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初聲音落下時,凌霄殿內外驟然一靜。
不是無人敢言,而是那股壓在話底的冷意,讓在場所有人後脊都像被冰刃貼了一瞬。
洛星河、敖清、石開天、鳳璃、墨天機同時抬頭,神色盡皆一凜。
顧家那枚古玉簡來得太巧。
顧家剛滅,罪州剛封,雙碑剛立,藏在暗庫最深處的密訊便被翻了出來。
若只是尋常禁區異動,還不足以讓李太初當場起身。
“帝墳將開”四字不同,它透著一股比禁區更古、更沉、更不祥的意味。
能被顧長生那種人物專門留存的東西,絕不會只是尋常秘聞。
更何況,玉簡中所指向的,是葬帝淵最深處那位從未現身過的存在。
不是裂天,不是赤魘,不是顧長生,而是連這些黑暗至尊都隱隱以其為忌的東西。
沉寂片刻,洛星河先開口:“陛下,此事是否先派巡天使入淵外圍查探,或調九將齊聚,再由臣等陪您前去?”
李太初看著玉簡中那縷尚未散盡的古老氣機,神色平靜:“查探?等你們查出結果,帝墳裡的東西早爬出來了。
至於陪朕去——葬帝淵不是朝會,也不是顧家祖地。
那地方若真有東西敢開門,去的人多了,只會死得更多。”
石開天聞言急了:“陛下!俺也去過禁區邊緣,大不了狠狠幹一場!俺也去!”
鳳璃皺眉:“若帝墳真開,只陛下一人入淵,終歸太險。”
敖清始終沒說話,直到此刻才緩緩抬頭:“你要去,我不攔。
但太初劍要跟你去。”
李太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揚:“你不跟著,難道朕赤手去拆墳?”
殿中氣氛被這句話衝散了幾分,但眾人心裡都清楚,這不是玩笑。李太初既然開口,此事便定了。
他抬手一點,古玉簡懸在眾人面前:“玉簡裡不止一句‘帝墳將開’。
後面還有半段被顧家毀去大半的殘訊,提到兩個詞。其一,葬帝血。
其二,舊天庭。”
眾人瞳孔微縮。墨天機幾乎下意識往前一步:“舊天庭?
陛下是說,在我天庭之前,這方天地還曾有過一座真正統御諸天的天庭?”
李太初淡淡道:“不是沒有可能。
顧家這種帝族,傳承漫長,知道的東西比表面多得多。
顧長生既然能在帝落時代之後自斬苟活到今日,他知道某些更古的隱秘,並不奇怪。”
墨天機呼吸重了幾分。
若真有舊天庭,那他們如今所立的天庭便不是憑空而起。
而是踩在一段更古老、更龐大、也更可怕的遺蹟影子上,重新把旗插了起來。這件事的分量,太重。
“所以,”李太初聲音沉下去,“朕此去葬帝淵,不只是堵帝墳,也是去看看,這座淵底到底埋了甚麼。”
他不再多言,直接下令。
“洛星河,天庭外務由你與墨天機共掌。
巡天使繼續查九天十地各族暗線,顧家一線查到底,凡與葬帝淵有舊往來者,一個別放過。”
“石開天、鳳璃、白無涯,各守東荒三線,防禁區餘孽趁朕離庭作亂。”
“雲輕羅,盯住君家、姜家、戰神殿、妖庭四方。
朕不在時,要知道誰最安靜,也要知道誰最不安靜。”
“敖清,隨朕入淵。其餘人,守好天庭。”
眾將齊齊抱拳:“遵帝命!”
