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風嶺上,血雨未散。
半截烏木杖打著旋墜進山谷,砸塌了一片本就搖搖欲墜的古崖。
葬陰老人踉蹌退後,右臂齊肩而斷,黑血順著殘軀不斷往下淌,臉色已經不是難看兩個字能形容了。
是慘。
是又慘又怒,還帶著一點藏都藏不住的心虛。
他原本還想狠狠幹撐一撐場面,最好再撂兩句“天庭不過如此”的狠話,給自己留點體面。
可白無涯那一劍把他半邊膽都劈沒了,石開天那一矛又差點把他人狠狠幹釘進山裡。
現在別說嘴硬,他連喘氣都覺得肋骨在疼。
黑甲男子和白衣女子更慘。
一個胸口劍痕還在冒血,一個被鳳璃的真凰神火燒得半邊衣袍焦黑。
原本那點“來試探天庭”的從容早就沒了,只剩下滿腦子一個念頭。
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真得給天庭交份子錢。
而且是命那種。
石開天扛著戰矛,越看葬陰老人越來勁。
“老東西,剛才不是挺能叫麼?”
“來,再叫一個。”
“你再叫大聲點,俺也去狠狠幹你第二輪。”
葬陰老人眼角狠狠抽了一下,差點沒忍住一口老血噴他臉上。
他不是不想狠狠幹拼命。
問題是,拼不過。
一尊白無涯已經夠他頭疼,旁邊還有鳳璃、洛星河、雲輕羅、青離這種一個比一個不講武德的怪胎。
夜鴉還一直沒正面出手,像條藏在暗處的毒蛇一樣盯著你後脖頸,誰受得了?
這哪是圍殺。
這分明是天庭版老年人體能測試。
測試標準就一條。
活下來算你贏。
葬陰老人眸光陰沉,心裡電光火石般轉了無數念頭,最後狠狠幹一咬牙。
不能再打了。
跑。
先跑出去再說。
面子這東西,沒命的時候不值錢;可有命在,回頭總還能撿一撿。
想到這裡,他忽然冷笑一聲,強行把氣勢又提起來半截。
“天庭九將,也不過如此。”
“真以為仗著人多,就能把老夫留在這兒?”
石開天一聽就樂了。
“喲,還嘴硬呢?”
“你都被砍成這樣了,還擱這兒端著呢?”
雲輕羅在旁邊笑吟吟補了一刀。
“嘴這東西,有的人是拿來說話,有的人是拿來給自己辦喪事的。”
鳳璃冷冷道:“別跟他廢話,燒了。”
白無涯卻沒急著動,只是盯著葬陰老人,眸光微微一沉。
不對。
這老東西剛才明明已經快撐不住了,現在卻反而像是故意在拖時間。
下一瞬,墨天機隔空傳來的聲音忽然在幾人耳邊響起。
“小心。”
“他在借殘陣轉位。”
幾乎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葬陰老人腳下那座早已碎得七零八落的古陣,忽然亮起最後一抹極暗的灰光。
不是往上衝。
是往下沉。
整座大陣像一張被血浸透的舊皮,猛地翻卷起來,連同周圍虛空一起狠狠幹往內塌陷!
轟!
原地驟然炸開一團刺目的灰霧,霧中夾雜著無數殘碎陰紋,像千萬條死蛇同時亂竄。
黑甲男子和白衣女子早有準備。
幾乎在灰光亮起的同一瞬就往葬陰老人背後靠攏,三人氣機瞬間連成一體。
石開天眼睛一瞪。
“還想跑?!”
他提矛就往前狠狠幹一紮,可這一矛剛進去,竟只扎散了一大片灰霧,連人影都沒碰到。
雲輕羅臉上笑意一收。
“是替命煙。”
“這老傢伙身上居然還帶著這種髒東西。”
葬陰老人那沙啞陰冷的笑聲,也在灰霧深處幽幽傳了出來。
“哼,還是姜老的辣。”
“老夫只需施展小計,就把你們這群乳臭……咳,氯溴未乾的小子耍得團團轉。”
石開天一愣,扭頭看向鳳璃。
“他說啥?”
