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初這一句落下,顧家祖地上空頓時靜得針落可聞。
顧家上下,無數人心神發緊。
那可是顧家帝祖留在歲月長河中的一道身,是顧家真正意義上的開族之帝。
是立下帝族根基、鎮壓過一個時代的人物。哪怕來的不是真身。
只是一道跨越古今映照現世的投影,也絕非尋常存在可比。
可李太初的語氣裡,沒有半點顧忌。
沒有試探。
沒有客套。
像是在問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
那道立身歲月與現世之間的模糊身影,也沉默了片刻。
他的輪廓依舊不算清晰,彷彿隔著一層萬古風塵。
可那股自骨子裡透出來的帝者威嚴,卻重得嚇人。
顧家祖廟在共鳴,量天尺在低鳴,連整片祖地的天穹都因為他的降臨變得有些扭曲。
這是帝祖餘威。
也是一個古老帝族最後的驕傲。
他望著李太初,聲音不高,卻像從千古之前一路傳來。
“年輕的帝。”
“你殺顧長生,是你的本事。”
“你壓顧家,是你的威風。”
“可凡事皆有分寸,帝族之血,亦有其根。”
“顧家有罪,當罰;顧家有錯,當改;但顧家,不該被你斷絕於此。”
李太初站在顧家祖地上空,衣袍輕動,手中太初劍寒意未散。
他聽完之後,神色依舊平靜。
“你說不該,便不該?”
顧家帝祖投影緩緩道:“朕曾立族,曾開天門,曾鎮長生天風雨三萬載。
後世之人有錯,自有後世法度。你今日以一己之意,給顧家全族烙罪血,未免過重。”
李太初抬眼。
“你若真在意後世法度,當年顧長生壽儘自斬時,你為何不攔?”
“你若真在意顧家清白,這些年顧家送藥、送人、養血池、藏禁器時,你為何不顯?”
“你若真在意帝族之名,顧家借禁區之勢壓諸方時,你這道影子,怎麼不出來說一句不該?”
這一連三問落下,顧家祖地內外許多人臉色都白了。
顧家先祖投影,也第一次沉默得更久。
不是他無話可答。
而是李太初問得太準。
帝族最喜歡講傳承,講功業,講祖訓,講臉面。
可當真正的髒賬被翻出來時,所有冠冕堂皇的話,都會變得很輕。
顧玄川額頭見汗,抬頭道:“先祖——”
“閉嘴。”
顧家先祖投影只淡淡一句,顧玄川便再不敢出聲。
隨後,他重新看向李太初。
“顧長生的確入了歧途。”
“顧家這些年的確借了他的勢。”
“但帝族傳承漫長,一代人行錯,不該由千萬後人盡背其罪。”
“你今日烙罪血,打入罪州,是在用顧家一族,祭你的法。”
“你立的不是公道。”
“是帝威。”
顧家不少人聽到這裡,眼中都湧出了光。
不愧是帝祖。
哪怕只是一道投影,開口依舊是帝者氣象。
一句“你立的不是公道,是帝威”,直接把天帝問罪,打成了借查顧家之名行震懾諸天之實。
這句話,分量很重。
可李太初聽完,卻笑了。
只是笑意極淡。
“帝威?”
“朕若只想立威,顧家現在已經沒了。”
“你們還能站著和朕說話,是因為朕要查清楚,再定罪。”
“你說一代人行錯,不該由後世盡背其罪。”
“那朕問你。”
“顧長生是不是顧家老祖?”
“顧家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吃他的威,分他的利,借他的刀?”
“那些失蹤的名單,那些被送進黑血池的年輕天驕,那些拿來和禁區換庇護的旁支血脈,是不是都死在顧家自己的手裡?”
“你顧家後人享了祖宗的福,卻不想背祖宗的債。”
“天下哪有這種道理。”
字字如刀。
顧家祖地中,很多嫡系子弟臉色慘白,有人想反駁,卻根本開不了口。
因為這是事實。
顧家帝祖投影周身微微起伏,顯然也不是毫無波瀾。
他看著李太初,聲音第一次多了幾分冷意。
“後世之帝,鋒芒太盛,不是好事。”
“帝者當容天,亦當容人。”
“你今日既能拿顧家立法,明日便能拿諸天立法。”
“你說你查的是黑禍,可一旦權柄盡歸你手,這九天十地,誰來查你?”
