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顧家祖地,死一般寂靜。
先前那沖天而起的帝族威勢,那祖廟齊鳴、量天尺復甦、地脈怒吼的浩大氣象。
到了此刻,全都像被一隻無形大手硬生生按滅,只剩風從斷裂的祖脈上捲過,帶起一陣又一陣冷灰。
顧家上下,無數人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有人目光空洞。
有人死死咬牙。
還有人抬手去摸自己眉心、胸口、手背上浮現出的黑金罪紋,像是不敢相信,堂堂帝族,竟會在這一日,被生生打成罪族。
顧玄川跪在最前方,背脊仍未徹底塌下,可整個人卻像一下蒼老了數千年。
他看著天穹之上那道黑衣身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還能說甚麼?
顧長生死了。
帝族號削了。
祖血被烙罪印。
族人被打入罪州。
連開族帝祖留在歲月中的那一道身,都沒能護住顧家最後的顏面。
再強撐,已沒有意義。
而顧家祖廟上空,那道立於歲月長河虛影中的帝祖投影,也在此刻變得愈發模糊。
不是他不想繼續鎮著。
而是這片現世,已經再無顧家繼續與李太初對峙的資格。
方才那一場對峙,看似只在幾句話間。
可實際上,是帝祖餘威,敗給了當世天命。
不是顧家先祖不強。
而是留下來的一道舊影,終究只是舊影。
如何攔得住一個真正立於當世絕巔、氣吞九天十地的新帝?
李太初立於高天,目光平靜地看著那道越來越淡的身影,聲音不大,卻傳遍四方。
“你若是真身尚在,朕還高看你一眼。”
“只是一道困在歲月裡的殘影,也配替後人遮罪?”
那帝祖投影沉默。
他周身帝輝還在流轉,像是在竭力維持最後一絲威嚴。
片刻後,方才緩緩開口。
“後世帝者,鋒芒太盛,不是福相。”
“今日你能壓顧家,來日未必無人壓你。”
李太初聽完,竟笑了。
那笑意極淡,卻讓所有人心頭都狠狠一震。
“朕若有一日敗了,便是朕技不如人。”
“可在那之前——”
他抬起太初劍,遙遙指向那道帝祖投影,眼神冷得沒有半分波動。
“舊時代的灰,也得先給朕落盡。”
話音落下。
一劍斬出。
這一劍,既不如平禁區時那般橫斷天地,也不似鎮至尊時那般殺意盈野。
它很直。
直得像一道裁決。
直得像一道寫給舊時代的句號。
顧家祖廟上空,那條若隱若現的歲月長河虛影,被這一劍從中生生斬開。
隨之裂開的,還有顧家帝祖那道投映現世的舊身。
“不——!”
顧承嶽目眥欲裂,幾乎是嘶吼出聲。
顧明真也猛地抬頭,雙眼血紅。
可他們看見的,只是那道古老身影在劍光中一點一點崩散,化作大片蒼白光雨,重新墜回歲月深處。
最後散去前,那帝祖投影只留下最後一句話。
“顧家……自今日後,再無帝望。”
話音一落。
光雨盡滅。
整座顧家祖地,像被人抽走了最後一口心氣。
顧玄川終於閉上了眼。
這一刻,他比誰都明白。
顧家,真的完了。
不是族滅。
卻比族滅更重。
因為從今往後,顧家還會活著,卻只能揹著“罪”之一字活著。
活著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帝族門楣徹底坍塌。
活著看著後世子孫被人指著罵一句——罪血之後。
這比一劍殺光,更狠。
高天之上,李太初沒有再看顧家眾人。
對他而言,顧家已經結束了。
他今日來,不是逞兇。
是立法。
不是來和顧家爭一時輸贏。
是要讓九天十地所有還心懷僥倖的人都看清楚——
勾連禁區,借黑禍而活者,哪怕你是帝族,也一樣要跪。
洛星河此刻已踏空而起,來到李太初身側,拱手沉聲道:
“陛下,顧家外圍諸庫、祖廟舊冊、血池殘痕、禁器名錄、來往賬冊,已封存大半。”
“另外,還在祖地深處查出三座暗庫,兩座已空,一座中留有未曾轉移乾淨的黑血器皿與舊年傳訊玉簡。”
李太初側過頭:“有用的,帶回天庭。”
“無用的,燒了。”
“是!”
洛星河領命而去。
而隨著這句話落下,下方那些來自長生天各方觀望的修士,全都心神發寒。
燒了。
輕飄飄兩個字,便像是在說燒掉一堆無關緊要的廢紙。
可那是顧家積累無數歲月的底蘊,是昔日帝族賴以自傲的根基之一。
如今在李太初口中,卻連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這就是如今的天帝。
不是在和誰商量。
而是在宣判。
這時,顧家人群中,一道白衣身影忽然緩緩站了起來。
是顧清衣。
她身上同樣已有罪紋浮現,只是那張本就清冷的臉,此刻比先前更白。
她沒有哭,也沒有像其他顧家子弟那樣失態。
只是看著高天之上的李太初,聲音有些沙啞。
“天帝。”
“顧家已敗,顧家已罪。”
“你今日立威,也該夠了。”
“何必再斬祖影?”
洛星河聞言,眼神驟冷,轉頭便要呵斥。
可李太初卻抬手止住了他。
他低頭看向顧清衣。
這個曾在萬族朝會上回頭對他說“顧家不會低頭”的女子,此刻站在廢墟與罪碑之間,背後是盡失祖格的家族,眼裡卻仍有一絲未滅的鋒。
李太初看了她兩息,方才淡淡開口。
“因為那道影子也想攔朕。”
“攔了,就得碎。”
顧清衣沉默。
李太初繼續道:
“你顧家若只認罪,不祭祖影,不催帝兵,不對天庭動手,朕不會多斬這一劍。”
“可你們既然動了手,還想讓朕給你們留臉面?”
