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朝會散去之後,諸天並未平靜,反而更緊了。
所有人都知道,李太初在大殿上那句“等朕去打”,不是場面話。
他說出口的東西,遲早會落到地上。
所以顧清衣剛回長生天不過半日,整個顧家祖地的氣氛就已經壓抑到了極點。
長生天,顧家。
這不是尋常世家。
這是一座真正屹立了無數歲月的帝族舊門。
祖地連綿數十萬裡,古城、神山、祖廟、藥田、靈湖、秘境層層疊疊。
隨便一座外峰放到外界,都夠撐起一方聖地門面。
可如今,這座帝族祖地裡,沒有半點昔日高高在上的從容。
因為他們最大的底牌,沒了。
顧長生,死了。
這件事,對九天十地只是一個震動,對顧家卻是天塌。
因為外人只知道顧長生是禁區至尊。
是帝落時代走出來的老怪物。
是自斬之後活到今天的黑暗存在之一。
但顧家內部知道得更清楚。
顧長生,不只是禁區至尊。
他還是顧家老祖。
真正意義上的祖。
不是族譜裡寫一筆的那種先祖,而是這座顧家如今還能維持帝族門面的根子之一。
顧家之所以能在長生天坐得穩,不只是因為祖上曾經出過帝。
更是因為很多人都隱約知道,顧家背後還站著一位沒有徹底死去的老祖宗。
他不在明面。
他藏在禁區。
可只要他還活著,顧家就始終多一層別人不敢隨便撕破的忌憚。
現在,這層忌憚沒了。
所以顧家祖地上下,人人自危。
祖地深處,長生殿中。
數十位顧家核心人物齊聚。
坐在最上首的,是三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氣機沉凝,眸中精芒內斂,赫然都是準帝層次的人物。
他們是顧家現在最強的三根樑柱。
顧玄川。
顧承嶽。
顧明真。
三人都是準帝,而且都已踏入這一領域多年,若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一言壓一域。
可此刻,他們臉上沒有半點準帝的威嚴,只剩沉重。
因為顧家現在,已經沒有帝級強者了。
一個都沒有。
顧長生在時,他們還能把背挺直。
顧長生一死,顧家就只剩一群準帝撐門面。
這種陣容放在別處很強,放在帝族之間,也算不弱。
可問題是,他們得罪的人,是李太初。
長生殿裡,沉默壓得人難受。
終於,顧承嶽開口,聲音沙啞。
“外面怎麼說?”
下首,一位顧家長老低頭道:“天庭那邊還沒動,但巡天使已經出了東荒。
中州、紫微、玄黃、太皇那邊都有人響應。
現在外面已經開始查各家與禁區的暗線。”
“顧家呢?”顧明真問。
那長老頓了一下,才道:“已經有人在傳……顧長生既是葬帝淵至尊,也是我顧家老祖。
說我顧家與禁區勾連,不是一天兩天。”
這話一出,殿中不少人臉色都難看了幾分。
因為這不是傳言。
這是事實。
顧玄川沉著臉,緩緩道:“顧長生。
是我顧家第七代祖主。
也是我顧家古史上最強幾位先祖之一。
當年他證帝之後,鎮壓長生天三萬年。
後來突然消失,對外說是坐化了。
實則是壽元將盡,不願死,便自斬入了禁區。”
“從那以後,顧家與葬帝淵的聯絡,就再沒斷過。”
“只不過,那條線只有歷代族主與幾位核心長老知道,外人不知道全貌。”
說到這裡,很多顧家中生代人物臉色都白了。
因為直到今天,他們才真正聽到這段隱秘。
顧長生,真是顧家老祖。
而且是主動自斬,進入禁區。
這事一旦坐實,顧家麻煩就大了。
顧承嶽閉上眼,道:“顧長生活著的時候,顧家借過他的勢,也借過禁區的勢。
外界許多不願給的東西,會給。許多不敢退的步,會退。
現在他死了,這些賬,都會一筆筆找回來。”
顧明真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所以,問題不在外界怎麼說。
問題在於,天帝打算查到哪一步。”
長生殿再度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李太初若只是查“有沒有聯絡”,那顧家還可以想辦法切割,說顧長生只是顧家先祖之一,早已脫離家族。
可若李太初查的是“這些年顧家到底借過禁區多少力,送過多少東西,做過多少交易”,那就不是切割能解決的了。
那是抄家滅族的路數。
這時,殿門外腳步聲傳來。
顧清衣走了進來。
她依舊一身白衣,神情淡,眉心銀紋若隱若現。
整個大殿裡,許多人看向她時,眼神都很複雜。
因為她是這一代最強天女,也是最有希望撐起顧家未來的人之一。
可偏偏,她去過天庭。
還當著所有人的面,和李太初說了那句話。
顧玄川抬眼:“天庭那邊,你怎麼看?”
