劍衛。”
“墨天機穩天庭總陣。”
“寧寒月執鎮帝司,總查諸天。”
“誰敢試探,先殺後報。”
三人同時拱手。
“遵帝命。”
李太初走到殿門前,忽然停住,偏頭看了寧寒月一眼。
“你那件帝兵,別隻會拿著好看。”
“真有人惹你,就狠狠幹砸回去。”
寧寒月看著他,眸光輕輕一動。
“知道了。”
李太初這才轉身離去。
他的閉關之地,仍在天庭最深處,那片混沌霧海之中。
古殿大門緩緩關閉。
九道龍脈齊鳴。
帝紋一層層亮起,最後徹底封死。
天庭內外,所有人都明白——
這一關,恐怕短不了。
……
歲月最會騙人。
尤其對凡人來說,十年百年已足夠滄海桑田。
可對天庭、對修士、對這片已開始走向大世的九天十地而言,時間卻像突然被人撥快了。
李太初閉關第一百年。
東極徹底肅清,三族故地化為禁地,鎮帝司兇名初顯。
李太初閉關第五百年。
北荒雪原有古族作亂,被寧寒月攜帝兵親手鎮平,一戰立威,鎮帝司之名第一次真正壓到諸天各域。
李太初閉關第一千年。
禁區外圍附庸開始成片蟄伏,沒人再敢像從前那樣明著跳。
李太初閉關第三千年。
天庭九將各自坐鎮一方,巡天使行走諸天,萬族已漸漸習慣在天庭法度下活著。
李太初閉關第五千年。
有後世天驕崛起,橫推同代,自認無敵,意氣風發登臨天庭之外,揚言要見一見這位“沉寂太久的舊帝”。
結果南天門前,白無涯只出了一劍。
人頭落地。
諸天這才想起——
天帝雖久不現世,可天庭,從來沒弱過。
李太初閉關第八千年。
有禁區異動,黑霧翻湧,有古老氣息試圖探出界外。
可當天庭總陣亮起,寧寒月立於陣前,月白帝兵橫天之時,那道氣息沉默片刻,竟又緩緩退了回去。
無人知道,那一日禁區深處到底看見了甚麼。
但從那之後,禁區安靜了整整兩千年。
而後——
一萬年,過去了。
這一萬年裡,山河換了許多輪顏色。
舊族老了一代又一代。
天驕崛起了一代又一代。
有人出生時,李太初就在閉關;有人壽元將盡時,李太初仍在閉關。
久到很多後輩修士,都已只是把“李太初”這三個字,當成天庭最深處那道不可提、不敢犯、卻未必真的會走出來的傳說。
可真正活得久的那些老怪物,一個都沒敢忘。
因為他們知道——
那不是傳說。
那是一位閉關了一萬年,卻隨時可能出關的天帝。
而這一日。
天庭最深處,那座沉寂了一萬年的古殿之中。
忽然,傳出了一聲極輕的劍鳴。
錚。
只一聲。
整片混沌霧海,瞬間分開。
九道龍脈齊齊俯首。
三十三重天上,億萬帝紋同時亮起,又同時寂下,像是在迎接某個沉睡了太久的存在,重新睜眼。
古殿門前,塵封萬年的石階,輕輕裂開一道縫。
而在縫隙之後。
一縷比一萬年前更淡,卻也更可怕的“初”意,緩緩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