李太初拂袖轉身,走出凌霄殿。
殿外天色正沉,東荒上空夜幕剛壓下,群星未亮。
天庭最高處的帝鍾在風中輕鳴,像預感到了甚麼,將響未響。
他一步踏出,已立於九天之上。
敖清隨之現身,一襲青衣獵獵,長髮被夜風揚起。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看向遠方。
葬帝淵就在那裡。
那片曾被黑暗至尊視為棲身之地、令九天十地聞之色變的古老禁土。
在夜色盡頭像一塊沉默的傷疤橫陳於天地之間。
但今夜它和往日不同——有光。
不是神光,不是佛光。
不是帝兵復甦的熾烈輝芒。
而是一種極淡極暗、讓人看一眼便心神發寒的灰白之光。
像墳中紙火,像死人眼底最後一點沒散盡的神,像某種東西在沉睡無數歲月後終於重新睜開了眼。
“看見了?”李太初問。
“看見了。”敖清輕聲道,“比顧長生他們更髒,也更老。”
李太初點頭,抬腳再一步。兩人身形從天庭上空消失。
……
葬帝淵外,罡風如刀,吹得大地嗚咽。
自顧家事傳開後,這片地方比先前更加死寂。
原本還敢在外圍窺探、撿殘寶、賭機緣的修士。
如今早已跑得一乾二淨。
沒人敢來,也沒人想來。
所有人都知道,李太初既已查到顧家,葬帝淵絕不會太平。
真正的風暴,往往在最安靜的時候降臨。
天穹裂開一道筆直的縫。李太初與敖清並肩而落。
他一落地,整片葬帝淵外圍翻湧的灰霧竟像受驚一般。
齊齊向後倒卷數百丈,生生空出一大片區域。不是被氣流吹開,是被帝威逼退。
敖清眯眼望向前方:“有東西在看我們。”
“讓它看,”李太初抬手按住太初劍柄,目光直入淵中,“朕就是來給它看的。”
聲音不大,那股無可置疑的霸道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抽進整座葬帝淵。
下一刻,淵中深處驟然傳來一道古老鐘鳴。咚。不是天庭帝鍾。
是一種更空、更冷、更像從棺材板底下敲出來的聲音。
鐘聲一響,整個東荒都震了一下。
無數未睡的修士猛然變色,齊齊轉頭看向葬帝淵方向。
君家古殿中,君無羈豁然起身。
姜家駐地內,姜沉璧一步踏出閣樓,長槍低鳴。西漠佛土有古佛睜眼。南嶺妖庭老妖主抬頭看天。
天庭之中,洛星河等人同時感受到那股自遠方傳來的古老震盪。
“開始了,”墨天機望著淵方向,臉色發白。
葬帝淵邊緣,李太初神色不變。
他聽完那道鐘聲,只淡淡說了三個字:“裝神弄鬼。”
說完,拔劍。
鏘——太初劍出鞘半寸,整片夜空頓時一白。
不是天亮,是劍意太盛,盛得壓過夜色,連那道鐘聲殘留的陰寒氣機都被生生撕開一角。
淵中深處很快傳出第二道聲音。不是鐘鳴,是一道蒼老、嘶啞、幾乎分不清男女的低笑:“當世帝,你果然還是來了。”
那聲音來自極深處,像從一萬座墳底同時響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敖清眼神一冷,李太初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你費這麼大力氣開墳,不就是想等朕來?”
淵中聲音沉默一息,又笑:“你比顧長生聰明,也比裂天強。
只可惜,強得太快的人,往往死得也快。”
李太初抬腳邁入灰霧。一步落下,腳下死氣自動裂開。
再一步,前方古碑齊齊崩碎。
第三步時,他已走到葬帝淵真正的禁線之外。
那道聲音終於冷了下來:“再往前便是帝墳。
你若現在退去,本座還能給你留一條活路。”
李太初笑了:“活路?朕一路殺到今日,靠的從來不是別人給活路。
而是朕走到哪——”他目光一抬,帝意如刀直壓淵底,“哪,就得給朕讓路。”
轟!
話音未落,葬帝淵最深處,灰霧盡頭那道沉寂無數歲月的巨門緩緩開啟了一道縫。
門後沒有無盡黑暗,而是一片猩紅如海的古老天地。
血月高懸,屍山起伏,無數斷裂帝兵插滿大地。
天地中央立著一座高得看不見頂的黑色古墳,墳前有碑,碑上五個古老大字。
天庭葬帝地。
敖清瞳孔猛縮。李太初也在這一瞬第一次真正眯起了眼。
舊天庭,葬帝地,帝墳,原來全都在這裡。
古碑之下,一道盤坐無數歲月的身影緩緩抬起了頭。
殘破帝袍,面容乾枯,雙眼猩紅如血。
在他抬頭的剎那,整片帝墳世界的死氣如海嘯般翻騰起來。
“李太初,本座等你很久了。”
李太初看著他,只問了一句:“你是誰?”
那枯坐碑下的存在緩緩起身。
隨著他起身,萬兵齊鳴,血月都暗了一瞬。
下一刻,他吐出六個字,震得天地發顫。
“舊天庭,斬帝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