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祖地之外,天庭古船橫空。
洛星河立於船首,手持法旨,身後十餘名天庭神將與執法使分列兩側。
甲冑泛冷光,氣機連成一片,壓得顧家山門內外死寂無聲。
顧承嶽、顧明真、顧玄川三位準帝立於山門之前。
身後是顧家一眾長老、嫡系、護法、支脈之主,再往後,是大片沉默的顧家修士。
整座祖地的陣法已經無聲啟動。
地脈在輕輕轟鳴,虛空泛起一層層細密波紋。
這是防備姿態,也是最後那點不願徹底低頭的體面。
洛星河掃了一眼,神色不變,淡淡道:“法旨已至。顧家若無異議。
現在開門,清點祖廟、古庫、血池、禁器、舊冊、族譜、外務賬冊與失蹤名單。”
顧承嶽聲音發沉:“洛將軍,顧家不是禁區。
更不是葬帝淵。
天庭要查,也該給顧家一個說法。”
“說法?”洛星河看著他,“顧長生是不是你顧家老祖?”
顧承嶽沉默。
“顧家與葬帝淵有沒有往來?”
顧承嶽臉色越發陰沉,還是沒答。
洛星河語氣平靜:“既然兩樣都是真的,天庭查你顧家,有問題?”
顧承嶽眼中寒意一閃,剛想開口,顧玄川卻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
這位顧家現任家主緩緩上前。
他看起來比顧承嶽更老。
氣息也更沉,身上沒有多少鋒芒。
像一塊壓在深潭裡的古石。
顧玄川站定,看著洛星河,忽然開口:“小友,可否借一步說話?”
洛星河看了他片刻:“你想說甚麼,就在這裡說。”
顧玄川神色不變:“有些話,不適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講。”
洛星河沒動,只道:“顧家主覺得,顧家現在還有資格挑地方?”
顧玄川不怒,反而點了點頭:“那我便直說。”
他抬手示意顧家眾人不必躁動。
隨後望向洛星河,聲音不高,卻傳遍四方。
“顧長生,確實是我顧家先祖。顧家,也確實與葬帝淵有過來往。”
此話一出,顧家山門之前更靜。
雖然很多人都已心知肚明。
可當家主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不少顧家子弟心口一沉。
顧玄川繼續道:“但顧家與禁區的關係,並不是外界想的那樣。
顧長生自斬入禁區之後,早已不再是單純的顧家先祖。
他借顧家之名,我們借他之勢,雙方各取所需,這一點我不否認。”
洛星河面無表情:“所以顧家認了。”
“認一部分。”
顧玄川語氣依舊平穩,“顧長生借過顧家的藥、顧家的地、顧家的一些人脈。
也帶給過顧家足夠大的威懾與便利。
但顧長生做過的一切,不該全部算在顧家頭上。”
洛星河忽然笑了,笑意很冷:“顧家主,顧長生是你顧家先祖。
你們借了他的勢,分了他的利,拿了他的名,還想在他死後把賬切乾淨?”
顧玄川沒有辯解,只看著洛星河:“顧家願意交出與禁區往來的一部分舊賬。
封血池,毀禁器,交出部分相關名單。
再以顧家半數庫藏補償天庭與諸域。此事,到此為止,如何?”
天庭執法使們眼神齊齊一冷。顧家這是在談條件,不是求饒,是拿利益換停手。
洛星河聽完,只問了一句:“顧家主,你們清得這麼幹淨,為甚麼?”
顧玄川眼底第一次閃過一縷極淡的異色。
這一句話問得太準。天庭來得快,可顧家某些地方清得更快。
外賬、傳訊、幾處明面上的禁器、數脈來往文書,竟已提前毀掉了一部分。
這說明顧家早就知道要查,也早就在清。
或者說,顧家內部一直都知道哪些東西是真不能見光的。
顧玄川與洛星河對視片刻,才緩緩道:“因為顧家不是蠢貨。”
洛星河目光鋒利:“還是因為,顧家知道自己到底髒到甚麼地步?”
顧玄川沉默了一息。
下一刻,他眼神變了。不是慌,不是怒,而是一種忽然冷下去的決斷。
他看著洛星河,輕聲道:“小友,若你執意要把顧家翻到底,那就不是查了。”
洛星河握住腰間長刀,語氣極穩:“那是甚麼?”
顧玄川抬頭,看了一眼天外那縷若有若無的帝意。
淡淡道:“那就是滅族。
天庭既然來了,顧家也沒必要再做樣子。”
“動手。”
最後兩個字一出,山門前氣氛驟然炸裂。
轟——!
