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原外,風越來越邪。
那隻灰白巨眼懸在深坑霧海之後,像一輪死掉很多年的月亮,偏偏又還沒死透。
它不說話,也不出手,就那麼冷冰冰地看著上方九將。
結果給人的壓力比剛才葬陰老人狠狠幹吼半天還大。
畢竟,前者是嘴上功夫多。
這個,像是真能一口把人嚼了。
九根斷柱還在裂。
咔。
咔嚓。
聲音不大,卻聽得人頭皮發緊,像誰在你家門鎖裡慢條斯理擰鑰匙,而且邊擰邊告訴你一句。
別急,我馬上進來。
石開天握著戰矛,眼角直跳。
“這玩意兒是不是有點太淡定了?”
“它這麼看著我,我總覺得像小時候偷吃靈果,被我爹發現以後,他不打我,先坐那兒喝茶。”
雲輕羅看了他一眼。
“然後呢?”
石開天臉一黑。
“然後打得更狠。”
鳳璃冷冷道:“那你還挺有經驗。”
石開天不服。
“你懂甚麼,這叫童年教育豐富。”
洛星河抬頭望著那隻眼,星輝在掌間一明一滅,語氣罕見地認真。
“它在觀察我們。”
“或者說,它在判斷,值不值得現在出來狠狠幹一票大的。”
青離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那它眼光不太行。”
“都看這麼久了,還沒看出來我們這邊九個,一個比一個不好惹。”
夜鴉站在深坑邊緣陰影裡,聲音低得像地縫裡吹出來的風。
“更麻煩的是,它不是一個完整個體。”
眾人同時看向他。
夜鴉繼續道:“剛才我順著坑底往下探,感知斷了三次。下面不是單層空間,像是疊了很多層舊域。
那隻眼,只是最上面露出來的一部分。”
石開天愣了愣。
“意思是……這玩意兒只露了個眼睛出來,剩下的身體還在樓下?”
雲輕羅點點頭,笑了。
“差不多。”
“而且不是普通樓下,是地下十八層豪華大套房。”
石開天臉色頓時精彩起來。
“那這就不是釣上大貨了。”
“這是把池塘炸了,結果發現下面連著海。”
這邊梗一個接一個,墨天機那邊已經快把眉頭擰成陣紋了。
九枚陣印圍著九根斷柱不停盤旋,神光一道道打進去,想先把裂縫狠狠幹堵住。
可問題是,這地方太老,老到像個年久失修還不肯拆遷的上古危樓,外面看著挺能撐,裡面其實早爛透了。
他沉聲道:“封禁還能頂一陣,但不穩。”
“九柱原本就是殘的,剛才又被我們和葬陰老人狠狠幹一通震,現在能不當場塌掉,已經算它們祖墳冒青煙了。”
石開天張了張嘴。
“祖墳都沒了吧,這玩意兒年頭這麼老。”
鳳璃斜了他一眼。
“閉嘴。”
石開天老實閉嘴三息,然後又忍不住了。
“那現在怎麼辦?要不俺也去狠狠幹給它補一矛,把那眼睛戳回去?”
洛星河看向他,表情複雜。
“你對‘補’這個字是不是有甚麼誤解?”
韓破軍這時終於開口,言簡意賅。
“能砍就砍。”
還是一如既往,充滿韓式美學。
白無涯站在最前方,手中長劍垂落,劍尖離地不過三寸。
他目光始終鎖著那隻巨眼,像在等它先動,也像在等一個更穩妥的時機。
半晌,他道:“先拖。”
石開天一愣。
“拖?”
白無涯點頭。
“帝主那邊已經有感應。”
“他沒出關,說明還差點火候。”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火候夠之前,別讓這東西把門狠狠幹頂開。”
石開天懂了。
“明白。”
“就是咱們先在外面頂一會兒,本帝那邊快頓悟了。”
雲輕羅沒忍住,當場笑出聲。
“你怎麼把帝主的意思總結得這麼像酒樓後廚催菜?”
石開天認真道:“你別說,感覺差不多。
咱們現在就是前堂夥計,先攔住客人別掀桌,後廚那位大廚正在狠狠幹研發新菜。”
鳳璃額角青筋都快跳了。
“你再多說一句,我先把你端上去。”
青離在旁邊補刀:“撒點藥粉,醃得更入味。”
連墨天機都沉默了,顯然在思考自己為甚麼會跟這群人共事。
轉場再一落,天庭深處,古殿之中。
這裡與斷魂原截然相反。
外面是陰霧、斷柱、古眼、隨時可能炸鍋;裡面卻像萬古長夜裡單獨劈出來的一點靜。
靜到連龍脈低吼都顯得遙遠,靜到李太初掌心那一縷淡光,成了整座古殿最刺眼的東西。
那光很小。
卻很霸道。
像是剛出生,就已經決定以後要狠狠幹騎在諸法頭上。
識海之中,混沌翻湧。
那枚“初”字比先前更凝實了一些,不再只是模糊輪廓,而像是從天地初開的第一縷道痕裡。
慢慢寫出了自己的骨架。四周一切舊法殘影,一旦靠近,就會被它直接打碎、拆解、吞掉,再重新排列。
李太初盤坐中央,心神卻如立於風暴眼。
先前被他斬碎的舊我,如今只剩最後兩道。
一道,是他成帝之初的自己。
鋒芒最盛,殺意最重,講究的是一個“前面有路就走,前面沒路就狠狠幹把路劈出來”。
另一道,則是立天庭後的自己。
威壓最沉,秩序最強,講究的是“朕說這兒該有規矩,那這裡就得有規矩”。
兩道舊我,一左一右立在混沌中,像兩條已經走過、且都極強的舊路。
成帝之初的舊我先開口。
“你已有無敵勢,何必再改?”