此話一出,遠處洛星河、石開天等人都眸光一凝。
這老東西,不愧是帝祖。
說話確實有東西。
他不是單純為顧家求情,而是在拔高話題,直接把李太初推到“掌權者是否可信”的層面上。
若是尋常帝者,說不定還真會被問得一頓。
可李太初不是尋常人。
他站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變,聲音比方才更淡。
“你這話,拿去唬別人吧。”
“朕若要獨斷諸天,不必拿顧家開刀。”
“朕今日查顧家,不是因為顧家弱。”
“是因為顧家該查。”
“誰勾連禁區,朕查誰。”
“誰養黑血池,朕殺誰。”
“誰拿活人血骨去換自己一族的安穩,朕就把誰釘在罪碑上,叫後人看個清楚。”
“至於誰來查朕”
李太初頓了一下,抬眸直視那道帝祖投影。
“朕若有一天真走到該死的地步,自有人來斬朕。”
“但在那之前,輪不到你顧家用這套話給自己洗。”
這句話落下,天地都像安靜了一瞬。
顧家先祖投影第一次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李太初這種人最難纏的地方,不是強,而是清醒。
你拿帝者格局壓他,他不接。
你拿權柄之患問他,他不躲。
他甚至把話說得更直。
朕若該死,自有人斬。
這種人,根本不是靠言語能壓住的。
顧家先祖投影沉默片刻,才緩緩道:“看來,你是一定要把顧家釘死了。”
李太初淡淡道:“朕不是來和你商量的。”
顧家帝祖投影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古,也很淡,卻自有一種帝者俯瞰後世的意味。
“後生。”
“你確實夠強。”
“也確實夠狂。”
“可你要明白,帝族能傳到今天,不是靠跪。”
“朕當年開顧家一脈,鎮萬敵,壓諸雄,也不是為了叫後人見誰都低頭。”
“你今日執意烙罪血,顧家便只能戰。”
顧承嶽、顧明真、顧玄川等人聞言,眼中都湧出一抹狠色。
有帝祖投影在前,有量天尺復甦在後,他們的膽氣終於又提起來了。
再差,也不過一死。
若是連戰都不敢戰,那顧家從今往後,真就徹底抬不起頭了。
下一刻,顧家祖地內外,殺意再起。
量天尺轟鳴,祖廟大陣共振,億萬道烏青帝紋流淌長空。
整片天地像是被一把無形古尺量過,空間、時間、靈氣、法則,都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這就是顧家帝祖留下的手段。
量天尺,不只量天地,也量眾生。
顧家先祖投影抬起手,虛虛一按。
那口帝尺的氣勢,瞬間又漲一截。
他站在歲月長河虛影前方,聲音如古鐘敲響。
“朕雖只是一道舊影,卻也不是誰都能折。”
“你若執意前壓,那便讓朕看看,這一世的帝,究竟有多重。”
李太初提劍,看著那道投影,終於向前走了一步。
“舊時代的人,總喜歡給自己臉上貼金。”
“活著時沒管住後人,死了倒想出來當聖人。”
“你若是真身在此,朕還能高看你一眼。”
“至於一道歲月裡撈出來的影子”
他緩緩舉劍,劍鋒遙指帝祖投影。
聲音不高,卻壓住了顧家祖地所有轟鳴。
“也配在朕面前擺帝架子?”
這一句,太重了。
重得連顧家眾人都被震得神色一僵。
顧家帝祖投影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縷真正的怒意。
“狂妄!”
他一掌壓落,歲月長河虛影瞬間掀起萬重浪,量天尺隨之一震。
大片烏青帝光化作一道橫亙天宇的古老尺痕,直取李太初頭頂。
那不是普通一擊。
是帝祖投影、祖廟大陣、量天尺、顧家祖血四者合一的一擊。
一擊落下,顧家祖地前方數十萬裡虛空都在塌。
洛星河、石開天等人臉色齊齊一變,第一時間帶人後退。
李太初卻連退都沒退。
他只是出劍。
沒有多餘動作。
沒有花哨異象。
就是一劍。
可這一劍斬出時,天地像是忽然亮了一下。
那不是光。
而是一種“初”。
像萬法初起,像劍道初開,像一切殺機、一切大道、一切變化。
到了這一劍面前,都被逼回了最原始的狀態。
這正是李太初的劍。
太初劍意。
劍光與尺痕相撞的瞬間,沒有眾人預想中的僵持。
只聽“咔”的一聲。
很輕。
卻讓所有人心裡一沉。
緊接著,那道橫亙天宇的古老尺痕,竟從中間被平平斬開。
烏青帝光當場潰散。
量天尺劇震。
顧家先祖投影也是第一次身體一晃,周身本就不算凝實的輪廓,明顯暗了一分。
顧承嶽失聲:“先祖!”
