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原的天,徹底暗了。
不是烏雲壓頂那種暗。
而是那隻灰白巨眼睜開的瞬間。
整片天地像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幹抹去了一層光連鳳璃周身翻騰的真凰神火。
都在那目光壓下來的剎那微微一滯。
九將同時繃緊。
白無涯手中長劍輕顫,劍意被逼得自行外放,在他周身切出一圈凌厲劍域。
石開天更是下意識把戰矛往前一橫,渾身血氣轟然提起,像一座即將狠狠幹撞出去的古山。
可誰都沒第一時間動。
因為那隻眼睛,只是看。
沒有立刻撲出來,也沒有馬上打穿封禁。
它像是隔著漫長歲月,自霧海與斷柱之後,靜靜打量著外面的世界,也打量著這幾個站在它“門口”的後生晚輩。
石開天喉結滾了滾,低聲道:“這玩意兒……怎麼看著比剛才那老不死的還邪乎?”
雲輕羅盯著那隻眼,紅衣無風自揚,笑意早沒了。
“你這不是廢話麼。”
“剛才那個最多算只老耗子。”
“這個看起來,像耗子窩後面那堵牆裡,真藏了條龍。”
鳳璃冷聲道:“不像龍。”
“像災。”
墨天機此刻額角都滲出了一絲冷汗,九枚陣印飛快盤旋,聲音低沉得厲害。
“封禁鬆了,但還沒徹底破。”
“它現在只能看,出不來。”
“問題是,若任由這隻眼繼續甦醒,九柱會撐不住。”
夜鴉站在一片陰影邊緣,像是與斷魂原的黑暗融在了一起,低低開口。
“周圍有波動。”
“不是一個。”
“這地方被驚動的,不止它。”
此話一出,眾人心頭同時一沉。
意思很簡單。
斷魂原深處這東西一旦徹底醒來,動靜絕不會只困在這裡。
禁區會察覺,東荒各方會察覺,甚至連那些藏得更深的老怪物,也可能會把目光狠狠幹投過來。
白無涯沒有遲疑,立刻開口。
“韓破軍、洛星河,去外圍封地。”
“夜鴉繼續巡探,把方圓千里一切異動狠狠幹盯死。”
“墨天機,先穩九柱。”
“其餘人,準備強壓。”
眾人同時應下。
沒有半句廢話。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這一戰跟剛才斬葬陰老人不是一個級別。
那老東西再難殺,終究還是個跑出來試探的老王八,可眼前這個。
根本不像“人”。
而就在斷魂原殺機再起的同時,轉場也在這一瞬,落向了另一邊。
天庭深處,古殿之內。
這裡與外界截然不同。
外面是斷柱、陰霧、古眼、殺機四伏;裡面卻靜得像一片被單獨切開的時間。
九道龍脈盤踞古殿四方,帝紋流轉,混沌霧氣在殿中一層層翻卷。
時而化作萬道,時而又被一枚模糊古字狠狠幹吸回原點。
李太初盤坐道臺中央,雙目緊閉。
膝前,太初劍橫陳。
識海之內,卻早已不是安靜模樣。
那枚“初”字,懸在最深處,像一團混沌未開的天光。
它不再只是一個字,而像一切法的源頭,又像一切法的墳場。
九秘殘痕、諸帝舊道、他一路走來見過的殺伐術、帝兵紋、禁區氣機、天尊意念。
全都在這枚古字四周盤旋、碰撞、湮滅,再被狠狠幹打碎重演。
李太初的氣息,時沉時起。
有時像一尊坐鎮萬古的帝。
有時又像一個初入大道、正在從頭寫法的人。
他這次閉關,本就不是為了“養傷”或者“穩境界”。
他要做的,是把以前一路狠狠幹闖出來的東西,真正熔成自己的法。
以前他是靠著初字秘雛形破路,靠著帝境硬鎮四方,靠著天庭與九將狠狠幹立住新秩序。
但這些,終究還不夠。
因為它們強歸強,狠歸狠,卻還沒徹底變成“李太初獨有”。
他要的不是撿前人法統狠狠幹加幾刀,也不是把九秘換個殼子重新賣。
他要的是。
從“初”開始,自己寫一條帝路。
識海中,那枚古字忽然一震。
轟!
