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初最後一句落下,顧家祖地內外,再無一點聲音。
風吹過祖廟殘牆。
吹過那口光華暗淡的量天尺。
也吹過顧家一眾族人慘白到近乎沒有血色的臉。
方才還高懸於歲月長河之前、彷彿足以替顧家撐起最後一片天的帝祖投影。
已經被李太初三劍斬碎。
那不是擊退,不是逼退,也不是磨滅一部分威壓,而是徹徹底底地斬沒了。
連同顧家最後那一點“我族祖上曾為帝”的底氣,也一起被斬斷了。
山門之前,顧承嶽雙目通紅,指甲都快掐進掌心。
可他不敢動。
顧明真嘴唇發白,胸膛起伏不定,握著印訣的手都在輕輕發顫,卻始終不敢再催動祖陣半分。
顧玄川站在最前面,身形竟像比剛才老了幾十歲。
他知道。
從帝祖投影破滅的那一刻起,顧家就已經結束了。
不是說這一族今天會被殺光,而是說,那個立於長生天之巔、俯視諸教萬族、動輒以帝族自居的顧家,已經結束了。
往後,就算人還活著,族還在,也不再是從前那個顧家了。
李太初立在高天之上,提劍俯視,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對他來說,這一戰沒有驚喜,也沒有波折。
不過是來查一族罪賬,然後把該定的罪定下去。
顧家想用舊祖投影來壓他,那就斬了。
顧家想拿帝兵和祖陣來拖,那就斷了。
顧家既然不肯自己跪著把賬吐乾淨,那他就親手撬開。
就這麼簡單。
片刻之後,顧玄川第一個垂下頭,緩緩拱手。
“顧家……無話可說。”
這句話一出,顧家上下很多人都像被抽了一鞭子,臉色極難看。
尤其是一些年輕嫡系,聽到家主親口認下,只覺得胸口堵得發疼,眼裡甚至湧出屈辱與怨怒。
他們生來便是帝族。
從記事開始,聽到的便是先祖如何無敵,顧家如何顯赫,長生天多少大教見了都要讓路。
結果今天,一切都塌了。
不是塌在別人手裡。
是塌在一個當世天帝手裡。
而他們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顧承嶽猛地抬頭,咬牙道:“家主!難道就這樣認了?”
顧玄川沒有看他,只淡淡道:“不認,又能如何?”
“繼續打?”
“帝祖投影已碎,祖脈已斷一截,量天尺氣機大跌,祖陣也被天帝劍意壓住,你拿甚麼再打?”
顧承嶽面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卻一個字都接不上來。
因為這就是事實。
顧長生死了。
帝祖投影碎了。
量天尺雖還在,卻已沒人能真正撐起完整帝威。
整個顧家,現在最強的也就是幾位準帝。而這種力量,放到別處很強,放到李太初面前,根本不夠看。
顧玄川終於抬眼,看向李太初。
“天帝。”
“顧家之罪,顧家認。”
“但我只求一件事。”
“顧家婦孺幼子,未必盡知舊事,請留他們一線活路。”
李太初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下方,顧家許多人聽到這話,心頭都是一震。
家主這一句,等於徹底放棄了辯解,也等於預設顧家今天要被髮落到底。
很多顧家支脈之主當場跪了下來。
有人低著頭,一聲不吭。
有人面無人色,滿眼絕望。
還有一些年輕人牙關都咬出了血,卻還是被族中長輩死死按住,不敢發作。
因為誰都明白。
這個時候,誰敢再衝,誰就是在把全族往死路上推。
洛星河站在後方,看著這一幕,眼神冷淡。
顧家今日這副樣子,不值得同情。
他們若只是和顧長生有一層族譜上的先祖關係,也許還能說一句無辜。
可他們不是。他們是實實在在借了禁區之勢,吞了禁區之利。
甚至用族中的一些人和外界的一些人,去換顧家高高在上的太平。
這種太平,本來就髒。
現在不過是該還賬了。
李太初這時終於開口。
“朕說過。”
“顧家,削帝族號,烙罪血,打入罪州。”
“這三條,不改。”
顧家眾人臉色再度發白。
哪怕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真正聽到這句判詞落下,還是很多人身體一晃,幾乎站不住。
罪州。
那不是普通流放之地。
那是九天十地最古老、最森嚴的一片大獄之州。
傳聞那裡是帝落時代之後,為關押各類大罪血裔、叛逆古族、勾連黑禍者而立。
州中有古碑,有罪山,有斷靈原,有枯血河,還有專門鎮壓罪族氣運的鎖天古陣。
進了那裡,就等於徹底被踢出諸天中心。
沒有帝族榮光。
沒有萬族敬畏。
只剩活著受罰。
而且是世世代代受罰。
顧明真忽然抬頭,聲音發澀。
“天帝,顧家若入罪州,那我族祖地呢?”