顧家帝祖投影沒有理會後人,只是盯著李太初,眼底終於真正多出一抹凝重。
“好劍。”
李太初提著劍,繼續向前。
“你還不算瞎。”
顧家帝祖投影盯著他,忽然開口。
“後生,你可知朕當年證帝時,九天十地如何稱朕?”
李太初淡淡道:“沒興趣。”
顧家帝祖投影卻像沒聽到,自顧自說道:
“他們稱朕一句”
“量天帝主。”
“朕一尺可定山河,一言可改天命。”
“帝路之上,朕也曾殺到無人敢抬頭。”
“你今日能站在這裡對朕拔劍,不是因為你比朕高,只是因為朕只剩一道影。”
李太初腳步不停。
“敗了就是敗了。”
“影子就是影子。”
“你活著時的名號,救不了現在的顧家。”
顧家帝祖投影眼中寒意更盛,聲音像自歲月深處傳來。
“後生帝者,莫把一世無敵,當成萬古無敵。”
“你今日斬朕一道影,來日或許就有人在更高處,斬你一身道。”
李太初終於停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把他鎮住了。
而是因為,他走到了一個最適合出手的位置。
他抬起頭,望著那道立在歲月長河前的帝祖投影,眼神平靜得可怕。
“你這句話,倒還像點樣子。”
“可惜,拿來給顧家求命,還是太輕。”
“至於來日有人斬朕”
“那是朕自己的事。”
“你顧家,等不到那一天了。”
話音落下,李太初整個人忽然消失在原地。
太快了。
不是身法意義上的快。
而是像他本來就該出現在那裡。
下一瞬,他已站到顧家帝祖投影面前,一劍筆直斬下。
這一劍,沒有對量天尺。
沒有對祖廟大陣。
沒有對顧家眾人。
只斬投影!
顧家帝祖投影瞳孔微縮,抬手便擋,歲月長河虛影洶湧而來,要將這道劍光捲進去磨滅。
可李太初這一劍,太純了。
純到只有一個字--斬。
斬舊影。
斬舊法。
斬舊時代殘留下來的那點自負與餘威。
轟!
劍落的瞬間,歲月長河虛影當場被斬出一條筆直裂口。
顧家帝祖投影第一次發出一聲悶哼,整隻手臂都在那道劍光下寸寸裂開。
顧家上下,全部變色。
他們最依賴的帝祖投影,竟被李太初一劍壓住了!
顧家帝祖投影怒喝一聲,身後萬丈帝影浮現,想借歲月餘威重聚身形。
可李太初根本不給機會。
第二劍已經到了。
這一劍,更快,更冷,也更重。
顧家帝祖投影怒聲道:“後生,你敢滅朕歲月道身?!”
李太初眼中盡是漠然。
“你早就死了。”
“朕現在斬的,不過是一縷不肯散的舊念。”
劍光落下,帝影再裂!
顧家先祖投影半邊身子都在崩。
量天尺瘋狂震鳴,祖廟大陣也在拼命向他輸送力量,想保住這道投影不滅。
可李太初今日既然出劍,就沒打算讓它還站著。
他握劍,第三次抬手。
這一次,顧家帝祖投影終於從李太初眼裡看見了真正的東西。
不是殺意。
不是怒火。
而是一種更冷的裁定。
像是在看一件已經被判完的死物。
李太初看著他,緩緩開口:
“一個靠後人血祭喚出來的歲月殘影,也配自稱帝主?”
“你活著時管不住後代,死了還敢來擋朕的法。”
“朕今日便告訴你——”
“舊時代的臉面,不是你想留,就留得住的。”
“你顧家的祖宗牌位,保不住顧家的罪。”
最後一個字落下。
李太初一劍斬出。
這一劍,直接穿過顧家帝祖投影眉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拖泥帶水的僵持。
只有一道極細的裂紋,自那道投影額頭浮現,然後迅速擴散至全身。
顧家帝祖投影死死盯著李太初,像是想把這張臉刻進歲月最深處。
而李太初只是看著他,給了最後一句話。
“你若真有本事,就從墳裡爬出來再和朕說話。”
“至於現在——”
“滾回你的時代去。”
咔嚓。
顧家帝祖投影,徹底碎了。
歲月長河虛影也在這一刻轟然崩散,化作無數光屑沒入虛無。
顧家祖地,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
帝祖投影,被李太初正面三劍斬滅了。
連一句完整的遺言都沒來得及留下。
量天尺失去投影加持,悲鳴一聲,帝光驟暗。
顧家最後那口氣,也跟著斷了。
李太初提劍而立,望著下方臉色慘白的顧家眾人,聲音冷得像一紙判詞。
“祖宗保不住你們。”
“現在,顧家誰還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