顧家祖地地脈齊鳴,整片山門之後的虛空轟然閉合。
先前還算收斂的護族大陣在這一刻全面復甦。
九十九座古峰同時亮起帝紋。
祖廟、神山、靈湖、古庫彼此呼應。
一層層古老陣紋從地底浮起,將整座顧家祖地瞬間化作一座巨大囚籠。
顧承嶽、顧明真同時出手。
一人抬掌演化無邊長生印。
碧色道光鋪天蓋地壓向天庭古船;一人祭出一口烏金古鼎。
鼎鳴震耳,鼎中噴出灰白死氣直撲洛星河識海。
顧家其餘準帝、聖王、長老也沒閒著。
大片神光同時升起,山門內外殺機交織。
他們不敢和李太初打。
但洛星河只帶了這麼點人。
他們就敢賭一把。
只要把天庭這一支查賬的人留下。
哪怕後面再撕破臉,也總比現在被翻個底朝天強。
“找死。”
洛星河一步踏出,身後星河法相瞬間鋪開。長刀出鞘。
一刀斬碎壓來的長生印。
隨後反手震出三十六道星輝刀光。
將那口烏金古鼎逼退。
天庭古船之上,十餘名執法使同時列陣。
戰旗升空,硬生生頂住了顧家第一波圍殺。
但顧家畢竟是帝族舊門,底蘊深厚得可怕。
哪怕沒有帝級強者。
光準帝就不止三尊,外圍支脈與祖陣一併發動,威勢依舊驚人。
洛星河一刀逼退顧承嶽,心中卻已沉了下去。
顧家不對。
太果斷了。
這不是單純想保住面子,也不是想拖一拖。
這是擺明了不惜現在就翻臉。
也不能讓天庭查進去。
祖地最深處的東西,比他預估得還嚴重。
顧承嶽低吼:“速殺!”
顧家數尊聖王直接燃燒本源推動祖陣。
大片帝紋復甦,天穹都被壓得發暗。
就在此時——祖廟深處,一聲更古老的轟鳴傳出。
咚。
像心跳,又像沉眠萬古的兵器重新睜了眼。
顧家所有人神色一震,眼底湧出狂喜。
祖兵,醒了!
一道烏青色神光從顧家祖廟最深處沖霄而起,壓塌半邊天幕。
那是一口古老到極點的帝尺。
尺身遍佈歲月裂紋。
邊緣還殘留著斑駁帝血。
它一出現,整片天地都像被拉長了一瞬。
顧家先祖帝兵——量天尺。
顧承嶽大笑:“天不絕我顧家!”
顧明真抬手結印,祖廟、神山、地脈同時轟鳴。那口量天尺在無數顧家族人氣血加持下。
緩緩轉向洛星河與天庭古船。
帝兵未落,已經壓得古船開始震顫。
洛星河眼神一凝。
這不是完整帝兵復甦,但也絕不是他帶來的人能硬扛的。
顧家為了保秘密,是真敢拼。
“退開!”
洛星河低喝一聲,天庭古船上的執法使立即後撤結陣。
但顧家顯然不想給他們退出去的機會。
量天尺轟鳴一聲,直接朝著天庭古船壓了下來。
千鈞一髮。
天外那縷一直未曾顯化的帝意,終於動了。
沒有法旨,沒有聲音,只有一道劍光。
劍光從九天之外落下,來得極淡,也極快。
看見時還在天外,下一瞬已經到了顧家山門。
鏘——!
那一尺還未真正壓落,便被劍光從中間斬偏了半寸。
僅僅半寸。
整片帝兵壓落的軌跡便被徹底改寫。
擦著天庭古船邊緣落入遠空。
將數萬裡天穹打成了塌陷黑洞。
一道身影從天外一步踏來,落在洛星河身前。
黑衣帝袍,神色冷淡,右手垂落,左手按在太初劍上。
李太初,到了。
顧家上下,臉色齊齊劇變。
顧玄川瞳孔微縮。
他知道李太初在盯著。
但沒想到對方來得這麼快,而且連一句廢話都沒有,直接插手。
李太初沒有先看顧家,而是看向洛星河:“傷了沒?”
洛星河收刀抱拳:“未傷。只是顧家比想象裡更急。”
李太初點了點頭。
隨後抬頭看向顧家山門與那口量天尺:“朕讓你們開門查賬。
你們卻想滅口。看來顧家真有東西不能見。”
顧承嶽咬牙,抬手一指:“李太初!你別欺人太甚!
顧家再無帝者,可也不是你天庭想踩就踩的!”
李太初看著他,神情不動:“顧長生死了,你顧家就剩一群準帝。
朕今天就是來踩的,你能如何?”
一句話,把顧承嶽噎得臉都青了。
顧家眾人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這就是現在最大的現實——老祖死了。
帝威沒了,哪怕祖兵還在,他們也再無資格和李太初平起平坐。
顧玄川長吸一口氣,走上前來:“天帝,顧家可以認錯,可以賠罪,可以交出部分舊賬。
但你若執意把顧家徹底打成罪族,那顧家便只能拼。”
李太初看著他,眼中沒甚麼波瀾:“你在教朕做事?”
