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原上,風忽然大了。
不是尋常風。
而是那種夾著殘魂哭聲、卷著舊時代血鏽味的陰風。
嗚嗚從荒原深處刮出來,吹得一根根殘破石柱都在發顫。
遠處那條暗紅血河翻起渾濁浪頭,像有無數死在帝落時代的怨念,被人狠狠幹從河底拽了出來。
白無涯立在風裡,白衣獵獵。
他手中劍鋒斜指地面,神色平靜得過分,彷彿眼前不是一片殺機四伏的帝落殘地,而只是天庭外一塊準備收拾掉的爛菜地。
葬陰老人喘著粗氣,臉色卻一點點重新陰沉下來。
怕?
剛才在葬風嶺,他是真怕。
因為那邊是天庭的場子,九將圍上來狠狠幹往死裡打,他再有手段也施展不開。
可這裡不一樣。
這裡是斷魂原。
帝落殘地,煞氣沖天,殘魂無數,遍地都是破碎道則與死寂陰紋。
對別人來說,這地方是爛泥坑,踩進去一腳都嫌晦氣;可對他這種靠陰煞死氣續命的老怪物來說,這裡就是半個主場。
想到這兒,葬陰老人嘴角緩緩揚了起來。
“追得倒快。”
“可惜,小輩,你來錯地方了。”
白無涯看著他,語氣淡淡。
“是麼。”
葬陰老人沒再廢話,猛地一掌拍向地面。
轟!
整片斷魂原驟然一震。
遠近數百里內,一道道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殘舊陣紋,被他硬生生以本命死氣點亮。
那些紋路早已破碎不全,卻偏偏在這一刻彼此串聯,化作一片灰黑色的陰煞大網,鋪滿四野。
血河暴漲。
殘魂尖嘯。
無數灰白色影子從地底爬出,有的缺頭,有的斷臂,有的甚至只剩半邊胸膛,卻全都散著讓人頭皮發麻的古老殺氣。
黑甲男子眼中一亮。
“前輩借成勢了!”
白衣女子也鬆了口氣。
“只要將他困在這裡”
“困我?”
白無涯終於笑了一下。
“你們是不是有點誤會。”
“我一個人來,不是為了和你們慢慢玩。”
他話音剛落,天穹之上,忽有一道赤焰劃空而來。
再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轟!轟!轟!
一道道準帝氣機狠狠幹砸進斷魂原,壓得這片殘地都在搖晃。
石開天第一個落地,戰矛往地上一杵,大片裂縫頓時咔嚓嚓蔓延出去。
他掃了眼滿地殘魂,當場樂了。
“喲,老東西挺會挑地方啊。”
“這是知道自己要上路了,提前給自己把墳地都找好了?”
緊接著,鳳璃踏火而下,周身真凰神焰熊熊,剛一現身就把半邊天都燒得通紅。
“墳地不錯。”
“待會兒正好直接埋。”
洛星河自高天落下,星輝繞體,照得滿地陰煞嗤嗤作響;雲輕羅紅衣輕擺,笑吟吟地看著葬陰老人.
像是在看一個快被玩壞的老玩具;青離慢悠悠落地.
指尖拈著一枚碧色丹丸,笑得人畜無害;夜鴉無聲無息出現在後方陰影裡。
像把整片退路都堵死了;韓破軍提刀而來,煞氣沖霄.
站在那裡一句話不說,就像隨時準備狠狠幹砍人頭;墨天機最後一步踏出。
九枚陣印環繞身側,轉得天地都開始微微發緊。
九將。
齊了。
這一刻,別說黑甲男子和白衣女子臉都白了,連葬陰老人自己,眼皮都狠狠幹跳了一下。
剛才在葬風嶺,他還能安慰自己一句——
來得不全。
現在好了。
一個不差。
石開天扛著戰矛,咧嘴笑得牙都快露完了。
“老東西,驚不驚喜?”
“剛才你不是說甚麼來著,薑還是老的辣?”
“來來來,俺也去看看你這塊老薑,能不能燉出味兒來。”
雲輕羅噗嗤一聲笑了。
“你會不會說話。”
“人家都這把年紀了,你還想著拿去燉,太不尊老了。”
鳳璃冷冷道:“尊甚麼老,這種老不死的,燒成灰最省事。”
葬陰老人臉色鐵青,終於忍不住厲喝出聲。
“夠了!”
“你們真當老夫是任人宰割的廢物?!”
轟!
斷魂原上,無數殘魂齊齊暴動,血河之水騰空而起,化作九條千丈血蟒。
周圍陰煞大網也猛地收緊。葬陰老人一步踏上半空,剩餘那隻手掐訣如飛。
把整片斷魂原的煞氣狠狠幹往自己體內灌去。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面板表面裂出大片黑紋,獨臂之處甚至重新凝出一條由陰煞構成的灰黑手臂。
氣息瘋漲!
一瞬之間,竟比葬風嶺時還高出一截。
黑甲男子和白衣女子見狀,立刻各自催動本命法。
融入這片殘地大陣之中,一人為刀,一人為魂,強行把斷魂原的地勢狠狠幹推到極致。
整片天地,瞬間像翻了過來。
上方無日。
下方盡鬼。
葬陰老人站在其中,聲音陰冷刺耳。
“這裡不是天庭。”
“這裡是斷魂原!”