無數舊法殘影同時破碎。
一道模糊身影,自混沌深處緩緩走出。
那不是別人,正是李太初自己。
但又不是現在的他。
那像是他這一路走來,被不同階段、不同戰鬥、不同意志硬生生切下來的“舊我”。
有帝劫中的他。
有初證帝位時的他。
有立天庭時的他。
有手握太初劍、橫壓諸聖地時的他。
那些影子,一道道立在混沌霧海里,看著盤坐中央的李太初,像在看一個後來者。
最前方的那道舊我,最先開口。
“你既已成帝,何必再推?”
聲音不高,卻像從識海深處直接敲進神魂。
李太初沒睜眼,只淡淡回了一句。
“因為成帝不是盡頭。”
第二道舊我緊跟著開口。
“你已立天庭,諸聖低頭,九將鎮世。”
“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守。”
“而不是再狠狠幹往前賭。”
李太初嘴角微微一扯。
“守?”
“朕要是隻想守,現在就不會坐這兒了。”
“更何況,朕現在守得住東荒,守得住天庭,守得住九將”
“可朕守得住那九天之上的老東西麼?”
第三道舊我沉聲道:“你太急了。”
這一次,李太初終於睜開了眼。
識海之中,他抬眼看向那些“自己”,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鋒銳。
“不是朕急。”
“是這世道不給人慢慢寫的機會。”
“禁區沒死,天尊未退,舊秩序還趴在天上裝神弄鬼。”
“朕若停一步,他們就會狠狠幹壓回來。”
“所以朕不止要贏,還要贏得讓他們以後想起朕,都得先掂量一下自己命夠不夠硬。”
話音落下,那些舊我同時沉默。
下一瞬,最前方那道舊影猛地一掌拍來!
轟!
這是識海中的戰,也是悟法中的劫。
李太初沒有退,抬手就是一拳狠狠幹砸過去。
拳掌相撞,大片混沌霧氣瞬間炸開,周圍無數舊法殘痕隨之震顫。
一擊之後,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舊影同時殺來。
有的演化九秘殘術。
有的施展帝道殺伐。
有的乾脆提著一柄模糊劍影,狠狠幹從天靈蓋上往下劈。
他們不是敵人。
可偏偏比敵人更難纏。
因為這些,都是他自己曾經走過的路。
要麼壓過去。
要麼就永遠被“過去的自己”困住。
李太初長身而起,太初劍在識海中同樣顯化,劍入手的一瞬,他眼底神光暴漲。
“既然都是朕自己,那就更簡單了。”
“舊路不錯。”
“但從今天起”
“都給朕讓開。”
轟!
劍光驟起。
這一劍,不像他以前任何一劍。
沒有單純追求鋒芒,沒有單純依賴帝威,也沒有沿著前人劍道狠狠幹往前劈。
這一劍裡,有“初”的味道。
像萬法未開時的第一線光。
也像永珍盡碎後重新劃下的第一筆。
一劍出,最前方那道舊我當場崩散。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一連七道身影,同時被他狠狠幹斬開,重新化作無數道則碎片,朝那枚“初”字倒卷而去。
古殿之中,李太初本體的氣息也隨之狠狠震盪了一下。
太初劍輕鳴。
龍脈低吼。
整座古殿的帝紋都在這一瞬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像有甚麼新的東西,正在他體內艱難卻堅定地長出來。
而就在此時,斷魂原方向,那股遙遙傳來的古老壓迫,也終於順著冥冥感應,落入了李太初心神深處。
他識海微微一震。
沒有畫面。
沒有聲音。
卻有一種極古老、極沉重、極冰冷的“存在感”,像隔著遙遠天地,在這一刻和他狠狠幹對視了一下。
李太初的眼神,瞬間更冷了。
“原來是你。”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
識海深處,那枚“初”字忽然加速旋轉,四周混沌霧氣隨之塌陷。
像有甚麼關鍵一環,終於被那道來自斷魂原的刺激狠狠幹撞開了。
李太初緩緩抬手,掌心一點極淡卻極純粹的光,悄然浮現。
那不是九秘任何一秘。
也不是他以前用過的帝術。
那更像一種“雛形”。
一種屬於他自己的、大帝法雛形。
古殿之中,他再次閉上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外面既然開始不安分了。”
“那朕這法”
“也該真正成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