顧玄川沉聲道:“我是在求一條活路。”
“活路?”李太初目光終於冷了下來,“顧長生自斬入禁區。
顧家借他之勢,吞他之利,送藥,送人,送血,暗養禁器。
藏汙納垢。
現在顧長生死了,你來和朕談活路?
那些被你顧家送進黑血池的人有活路嗎?
那些被你顧家拿去換禁區庇護的旁支天驕有活路嗎?顧家主,你現在求活,晚了。”
顧玄川神色微變,還沒開口,李太初已經抬手。
“顧家勾連禁區,罪證確鑿。從今日起,削帝族號,打入罪州,族血烙罪印。
後世,不得稱帝族。”
轟!
話音落下,整片天地都震了一下。
這不是單純懲罰,這是剝族格。
罪州,九天十地極古老的一片流放之地。
專門關押古代大罪血裔、叛族、勾連黑禍者。被打入罪州。
意味著顧家從高高在上的帝族一夜之間跌入罪族。
罪血烙入血脈,更是會跟著後人一代代流下去。這比殺一批人更狠。
顧承嶽眼睛都紅了:“你敢!”
“朕敢,”李太初只回了兩個字。
下一刻,他抬手一壓。
天穹裂開,一方由帝道法則所化的黑金古印從天而降。
上書一個古老而森冷的字——罪。
此印一現,顧家祖地上空的空氣都像凍住了。
連顧家祖陣運轉都明顯遲滯了一瞬。
這是大帝印罪,不是誰想扛就能扛住的。
顧玄川終於變色,猛地喝道:“催動祖兵!”
顧家上下同時暴起。
量天尺徹底復甦。
烏青帝光橫貫天地。
祖廟中更有大片祖血沖天而起。
加持那口帝尺,要硬撼李太初的罪印。
李太初一步踏出,太初劍出鞘。這一劍直接斬向顧家祖脈。
顧玄川臉色狂變:“你——”
他沒想到李太初如此直接,不是先鎮人,而是先斷根。
劍落。
顧家祖脈轟然一震,最中央那條維繫量天尺復甦的古老地脈當場被劍意切開一截。
量天尺帝光驟暗,祖兵威勢立刻少了三分。
與此同時,黑金罪印已經落下。
轟——!
整片顧家祖地上空,被一道巨大無比的“罪”字覆蓋。那不是寫在天上。
而是壓進了顧家血脈之中。
無數顧家嫡系、支脈子弟同時慘叫,眉心、手背、胸口、血脈深處,都有黑金紋路浮現。那是罪印在烙血。
顧清衣臉色第一次徹底變了。她能清晰感覺到,那道罪印不是落在肉身表面。
而是直接刻在顧家祖血裡。
從今天起,顧家的後代只要流著這一脈的血,就會揹著這個“罪”字。
就在這一刻,顧家祖廟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古老嘆息。
不是今世的聲音,更像從很久很久以前順著歲月飄出來的一道餘音。
時間長河虛影在顧家祖地上空浮現了一瞬。
顧家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太初眼神也微微一眯。
一道模糊身影自那條歲月長河中緩緩走出。
一身古袍,身形高大,面容看不真切,周身纏繞著蒼老到極點的帝道威壓。
那並非真身,也不是神魂,而是一道被留在歲月中的投影。
顧家先祖,道身投影。
顧承嶽、顧明真、顧玄川同時跪下,聲音發顫:“恭迎先祖!”
顧家眾人瞬間伏倒一片,眼中滿是狂喜與敬畏。他們沒想到。
顧家先祖真正留下的不只是量天尺,竟還有一道足以自歲月長河中映照現世的道身投影。
那道模糊身影站在歲月與現世交界處,看向李太初,聲音古老而威嚴:“後世之帝,顧家之事,過了。”
僅僅一句話,整片顧家祖地都像被一股無形大勢鎮住。
這不是顧長生,這是更早的顧家帝祖,是顧家真正意義上的開族之帝。他
留在歲月中的一道投影,如今被顧家祖血、祖兵、祖廟一併喚醒,強行投映到了這一世。
李太初抬頭看著那道身影,神色依舊平靜:“你顧家先祖,倒是終於肯出來了。”
那道身影沒有理會話裡的鋒利。
只淡淡道:“顧長生之錯,不該盡歸顧家。
顧長生已死,又毀顧家根基,足夠了。”
“足夠?”李太初笑了,笑裡沒有半點溫度,“你顧家子弟吃人血、養黑池、借禁區之勢。
顧長生死了,你們就想一句‘足夠了’揭過去?朕今天來,不是聽你講情分,是來定罪的。”
顧家先祖投影沉默了一瞬,周身帝意開始緩緩流動:“你要與我對峙?”
“錯,”李太初緩緩提劍,抬起頭來,“是你這道投影,也想攔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