“縱你們九人齊至,又能如何?!”
“老夫當年跟著至尊見過的天驕,比你們吃過的米都多!”
石開天一臉嫌棄。
“那你這飯量還挺差。”
雲輕羅笑得肩膀都在抖。
“別鬧,人家認真裝呢。”
白無涯卻沒再給他說下去的機會,抬劍向前。
“動手。”
兩個字落下,九將同時出手!
石開天最先狠狠幹衝了出去,荒古戰體催到極致,整個人像一顆燃燒的古星。
提矛一擊狠狠幹捅向最前方那條血蟒。
轟!
血蟒當場炸開,腥臭血雨濺滿長空。
鳳璃雙手一展,真凰神火鋪滿半邊斷魂原,火浪捲過之處,殘魂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燒成一縷縷青煙。
洛星河立在高空,雙手牽引九天星輝,一道道星光如天劍垂落,狠狠幹釘進陰煞大網,將其一寸寸撕裂。
墨天機十指連動,九枚陣印飛出,竟在斷魂原這座殘陣之外,又硬生生嵌出一座天庭殺陣,
直接把葬陰老人借來的地勢狠狠幹反鎖回去。
青離最陰。
她壓根沒往前衝,只是揮袖灑出大片碧色霧氣,霧氣一沾血河。
整條血河頓時咕嚕嚕翻起黑泡,像被人狠狠幹下了十鍋毒。
白衣女子見狀臉都綠了。
“你下毒?”
青離眨了眨眼。
“不然呢?”
“還真跟你講道義啊?”
雲輕羅輕笑著一步踏出,漫天幻光頓起。
斷魂原明明還在眼前,可葬陰老人卻忽然看見,白無涯在左,石開天在右。
鳳璃在頭頂,韓破軍又從身後提刀砍來,四面八方全是殺機,真真假假根本分不清。
夜鴉則如一道墨色殘影,悄無聲息貼到黑甲男子背後,匕首一抹。
噗!
黑甲男子只覺頸後一涼,整個人頭顱已經飛起半截。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吼出聲,韓破軍那柄重刀已從正面狠狠幹劈來。
一刀!
人連帶神魂,當場兩斷!
白衣女子被這一幕嚇得面無人色,剛要遁走,洛星河一指點落。
星輝化作牢籠將她困住;鳳璃隨手一掌拍下,真凰神火狠狠幹灌入牢籠。
“啊!”
慘叫只響了一息,便戛然而止。
轉眼之間,兩個幫手全滅。
葬陰老人眼珠子都紅了。
“你們找死!”
他獨臂揮動,九條血蟒重新凝聚,斷魂原無數殘魂也同時撲向九將,整個人更是裹著漫天陰煞,狠狠幹朝白無涯撞去。
因為他看出來了。
這九人裡,白無涯是最硬的那根釘子。
只要狠狠幹把這根釘子拔了,局面就還有一線可能!
可白無涯只是抬頭,看著他。
“終於肯過來了?”
下一瞬,劍鳴驚天。
那不是一劍。
是九劍同起。
白無涯的劍,石開天的矛,鳳璃的火,洛星河的星輝,韓破軍的刀,墨天機的陣光,雲輕羅的幻殺,夜鴉的影刺,青離的毒潮。
九將之力,在這一刻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合為一擊!
轟隆!
斷魂原的天像是被狠狠幹掀翻了。
所有血蟒同時爆碎,殘魂成片成片蒸發,陰煞大網更是像破布一樣被撕成無數片。
葬陰老人那具本就殘破的老軀,在九道殺伐同時壓落的瞬間,先是左腿炸開。
再是胸膛塌陷,最後整個人被白無涯那一劍自頭顱正中狠狠幹劈落!
“不!!!”
他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神魂剛想遁出,夜鴉已從陰影中探手一抓。
將那團灰黑色神魂狠狠幹按住;青離彈出一縷碧毒,瞬間滲透進去;鳳璃屈指一彈,一點真凰火落在其上。
嗤!
像一塊發黴太久的爛木頭,終於被點著了。
葬陰老人的神魂,在毒與火中瘋狂扭曲、慘叫、掙扎,最終一點點化為飛灰,徹底散盡。
天地一靜。
風停了。
斷魂原滿地陰氣像失了主心骨,開始迅速退散。那條暗紅血河也重新沉寂下去。
彷彿剛才那場天崩地裂般的大戰,只是一場太久沒人做過的噩夢。
石開天看著滿地狼藉,長長吐了口氣,把戰矛往肩上一扛。
“總算狠狠幹弄死了。”
“這老東西是真難殺,跟踩不死的老甲魚似的。”
雲輕羅笑道:“你這比喻越來越有味道了。”
石開天嘿了一聲。
“那是,跟帝主學的。”
鳳璃掃了他一眼。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墨天機則低頭看了眼殘陣,緩緩道:“此戰動靜不小,外界該知道的,應該都知道了。”
白無涯收劍歸鞘,語氣依舊平靜。
“知道也好。”
“正好告訴他們”
“天庭立世,不是擺設。”
韓破軍提刀轉身,只丟下一句。
“回去覆命。”
而就在九將轉身欲離之時,斷魂原最深處那片尚未散盡的陰霧裡。
卻忽有一道極淡極淡的古老波動,輕輕蕩了一下。
像是有甚麼東西,被這一戰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