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寧家祖地那一夜之後，東荒邊陲便少了一個渾身是血。
走路都帶風的年輕帝者，多了一片誰也不敢輕易靠近的古山。
山不在高，名不在顯。
可自從十年前開始，那一帶的天，就總有些不一樣。
有時萬里無雲，忽有帝光橫空，像有人在高天之上提筆寫字，一筆落下，整片蒼穹都跟著震一下。
有時夜半無聲，群山之間會傳出低沉道鳴，像萬法在同一時刻被人拆開，又被人重新拼起。
更有人曾遠遠看到，山巔之上盤坐著一道身影，周身無雷。
卻有雷意；不動如山，卻壓得十方飛禽走獸跪伏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那是李太初。
十年了。
對凡人來說，十年足夠一代少年長成中年，足夠王朝換上幾輪新臣，足夠無數天才從意氣風發走到鋒芒磨盡。
可對修士而言，十年，實在不算甚麼。
甚至連“閉個關”都算不上。
只是拿來喘口氣，順便把身上那些傷，重新理順一遍。
山巔之上，古燈輕懸。
那盞自寧家祖地帶出來的燈，十年來始終照在李太初頭頂。
燈火不大，光也不烈，卻像能照進血肉與神魂的最深處，一寸寸撫平帝劫餘痕。
李太初盤坐在巨石上，赤著上身，肌體之上神輝流轉。
若有人能近距離看見，定會頭皮發麻。
因為他那副肉身，根本不是簡單的“有傷”。
胸口曾被九秘神光撕開過的地方，至今還留著一道淡金色裂痕，像被天刀斬過，邊緣偶爾還有細碎道紋在崩滅。
脊背之上，更有九道古老印記若隱若現。
那是九天尊意念留下的痕。
有的如兵鋒，有的如陣紋，有的像一隻手按進骨頭裡，哪怕過去十年，也依舊帶著一股“要把他重新按回帝座之下”的狠勁。
可最麻煩的，還不是這些。
最麻煩的，是他剛證道那一刻，強行以初字秘破九秘封鎖，硬生生撕開了一條本不存在的路。
那條路是開出來了。
可帝境根基，也因此比尋常大帝更狂，更烈，更難穩。
簡單點說。
別人證帝，是坐上帝位。
李太初證帝，是他丫的帝位搶過來，再順手把桌子掀了，告訴所有人這位置以後歸他重新定規矩。
爽是爽了。
後遺症也確實不小。
十年來，他大半時間都在做一件事。
穩。
穩帝軀，穩帝魂，穩帝道，穩那道剛開出來、卻還沒有真正徹底定型的第十秘。
山風掠過。
李太初緩緩睜眼，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一離體，竟化作一縷白練，筆直衝上數千丈高空，最後“轟”的一聲撞碎一片流雲。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五指一握。
咔。
虛空輕輕脆響。
沒有驚天動地的神威外洩，也沒有甚麼誇張異象。
可就是這一握，他掌心周圍的空間便像被生生捏緊，連法則都順了三分。
李太初咧了咧嘴。
“差不多了。”
十年前，他是新帝。
今天，他這個帝，才算真正坐穩。
那種感覺很難說清。
若說剛證道時的他，是一把剛從神雷裡拔出來的刀，鋒利是夠鋒利了，可刀身還燙，刀意也亂。
那現在，他就是把這刀徹底磨順了。
鋒芒還在。
殺意更沉。
但再出手時，不會亂，也不會飄。
他低頭看向體內。
帝血奔湧如大河，骨骼晶瑩如神金，識海中央，“初”字懸空不落，周圍道則萬千，卻全都繞著它轉。
這十年裡，他把九天尊留下的帝傷磨掉了七七八八。
剩下的，不是不能除。
而是他懶得除。
那些傷痕裡帶著九秘本源，帶著九尊的道意，對別人來說是催命符，對他來說，卻正好拿來繼續推演第十秘。
“你們打了朕一頓。”
“朕拿你們的道磨刀，很公平。”
李太初自言自語了一句，起身伸了個懶腰。
這一站起來，整座山都像輕輕沉了一下。
頭頂古燈微微一晃，燈火隨即熄滅。
它的使命，到此算是盡了。
李太初抬手將古燈收起，目光終於第一次真正投向遠方。
十年了。
該出去了。
這十年間，外界並不平靜。
他雖未出世，可帝威時有流露，早已讓東荒、中州、古教、世家、禁區都坐不住了。
無數人都在猜，這位神話末年強行證道的新帝，到底死沒死。
也有人說，他被九天尊狠狠幹廢了，早成了空殼。
還有人說，他在閉關推演第十秘，一旦出世，便要真正壓九秘，改天地格局。
眾說紛紜。
可惜沒人敢來山前看上一眼。
因為敢來的，都被那股帝威逼退了。
李太初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
“也好。”
“讓你們猜了十年，今天就給你們個準信。”
下一瞬。
他一步踏出山巔。
轟！
沉寂十年的古山，帝威轟然復甦！
這一刻，沒有遮掩，沒有收斂。
