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整片禁區都像沉了一層。
不是因為聲音有多大。
而是因為這名字本身,就像一塊壓過一個時代的古碑,帶著一種連顧長生這種人物都無法忽視的分量。
黑霧翻卷,古山低伏,連先前還在劇烈震盪的禁區地脈,都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顧長生立在不遠處,手持長生古矛,周身仍纏繞著極盡昇華後的完整帝輝,氣勢依舊駭人。
可他看向那道殘破金袍身影時,眼底卻明顯掠過一抹壓不住的陰沉。
因為別人或許只知道裂天很強。
可他知道得更多。
這老傢伙,不是一般的老。
也不是一般的狠。
裂天一步步自黑霧中走出,金袍雖殘,身軀卻仍高大得像能撐起一片天。
他胸膛上的那些古老傷痕,在帝輝映照下顯得更加猙獰,有些像被劍劈開過。
有些像被帝兵貫穿過,還有幾道甚至像是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狠狠幹抹過,留下了連歲月都難以磨平的痕。
他看著李太初,眸光深得像兩口埋了萬古的井。
許久,才緩緩開口。
“我曾活出三世。”
“也曾見過帝落時代真正的璀璨。”
“那時候的天,比現在更高,路,比現在更長。古皇並立,大帝橫空,萬族爭輝,禁區之外也曾有過敢與天爭的絕代人物。”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太初手中的太初劍上,聲音裡第一次多出了一絲極淡的複雜。
“可即便如此”
“我也沒想到,你能將顧長生逼到這一步。”
“逼得他極盡昇華。”
這句話一出,外界各方強者心頭都是一震。
因為誰都知道,裂天說的是實話。
顧長生是甚麼人?
帝落時代的禁區至尊,殺伐絕世,兇名赫赫。
他這樣的人,不到真正山窮水盡,不到真被狠狠幹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怎麼可能願意極盡昇華?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極盡昇華,不是底牌。
是棺材板。
一旦點燃,便再無回頭路。
不管贏還是輸,最後都是死。
贏了,也只是死得晚一點。
輸了,那就是當場死。
這不是甚麼秘密,是整個修煉界都心知肚明的鐵律。
所以裂天這幾句話一出口,禁區內外,一時間都安靜得厲害。
顧長生臉色越發難看,握著長生古矛的手指都隱隱發白。
因為裂天這幾句話,等於把他現在的處境狠狠幹攤開來擺到了所有人面前。
你顧長生現在很強。
是,完整帝果,巔峰戰力,確實強。
可那又怎麼樣?
你已經點著了自己。
你現在站得有多高,待會兒就死得有多快。
這不是榮光。
這是催命。
裂天卻像根本沒看見顧長生那張已經陰得能滴水的臉,只是繼續看著李太初,語氣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當世大帝,終究是當世大帝。”
“自斬的狀態,打不過沒有自斬的大帝,這本就是常理。”
“既然如”
他微微抬頭,看向李太初,第一次真正把姿態放到了“談”的層面。
“不如,我們就此罷休,如何?”
這一句話,直接把外界聽傻了。
罷休?
禁區在服軟?
不,準確說,不是服軟。
而是裂天在算。
他很清楚,顧長生已經極盡昇華,繼續打下去,不管輸贏都得死。
而禁區現在若再繼續往上填人,就算最後能狠狠幹把李太初磨死,也得再賠進去一兩個老傢伙。
這買賣,不划算。
至少在裂天看來,不划算。
李太初提劍而立,神色沒變,只是眯了眯眼。
“罷休?”
“你們先隔空壓朕天庭,後又讓顧長生出來拼命,現在發現不划算了,就想罷休?”
裂天點了點頭,竟沒有否認。
“是。”
“因為路還長。”
“你是當世大帝,壽元鼎盛,氣血如海,縱然今天狠狠幹打進禁區門前,也不過是一時意氣。”
“可禁區不同。”
“我們活得太久,所以比誰都清楚,甚麼叫該拼,甚麼叫不該拼。”
“明知自斬狀態打不過完整大帝,何必一個個拼著極盡昇華去送死?”
他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近乎冷酷。
就像顧長生此刻這條命,在他眼裡也不過是一枚值不值得繼續押的棋子。
而他現在,顯然覺得這枚棋子再押下去,虧本。
顧長生終於聽不下去了。
“裂天!”
他猛地轉頭,雙目中怒意幾乎要炸出來。
“你甚麼意思?”
“老夫已經極盡昇華,帝道果重回巔峰,正要狠狠幹將這新帝鎮下,你現在卻跳出來說甚麼罷休?”
“你是在看不起我,還是在怕他?”
裂天終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並不重。
可顧長生卻硬生生被看得氣息一滯。
“怕?”