顧清衣沒有坐,站在殿中,語氣很平。
“李太初會查。”
“而且不是做樣子。”
“顧長生死後,顧家在他眼裡已經沒有威脅,只剩價值。
查清楚顧家與禁區的關係,能立規矩,也能震懾諸天。
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顧承嶽盯著她:“那你覺得,他會不會滅顧家?”
顧清衣沉默片刻,道:“看我們藏了多少。”
此言一出,大殿氣氛頓時更冷。
她說得太直。
但沒人能反駁。
因為這就是現在的局面。
顧家老祖死了,顧家自己又沒有帝級強者壓陣,剩下全是準帝。
這樣的顧家,在李太初面前連談判資格都不多。
顧明真緩緩道:“顧長生當年留下的暗線、秘庫、血池、禁器、手札,處理了多少?”
下方又一名長老站出來,冷汗都快下來了。
“能清的都在清,但……太多了。”
“祖地深處那座黑血池沒法立刻抽空。
祖廟後面的古庫裡還封著一些禁區舊器,另外,七脈支系中也未必全都乾淨。”
顧承嶽臉色一沉。
“廢物。”
那長老不敢抬頭。
顧玄川卻沒有發怒,只是聲音更低了些。
“不是他廢。”
“是這些東西,本就不是一天兩天能清乾淨的。”
“顧長生活了太久,也插手顧家太久。
他名義上不在顧家,實際上顧家最深處很多決斷,都有他的影子。”
“他要人,顧家送過。”
“他要藥,顧家送過。”
“他要年輕天驕的血與根骨做研究,也有人暗中送過。”
轟。
這話一出,連殿中一些地位不低的人都變色了。
顧清衣眸光也終於冷了一分。
她早知道顧家與禁區牽扯不淺。
但她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送藥、送資源,還能勉強說是利益往來。
送人,尤其是送年輕天驕去給禁區老祖做血骨試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已經不是灰線。
這是死線。
顧明真看著顧玄川:“你現在說這些,有何意義?”
顧玄川淡淡道:“意義是,別再想著遮遮掩掩了。”
“天庭若來查,一定會查到血池,查到古庫,查到那些消失的名單。”
“瞞不過去。”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顧家要不要斷臂。”
顧承嶽眼神一縮。
“你的意思是……”
顧玄川抬頭,聲音不重,卻讓所有人心裡一寒。
“斬支脈,封古庫,毀血池,交名單,認一部分,保一部分。”
“顧長生已死,顧家不能給他陪葬。”
不少人頓時變色。
因為這不是認錯。
這是要自己動刀了。
而且一刀下去,砍的絕不是旁枝末節,是顧家自己。
有長老忍不住站起身:“不可!這樣一來,我顧家顏面何在!祖上威名何在!”
顧玄川抬眼看他,只有一句話。
“你想讓顧家跟葬帝淵一起埋?”
那長老頓時啞火。
是啊。
顏面重要,還是活命重要?
顧長生若還活著,顧家還能裝強硬。
可現在,老祖死了,帝級強者一個沒有,最強就是殿中這幾位準帝。
這種陣容,在別人面前夠看,在李太初面前甚麼都不算。
就在這時。
顧家祖地之外,忽然有鐘鳴響起。
一聲。
兩聲。
三聲。
整個顧家長生殿,瞬間寂靜。
所有人都抬起頭,臉色齊齊變了。
因為那不是顧家的鐘。
那是外面有人,敲響了顧家山門的問罪鍾。
顧承嶽猛地起身,身形一閃,直接出現在長生殿外。
其他人也幾乎同時衝了出去。
只見顧家山門前,虛空裂開,一艘黑金古船停在天外,船首懸著天庭旗號。
旗下不過十餘人,可每一個都氣息鋒銳,甲冑森冷,腰懸令牌。
為首一人,正是洛星河。
他站在船首,神色平靜,手裡展開一卷金色法旨。
聲音傳遍顧家祖地。
“天庭法旨。”
“查長生顧家。”
“查顧家與顧長生之關係。”
“查顧家與葬帝淵往來舊賬。”
“查顧家血池、禁器、秘庫、失蹤名單。”
“顧家上下,不得阻攔。”
“阻者,以勾連禁區論處。”
法旨唸完,整個顧家祖地,死一般安靜。
天庭,真的來了。
而且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
顧承嶽面沉如水,盯著洛星河:“洛將軍,這是要抄我顧家?”
洛星河看著他,語氣平靜。
“不是抄。”
“是查。”
說完,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查完若有問題,再抄。”
這一句話,把顧家上下所有人的臉都打得火辣辣地疼。
可偏偏沒人敢動。
因為天外那艘古船之後,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帝意垂落。
沒有現身。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誰。
李太初沒來。
可他的劍意,已經到了。
顧清衣站在後方,看著天外那道天庭旗幟,沉默了很久,終於閉了閉眼。
她知道,從今天開始,顧家要麼自己流血,要麼被天庭放血。
沒有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