鳳璃面無表情:“他說他老了,腦子也有點壞。”
石開天認真點頭。
“我也覺得,哪有人罵人罵自己跟煉丹房炸了似的。”
連白無涯都沉默了一下。
雲輕羅差點沒忍住笑出聲,硬是繃著臉道:“都甚麼時候了,你們還挑人家措辭呢?”
夜鴉的身影則在灰霧外一閃而過,聲音低得像從縫裡鑽出來。
“真身在北側。”
“煙霧裡的是假的。”
白無涯眸光驟冷。
“追。”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化作一道白線,狠狠幹撕開灰霧,直奔北側天際而去。
轉場只在一瞬。
剛才還是葬風嶺血戰之地,下一刻,天穹之上,風景已變。
北側三千里外,是一片荒涼到極點的古原。
地面漆黑龜裂,寸草不生,偶爾有幾根石柱孤零零豎在那裡,像被人狠狠幹拔光了骨頭後剩下的殘骸。
更遠處,一條大河橫貫而過,河水不是清的,而是暗紅,像沉積了無數年月的鐵鏽與血。
此地名為斷魂原。
昔年帝落時代的一處殘戰場。
也是葬陰老人預先給自己留好的後路。
灰霧一閃,三道身影從虛空中跌了出來。
葬陰老人剛一落地,膝蓋都差點軟一下。
黑甲男子連忙扶住他,臉色難看:“前輩,天庭的人未必能這麼快追上來,我們先入血河後方——”
“閉嘴!”
葬陰老人一把甩開他,喘著粗氣,滿臉陰鷙。
“你真當那群小怪物是吃素的?”
“尤其那個白衣拿劍的,鼻子比狗都靈,老夫敢打賭,他現在已經狠狠幹追過來了。”
白衣女子回頭看了眼後方,心裡也是一沉。
她原本以為這次只是跟著來打個順風局,誰知道順著順著,差點順進棺材裡。
天庭那幫人,根本不講道理。
葬陰老人抬手迅速封住斷臂傷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裡又怒又憋。
他成名多少年了?
當年跟著至尊縱橫天下時,甚麼年輕天驕見了他不得老老實實叫一聲前輩。
結果今天倒好,被一群準帝小崽子狠狠幹圍著打,最後還得靠替命煙跑路。
這事傳出去,他以後在老東西圈裡都得被笑一萬年。
可憋屈歸憋屈,葬陰老人腦子還沒徹底壞。
能活到今天的老怪物,最不缺的就是一個字——苟。
打不過?
那就不死磕。
今日是天庭主場,九將圍殺,他再強也扛不住。
可若把人狠狠幹引到斷魂原,那就不一樣了。
這裡是帝落時代的殘戰場,煞氣、殘魂、破碎道則遍地都是,天生就適合他這種陰死氣重的老傢伙借勢。
只要能拖一拖,借地利狠狠幹翻盤,也不是沒可能。
想到這兒,他眼裡終於重新浮出一絲陰冷笑意。
“天庭的小崽子們,追吧。”
“追到這兒來,老夫再好好教你們,甚麼叫老而不死——”
他話還沒說完,天邊忽然亮起一道細細的白線。
很細。
細到像有人隨手在黑紙上劃了一筆。
可這筆一出現,整片斷魂原的風都像停了一下。
葬陰老人臉上的笑,當場僵住。
黑甲男子喉結滾了滾,聲音都發幹了。
“前……前輩。”
“他好像……真追來了。”
下一刻,白線落地。
白無涯踏空而來,白衣不染塵,劍鋒依舊乾淨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抬眼看向三人,神色平靜。
“繼續跑。”
“我看你們今天,能轉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