“殺過去就是了。”
立天庭後的舊我也緩緩道:
“你已有天帝威,何必再險?”
“鎮下去就是了。”
這兩句話,其實都沒錯。
以前的李太初,靠的就是這兩樣。
一個字,狠狠幹打。
另一個字,狠狠幹壓。
前者讓他從屍山血海裡殺上帝路。
後者讓他剛一立天庭,就把東荒秩序狠狠幹掰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換別人,有其中一樣都夠吃一輩子了。
可李太初看著他們,卻只是笑了笑。
“打和壓,朕都會。”
“可朕要的,不只是會。”
“朕要的是——”
“以後別人一看見朕的法,就知道這是新天的起點,也是舊天的終點。”
話音落下,他掌心那一縷淡光忽然顫了一下。
像聽懂了。
又像很滿意。
成帝之初的舊我冷聲道:“說得好聽,法不是靠嘴創的。”
說完,一拳狠狠幹轟來。
這一拳沒有花裡胡哨,就是純粹的霸,純粹的猛,純粹到像要把整個識海狠狠幹砸穿。
立天庭後的舊我也同時抬手,萬重帝意如山嶽落下,秩序神鏈層層交疊,像一座座看不見的天庭古殿,從四面八方狠狠幹壓來。
兩條舊路,一起逼他。
李太初沒有躲。
他只是抬手,把掌心那縷光往前一按。
轟!
沒有震天響的爆鳴。
恰恰相反,這一下碰撞安靜得詭異。
那縷光明明小得可憐,卻在碰到拳勢與帝壓的一瞬間,像一滴墨落進大海,直接把兩者狠狠幹“化”了一下。
不是硬碰。
不是吞噬。
更像是——
讓它們回到更前面的狀態。
回到還沒成形的時候。
回到“初”。
成帝之初那一拳,明明已經打到眼前,卻忽然層層退化,先變成純粹的血氣。
再變成混沌中的一股力量,最後“砰”地一聲,散回原始道則。
立天庭後的帝壓也是如此。
萬重秩序神鏈一觸即散,不是被斬斷,而是像有人告訴它們一句:你們先別裝成熟,回去從幼兒園重新讀起。
李太初眼神陡亮。
“就是這個。”
“不是鎮壓,不是毀滅,也不是單純重演。”
“是回初。”
“把一切法、一切術、一切道,狠狠幹打回它剛開始的樣子,再由朕來定它接下來怎麼走。”
這一刻,他終於抓到了關鍵。
初字秘以前更像鑰匙。
能開路,能破局,能撕開前人法統。
可現在,它開始像“源頭”了。
不光能開。
還能改。
還能把別人辛辛苦苦修了一輩子的高樓大廈,狠狠幹一指頭戳回地基狀態。
你這一身法很強?
不好意思,朕先給你退版本。
你這帝術練了八千年?
沒事,朕先幫你初始化。
你這秩序鎖人很穩?
可以,朕先讓它從“成熟穩定版”退回“測試體驗版”。
李太初越想,眼底神光越盛。
“妙。”
“真他孃的妙。”
太初劍也跟著輕輕一鳴,像是劍靈都被這思路狠狠幹驚了一下。
古殿之外,九道龍脈齊齊低吼。
古殿之內,那枚“初”字猛地收縮,而後再度展開,終於浮現出第一道完整筆畫。
只一道。
卻讓整座古殿帝紋齊震,周圍混沌霧氣都被狠狠幹排開三丈。
李太初心神沉入那道筆畫中,繼續推演。
大帝法還沒成。
但骨架,已經出來了。
而就在此時,斷魂原那邊,局勢也開始往“不太講武德”的方向滑了。
那隻灰白巨眼像是察覺到了甚麼,忽然眨了一下。
僅僅一下。
最左邊那根斷柱上的裂縫,直接擴大三倍。
石開天當場罵出了聲。
“臥槽,這玩意兒是不是能遠端讀條打斷?”
雲輕羅看著那根柱子,嘴角抽了抽。
“我現在越來越懷疑,咱們守的不是封禁。”
“是個上古版本的破門程式。”
鳳璃抬手就是一片真凰火海狠狠幹壓上去。
“少廢話,補。”
墨天機也立刻催動陣印,九道神光纏住裂柱。
洛星河引來漫天星輝,韓破軍提刀立在最前,夜鴉消失在陰影裡繼續排查暗處波動。
白無涯則一步踏前,劍鋒直指那隻巨眼。
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像鐵。
“想出來?”
“問過天庭沒有。”
深坑霧海之中,那隻灰白巨眼忽然緩緩一轉。
像是在看白無涯。
又像在透過白無涯,看向更遠處那座閉關古殿。
然後,霧海深處,第一次傳出了一道極其古老、極其沙啞的意識波動。
“李……太……初……”
九將臉色同時一變。
它知道帝主的名字。
而天庭深處,古殿之內,李太初也在這一刻,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