“顧清衣,朕今日留的,不是你顧家的臉。”
“是你顧家這點血脈。”
這話一出,顧清衣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聽懂了。
若非李太初還存著“打入罪州,而非盡誅”的念頭。
今日的顧家,或許早已不是流放,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滅門。
她緩緩低頭。
第一次,再沒有開口反駁。
因為已經無話可說。
高空中,李太初不再停留。
他轉身欲走。
可就在這一刻,祖廟廢墟深處,忽然有一縷極淡極淡的灰氣,自斷裂的地脈之間逸出,像蛇一般想要遁入虛空。
旁人未必察覺。
李太初卻在第一時間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瞬間冷了。
“還敢藏。”
五指一張。
轟!
那縷灰氣還未衝出三丈,便被一股帝威硬生生從虛空中扯了出來,釘在半空。
眾人這才看清,那竟是一道極細微的殘魂印記。
不是顧家帝祖的。
也不是顧家人中任何一人的。
而是一縷陌生而陰冷的意志,殘存著禁區生靈獨有的那種腐朽氣息。
洛星河神色一變。
“這是……”
李太初眼神森寒。
“顧長生留下的後手之一。”
“看來,他死前也沒真把顧家當自己人,不過是想著關鍵時候,再借這一族替自己養點甚麼東西。”
這句話,像一道悶雷,在顧家眾人耳邊炸開。
顧玄川猛地睜眼。
顧承嶽與顧明真臉色也齊齊慘白。
他們知道顧長生狠。
知道顧長生早已不算純粹的顧家先祖。
可直到此刻,他們才真正明白,那位所謂的老祖宗,到最後連顧家都沒打算放過。
這縷殘魂印記若真藏進罪州,後果不堪設想。
李太初抬手一握。
噗!
那縷灰色殘印連半點掙扎都沒來得及做,便被生生捏爆。
一聲尖銳到極點的怨毒嘶鳴,自其中傳出。
“李太初——”
“你斷我最後一線——”
聲音戛然而止。
天地重歸平靜。
而這一次,顧家上下,再無一人還能替顧長生說半句話。
因為連他們自己,都覺得可笑。
顧家借他之勢多年。
到頭來,顧長生卻想借顧家最後一點殘血,替自己留一道生門。
誰利用誰,誰背叛誰。
到這一步,已經看得再清楚不過。
李太初收手,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把罪州門封上。”
“留三隊巡天使鎮守於此,百年之內,不許顧家一人擅出。”
“再立一碑。”
“刻——”
他望著那片早已坍塌的祖廟,淡淡吐出一句。
“勾連禁區者,此為前車。”
轟隆隆——
隨著這句話落下,九天之上,帝道法則再度共鳴。
一座比先前罪碑更高、更重、更森冷的黑金石碑,自天穹緩緩墜下,轟然插在顧家祖地最中央。
碑上血字如刀,殺氣沖霄。
勾連禁區者,此為前車!
八個字,像八道天雷,重重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這一日之後,不只是長生天。
整個九天十地都會知道,顧家因何而敗,因何而罪,因何被打落塵泥。
而這一碑,也不只是立給顧家看的。
更是立給那些還藏在暗處、心存僥倖的帝族、古教、禁地看的。
你們可以不服。
但你們最好別讓朕查出來。
做完這一切,李太初終於轉身。
帝袍掠空,黑衣背影映著滿地廢墟與兩座古碑,竟讓所有人都生出一種近乎窒息的敬畏。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
可那種壓得整個時代都抬不起頭來的帝勢,卻隨著他這一轉身,深深烙進了所有人的神魂裡。
顧家,完了。
而天庭的刀,才剛剛開始真正出鞘。
……
三日後。
顧家被削帝族號、族血烙罪印、舉族打入罪州、帝祖投影被斬、祖地立雙碑的訊息,徹底傳遍九天十地。
諸天失聲。
各大帝族、神朝、古教、妖庭、聖地,無不震動。
很多人原以為,李太初最多是借顧家立威,查一查、罰一罰、敲打一番。
誰都沒想到,他出手竟會狠到這種地步。
不留面子。
不留緩衝。
連“帝族”兩個字,都說削就削。
而更讓各方頭皮發麻的是——
顧家祖地內,還真查出了與禁區往來的黑血器皿與舊年暗線。
這意味著,李太初這一次,不是借題發揮。
而是真有底氣,真有證據,真敢殺。
一時間,九天十地之內,不知多少古族開始連夜清查舊賬,焚燒秘卷,斷尾求生。
有人驚懼。
有人慶幸。
也有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天庭那場萬族朝會,不是虛張聲勢。
李太初說要查。
他就真的會查到你門口。
而在所有人都被顧家之事震得難以回神時。
天庭深處,凌霄殿中。
洛星河雙手奉上一枚剛剛破解開的古玉簡,神色罕見地凝重。
“陛下。”
“顧家那座未空暗庫裡,還有一樣東西。”
李太初抬眸:“說。”
洛星河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玉簡中,提到了一個名字。”
“不是顧長生,也不是裂天。”
“而是……葬帝淵最深處,從未現身過的那位存在。”
“上面只寫了四個字——”
“帝墳將開。”
殿中,驟然一靜。
李太初眸光微微收縮。
下一瞬,他緩緩起身。
殿外天風捲入,吹動帝袍獵獵作響。
他望向葬帝淵方向,眼底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冷意。
“很好。”
“顧家這條線,果然還沒斷乾淨。”
“既然帝墳將開——”
“那朕,就親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