李太初淡淡道:“封。”
“顧家主脈祖地,自今日起由天庭接管,所有與禁區有關的血池、禁器、舊冊、秘庫、族賬,一概抄沒。”
“無罪者,可遷。”
“有罪者,進罪州再清算。”
“至於這片祖地——”
他目光掃過顧家山河,語氣裡沒有半點波瀾。
“今後不姓顧了。”
這句話,比前面任何一句都重。
顧家不少老人當場身形晃動,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祖地不姓顧。
這等於連最後的根都沒了。
帝族可以敗,可以遷,可以衰,但祖地若還在,後人總能說一句“我族祖上曾立於此”。
如今李太初一句話,連這個念想都給斬了。
顧承嶽終於忍不住,猛地向前一步,怒吼出聲:“李太初!你是不是太絕了!
顧長生已死,顧家帝威已斷,你還要奪我祖地,烙我罪血,流放全族,你真要把我顧家踩到永世翻不了身?!”
李太初看了他一眼。
只是這一眼,就讓顧承嶽後背一寒。
“翻身?”
“你顧家若只是借了顧長生一點舊威,朕未必會做到這一步。”
“可你顧家送人入血池,送天驕入禁區,拿活人換自家安穩,拿別人全族的命換自己一族的臉。”
“你現在來和朕說絕?”
“顧承嶽,你是不是站得太高,連自己幹過甚麼都忘了?”
顧承嶽臉色驟變,嘴唇動了動,卻終究甚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顧家那些年乾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甚至有些事,就是他親手批的。
比如某一支脈的天驕血脈極佳,顧長生點了名,最後那支脈整脈被調走。
名義上說是送往古地歷練,實際上再也沒回來。
再比如一些外姓依附勢力中的年輕奇才,也曾無故失蹤,事後顧家卻得到了禁區送來的一些稀世長生藥與秘卷。
這些賬,一件一件拆開看,都是死人堆出來的。
顧承嶽知道,所以才更絕望。
因為他很清楚,李太初不是在扣帽子。
顧家是真的髒。
髒到沒法洗。
高天之上,李太初不再與他廢話,抬手一揮。
“洛星河。”
“在。”
“石開天。”
“在。”
“鳳璃。”
“在。”
“率巡天使、執法衛、天兵三部,封顧家祖地,開古庫。
查血池,清名單,押主脈、嫡系、支脈首腦與一切涉案之人,先行入罪州。”
“其餘族人,分批流放。”
“若有反抗,格殺。”
“是!”
一聲令下,天庭諸將立刻動了。
洛星河第一個踏出,手中法印一翻,天庭古船之後立刻裂開十幾道域門。
早已在外待命的天兵與巡天使魚貫而出,人數不算誇張,卻個個甲冑齊整。
殺氣森然,明顯都是挑出來做這種事的人。
石開天則最直接,掄起大矛,一矛就把顧家山門前一座已經半殘的護族神碑砸得粉碎。
“都給老子聽清了!”
“從現在開始,誰敢跑,誰敢藏,誰敢毀賬,誰敢救人,老子就先打死誰!”
他的聲音像雷一樣炸開,震得顧家許多年輕子弟臉色發白。
鳳璃則一言不發,直接帶人撲向顧家祖廟與藥脈重地。
她最清楚哪類東西最該封,哪類資源最容易被偷偷轉移。
凡是疑似與禁區有牽連的藥池、丹庫、封血陣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顧家祖地,徹底亂了。
不是大戰那種亂。
而是一種秩序被徹底奪走之後的混亂。
有人癱坐在地,像丟了魂。
有人哭喊著求長老做主,可那些長老自己都被鎖住了命門,被天庭執法使壓得抬不起頭。
還有一些支脈之主試圖趁亂逃離,剛剛衝出幾步,就被巡天使當場鎮壓,反手鎖了元神。
顧清衣站在原地,從始至終沒有動。
她看著祖地被封,看著族人被押,看著祖廟、古庫、秘境一處處被開啟,眼神越來越冷,最後卻只剩下疲憊。
她知道這一天會來。
但她也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徹底。
她原本還以為,顧家最差也能保住一部分體面。
現在看來,是她想多了。
在李太初這種人面前,體面從來不是你開口求,就能留得住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名天庭執法使快步而來,向洛星河呈上一卷沾血古冊。
“將軍,在顧家第三秘庫找到的。”
洛星河翻開一看,眼神頓時沉了下來。
那竟是一部分舊年名錄。
上面記著數十名“送入深處”的名字,其中有顧家旁支。
有附庸宗門弟子,有外來投靠的散修天才。
後面甚至還標註了各自體質、血脈、神魂特性和“可用方向”。
最下方,還有顧長生親筆留下的幾個字。
——此批,可入池。
那字不多,卻讓整片天地都冷了幾分。
洛星河合上古冊,抬頭看向顧玄川。
“這就是你說的,顧家只認一部分?”