裂天淡淡道:“我只是比你活得更久,也比你見得更多。”
“你現在這狀態,再打下去,縱然贏了,也活不了。”
“輸了,自然死得更快。”
“而若禁區再有人為你續上這一戰,那便不是你一個人在拼命,而是整個禁區都要陪你狠狠幹往裡填。”
“你願意死,是你的事。”
“但禁區,不會陪你一起發瘋。”
這話說得太直白。
直白得連外界那些觀戰者都倒吸涼氣。
顧長生臉上的怒意,幾乎已經化作了實質。
因為裂天這話,等於是當著李太初和整個東荒的面,狠狠幹把他那層“至尊拼命一戰”的臉皮給扒了。
你不是悲壯。
你只是成本太高。
所以禁區不想陪你賭。
李太初站在一旁,聽到這裡,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
“朕本以為禁區裡都是些死撐臉面的老東西,沒想到還有一個會算賬的。”
裂天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只是緩緩抬手。
下一刻,黑霧深處,一道柔和到近乎夢幻的光忽然亮起。
那光一出現,整片禁區門前的死寂氣、腐朽氣、血腥氣,竟都像被壓了一壓。
就連顧長生身上那股因為極盡昇華而燃燒得越來越狂暴的生命之火,都微微一頓。
所有人眼神都變了。
因為那光太特殊。
它不像帝兵。
不像神金。
更不像甚麼攻伐秘器。
它更像……一團最本源的生機。
一團不該存在於禁區這種地方的、足以讓所有老怪物發瘋的生機!
“那是”
“長生不死藥?!”
“禁區竟拿得出這種東西?!”
外界瞬間譁然。
李太初也微微抬眼。
黑霧之中,那團光緩緩飛出,竟是一株不過三尺高的古藥。
葉片若玉,根莖如龍,通體流淌著歲月都磨不滅的長生氣機,僅僅顯化在天地間,便讓萬里山河都像多出了一層生機。
這不是殘葉。
不是碎片。
是一株真正還活著的長生不死藥!
裂天看著李太初,終於給出了他的條件。
“此藥,給你。”
“今日之戰,到此為止。”
“你退。”
“禁區也退。”
“從今往後,至少在這一世,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這一下,別說外界瘋了,連禁區內一些古老氣息都明顯波動起來。
因為這代價,太大了。
大到不像是裂天這種人會輕易給出的籌碼。
可偏偏他給了。
因為他要止損。
他寧可丟一株長生不死藥,也不願讓禁區繼續和一個正處巔峰、而且法還越來越邪門的當世天帝狠狠幹往死裡耗。
李太初靜靜看著那株長生不死藥,沒有立刻說話。
而顧長生,終於徹底怒了。
他猛地一步踏出,完整帝輝都在震盪,聲音如雷,幾乎咆哮出聲。
“裂天!”
“為甚麼?”
“為甚麼要退?”
“為甚麼要把不死藥給他?”
“老夫已經極盡昇華,今日若再狠狠幹一戰,未必不能斬他!你現在卻叫我退,還拿禁區至寶去向他求和?”
“你到底在怕甚麼?”
最後一句落下,整個禁區都靜了。
裂天緩緩轉頭,看向顧長生。
那雙古井般的眼,終於多出了一絲冷意。
“我怕甚麼?”
“我怕你蠢。”
“也怕你死得毫無價值。”
“更怕你這一把火燒下去,把禁區後面的局,也一起燒沒了。”
顧長生氣得胸口都在起伏,長生古矛都在手中低鳴。
“你”
裂天卻直接打斷了他。
“顧長生,你已是將死之人。”
“極盡昇華之後,不管戰勝還是輸,最後都是死,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
“區別只在於”
“你想一個人死。”
“還是拖著禁區裡更多人,陪你一起狠狠幹去死。”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幹插進了顧長生最難堪的地方。
因為他知道。
裂天說的是對的。
可正因為對,才更讓他怒。
他顧長生這一生,何曾被人這樣當面衡量過“值不值得繼續投”?
何曾被人這樣直接定義成“反正都要死了”?
而且還是在李太初面前。
而且還是在他剛剛極盡昇華、帝果重回巔峰的這一刻。
他死死盯著裂天,眼底怒火幾乎要把整片禁區都點著。
李太初卻在這時,忽然提了提手中的太初劍,嘴角一點點勾起。
“說完了?”
“你們禁區內部這點破事,朕沒興趣聽太久。”
“不過”
他目光落在那株長生不死藥上,又落回裂天臉上,笑意裡多出一絲說不出的鋒利。
“你拿一株藥,就想買今天這筆賬?”
“裂天。”
“你是不是也太看不起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