一道帝光自山中衝起，貫穿天宇，像一杆金色長槍捅穿了雲海，把半個東荒都映得發亮。
天地失音。
萬道齊震。
無數古老道統中，閉關的老怪物猛然睜眼。
無數沉睡中的聖兵、古器同時嗡鳴。
有古教教主霍然起身，望著東方，聲音都發了顫。
“他還活著！”
不。
不只是活著。
那股氣機，比十年前更沉，更穩，也更霸道。
像一位真正坐穩帝位的無上者，終於結束了自己的第一場閉關，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這片天地。
高天之上，李太初一身黑袍，黑髮披散，負手而立。
他看著腳下諸域，也看著更遠處那一雙雙隔空投來的目光，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
卻在帝威裹挾下，瞬間傳遍十方。
“朕，李太初。”
“今朝出世。”
“帝號——天帝。”
“從今日起，天帝歷，開。”
轟！
這一句話落下，像一塊神鐵砸進諸天萬域。
無數人當場失聲。
帝號，天帝？
不是第十天尊，不是某某大帝，而是——天帝？！
這已經不是狂了。
這是擺明了要壓在所有古帝、天尊、至尊的頭上，重新立一個位格！
一些古老教統之中，頓時有人又驚又怒。
“狂妄！”
“剛證道十年，也敢自稱天帝！”
可他們嘴上這麼罵，聲音卻不敢大。
因為李太初立在天上，連看都沒往他們那邊看一眼。
顯然。
他根本不在乎。
宣佈完帝號之後，李太初也沒空陪他們震驚，抬手一抓，直接從袖中扯出一張以帝意凝成的神圖。
圖中山川起伏，神礦、古地、禁土、天外隕域一一點亮。
那是他這十年裡順手整理出來的仙金分佈圖。
他要鑄兵。
大帝，豈能一直赤手空拳幹人。
以前沒有，是因為剛證道，忙著活命。
現在境界穩了，傷也平了大半，自然該給自己煉一件真正趁手的帝兵。
而且不是普通帝兵。
他要鑄的，是能承他“天帝”之位的兵。
“玄黃母金、太初仙鐵、凰血赤金、龍紋黑金、羽化青金……”
李太初目光一掃，嘴角慢慢勾起。
“先收材料。”
“誰要是敢跟朕搶，正好立個威。”
話音一落，他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人已在百萬裡外。
第一站，北荒隕星海。
三日後，隕星海深處傳出驚天轟鳴，一塊沉在古星殘骸中的龍紋黑金被人徒手拔出，沿途星河崩碎，守在那裡的上古異種當場被打服，連頭都沒敢抬。
七日後，南嶺火淵之下，凰血赤金沖天而起，燒紅了半邊天幕，有古族老聖趕去爭奪，結果剛到地方，就看見李太初提著那塊仙金站在火海里，抬頭只問了一句。
“老登，你也想要？”
那老聖轉頭就走，半句廢話沒敢多說，生怕被他丫的打死。
半月後，中州之外，一座太古神山轟然斷裂，山心所藏的羽化青金被人取走。
一月之間，諸域大震。
所有人終於意識到，這位新出世的天帝不是出來放狠話的。
他是真開始做事了。
而且做得極快，極狠，完全不給別人反應時間。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在收集仙金的同時，李太初還順手做了另一件事。
他開始立勢。
不是招貓逗狗似的隨便收點人。
而是以帝者之名，直接在中州天斷山脈上方，一掌抹平九座神峰。
再以初字秘重演山河，憑空立起一座橫壓萬里的天城雛形。
那一日，雲海倒卷，群山低頭。
天城未成，帝威先至。
兩個古字，被他親手刻在城門上。
——天庭。
訊息傳出去時，諸域失聲。
有人驚怒，有人不安，也有人從中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氣息。
這位新帝，不只是想證道，不只是想壓九秘。
他是要立一套自己的秩序。
要把自己的帝號、自己的兵、自己的城、自己的勢，釘進這個時代裡。
李太初站在那座尚未徹底完工的天城上，腳下是萬里雲海，身後是堆成小山的仙金神料。
他抬眼望向更遠處，目光第一次真正有了點俯瞰一世的意味。
證帝，只是開始。
鑄兵，立天庭，鎮禁區，壓九秘，重開天路。
這些事，一件都少不了。
風從高天吹過，掀起他的衣襬。
李太初低頭看著腳下初具輪廓的天庭，終於笑了。
“行。”
“這才像點樣子。”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刻，天庭之外，忽然有一道冰冷氣機，自虛空盡頭緩緩浮現。
那氣機不強。
卻古老得嚇人。
像有甚麼活過極漫長歲月的東西，終於被“天帝”二字，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