顧玄川閉上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一瞬間老到了極點。
他沒有回答。
因為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證據就在這。
任何辯解,都是笑話。
李太初看了一眼那本古冊,神情沒有變化,只淡淡道:“把這批名字,傳給諸天。”
“讓九天十地都看看,顧家這些年吃的是誰的血。”
“是!”
隨著這條命令傳下去,顧家最後那一點遮羞布,也被徹底扯爛了。
他們不只是被流放。
他們還會被釘在諸天罪冊上。
從今往後,提起顧家,所有人都會先想起那座黑血池,想起那本古冊。
想起那些被拿去換禁區庇護的年輕生命。
這比單純滅了顧家,更狠。
因為這是誅名。
誅的是族名,誅的是千秋之後的名聲。
黃昏時分。
顧家第一批被押解的人,已經全部集結在祖地之外。
顧玄川、顧承嶽、顧明真,還有一眾顧家準帝、長老、支脈主事者,全都被天庭鎖鏈封住修為,站在最前。
他們後面,是一批嫡系與核心支脈族人。
再後方,才是大批顧家普通族人。
沒有哭天搶地的大亂。
因為沒人敢。
也因為很多人已經哭不出來了。
天邊,一座巨大的黑色域門緩緩開啟。
那不是普通傳送域門,而是以天帝法則與古州座標共同牽引出來的罪州通道。
門內黑風呼嘯,隱約可見無邊荒原、殘破古碑、暗紅山川,以及一道道鎖天鏈橫貫蒼穹的可怕景象。
只是看一眼,就讓人心頭髮涼。
那便是罪州。
顧家眾人看著那座域門,眼中終於露出真正的恐懼。
他們知道,跨過去,就再也不是顧家人了。
至少,不再是昔日那個高高在上的顧家人。
李太初立在高空,親自看著這一幕。
顧玄川忽然抬起頭,看向他。
“天帝。”
“顧家今日,認栽。”
“可你要記住,今日之顧家,也許就是來日其他帝族之顧家。
你這把刀太快,終有一天,諸天都會怕你。”
李太初看著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怕朕,總比怕禁區強。”
“進。”
最後一個字落下,顧家第一批人,被天兵押著,走向那座黑色域門。
顧承嶽腳步一頓,像還想說甚麼。
石開天一腳踹在他背上。
“磨蹭甚麼,滾進去。”
顧承嶽一個踉蹌,險些跌倒,臉漲得通紅,卻終究還是咬著牙,跨進了罪州域門。
顧明真面無表情,也跟著走了進去。
顧玄川走到門前時,回頭看了一眼顧家祖地。
那一眼很長。
像在看過去無數年的輝煌。
也像在看一口終於合上的棺。
然後,他一步邁入,再沒回頭。
一個接一個。
一批接一批。
顧家主脈、嫡系、支脈,全部被分批押入罪州。
直到最後,黑色域門緩緩收攏,天地重新恢復安靜。
顧家祖地之外,只剩大片被封禁的山河,破碎的護族大陣,光華暗淡的量天尺,以及四散站立、正在接管各處重地的天庭兵將。
夕陽落下,給整片祖地蒙上一層暗紅。
像血。
也像一個帝族最後的餘暉。
洛星河走到李太初身後,低聲道:“帝主,顧家主脈與涉案之人,已全部押入罪州。
其餘普通族人,也會在三日內分批送入。祖地封禁已經完成,古庫、血池、秘冊與失蹤名單還在繼續清點。”
李太初點了點頭。
“量天尺呢?”
“已封。”
“顧家祖廟?”
“已封。”
“顧長生留下的暗線?”
洛星河眼神冷了些。
“已經順著賬冊查出一部分,牽扯到長生天另外幾家,還有幾處外域隱點。再給我一點時間,就能繼續往下拔。”
李太初負手而立,望著遠處天邊最後一點將沉未沉的夕光。
“繼續查。”
“顧家不是終點。”
“它只是第一個。”
洛星河抱拳:“明白。”
李太初不再說話。
只是看著那片已經不再姓顧的祖地,神色平靜。
從今往後,九天十地都會知道一件事。
勾連禁區,不是嘴上認錯就能揭過去。
帝族也一樣。
祖上出過帝,不是免罪符。
真敢拿活人去換自家太平,那就別怪他把這一族,從雲端直接打進泥裡。
夜色終於落下。
風吹過空蕩蕩的顧家山門。
門還在。
碑還在。
可門後的人,已經被送進了罪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