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之後，月輝如水。
李太初踏入祖殿，染血的靴底落在白玉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殿無穹頂，抬頭可見滿天星斗——那是帝落時代的舊景。
被無上法力擷取封存於此，每一顆星都是那個慘烈時代留下的印記。
一盞青燈搖曳，燈芯已燃至最後一截。
燈前石臺上，那道淡得近乎透明的殘魂正看著他，目光渾濁，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
而那件方才還被他鎮壓的月白帝兵，此刻懸在門邊，老實得不像話。
兵身收斂了大半光芒，像一頭被揍服的兇獸，既不敢攔，也不敢退。
但它的兵鋒始終朝向石臺，朝向它的主人。
寧家幾位老祖跟在後面，呼吸都壓得極輕。
他們守了祖地這麼多年，第一次見祖兵被人當著面按住腦袋教訓。
偏偏還生不出一絲屈辱——因為出手的人，是大帝。
還是一位剛證道、氣吞山河、連極道帝兵都敢徒手鎮壓的帝。
寧寒月走在最後，清冷眸子始終落在李太初的染血背影上，沒有出聲。
而那殘魂身後，石臺之下，那隻蒼白的手已經收了回去。
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但李太初知道，那東西還在，它在等。
“初字秘……剛剛朝拜的，不是你，”李太初看著殘魂，語氣平靜。
殘魂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不是。”
“它拜的是石臺下面的東西。”
殿中死寂。
寧家眾人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
只有那件月白帝兵微微震顫，像是被觸及了最深處的禁忌。
殘魂的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帝落時代末期，天道崩碎，諸帝隕落。
我戰至最後一滴帝血乾涸，本以為就此消散。但在將死之際，我感應到了它”
“一個不屬於帝落時代的東西。”
“它從廢墟中爬出來，想要借帝落時代的亂局降臨此界。”
李太初的瞳孔微微收縮。
殘魂繼續道：“我用最後的帝道法則，將它封進了自己的殘魂裡。
只要我的殘魂不散，它就出不來。
然後我將自己封在這座祖殿中，讓月刃守住石門，不許任何人靠近。”
“不是怕後人動祖地。”
“是怕……有人放它出來。”
那件帝兵輕輕一顫，兵光低垂，像個被說破心事的孩子。
寧家眾人聽到這裡，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們世代守護的祖地最深處，竟封印著這樣一個東西？
而他們的古祖，竟用自己的殘魂做了萬古的牢籠？
“你鎮壓月刃的時候，它感應到了。”
殘魂看向李太初，“你的‘初’字秘，和它來自同一個地方。
所以‘初’字秘才會朝拜它——那不是臣服，是共鳴，是支流遇見了源頭。”
李太初沉默。
良久，他才開口：“你現在，還能壓它多久？”
殘魂低頭看了看自己透明的雙手。
“你進來之前，還能壓百年。”
“現在——”
他苦笑。
“十息。”
話音落下，石臺之下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
像是甚麼東西的心跳。
整座祖殿的星光都在那一瞬間暗淡了一分。
“本帝能做甚麼。”李太初沒有廢話。
殘魂看著他，渾濁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欣慰。
“你比我想的痛快。”
“我有一樁因果，想託與你。”
石臺旁，那件月白帝兵緩緩飛起，停在李太初面前。
月華流轉，帝紋自斂，像是在等待主人的最後決斷。
“它跟了我一生，征戰帝落，斬過古皇，滅過大帝。”
“如今我將散，它再留在這裡，也只是空耗歲月。”
“你若願意接下它，將來寧家若真有滅族之劫，還請你……守一次。”
“只守一次便可。”
“此後，因果兩清。”
殿中安靜得針落可聞。
寧家眾老祖滿臉震動。那可是帝兵！
真正的大帝兵器！
結果古祖竟要把它送給李太初，只求將來護寧家一次？
李太初看了那帝兵一眼，又看了看殘魂。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漠的笑，也不是張狂的笑，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屬於帝者的從容。
“送朕帝兵？”
殘魂緩緩點頭：“你值得。
也只有你，能讓它不至蒙塵。”
李太初聽完，卻連手都沒伸，只隨意擺了擺。
“不必了。”
這三個字落下，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帝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將來本帝若真要帝兵，自己煉便是。
區區一件帝兵而已。”
“留著吧。”
“與其給本帝，不如給你寧家後人。”
他說著，目光落到寧寒月身上。
“此兵，與她更合適。”
寧寒月猛地一僵。幾位寧家老祖也都愣住，隨即眼中同時爆出亮光。
殘魂沉默片刻，緩緩望向寧寒月。
那雙已經渾濁得看不清東西的眼裡，竟像多了一點最後的光。
“後生……過來。”
寧寒月喉間發緊，腳步卻沒有猶豫，一步一步走到石臺前，緩緩跪下。
“後輩寧寒月，拜見古祖。”
殘魂看著她，很久都沒有說話。
最後，他才輕聲道：“你體內……有我寧家的骨。
也有我寧家這一代，最像月的人。”
“這兵，留給你。”
話音落下，那件月白帝兵輕輕一震。
不是抗拒，是遲疑——它不捨得離開主人最後這點殘魂。
殘魂抬手，想再去碰一碰它。
手抬到一半，魂影便散了一層。
“去吧。我該走了。”
“守了這麼多年，也夠了。”
帝兵這一次沒有再鬧。
它緩緩落下，停在寧寒月身前，月光一層層鋪開，映得她整個人像站在一場冷月雪夜中。
寧寒月咬著唇，眼圈微紅，雙手慢慢抬起，接住了那件帝兵。
就在她握住兵柄的剎那，整座古殿微微一震。
月華如潮水般散向四周，帝紋復甦，宣告新主。
而石臺之下，那震動越來越劇烈。
殘魂的身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他最後看向李太初。
“你不接兵，那這份情……算我寧家欠你。”
李太初搖頭：“少來這套。朕說了，不欠。”
殘魂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像終於放下了甚麼。
“好。
那便……不欠了。”
他低頭，最後看了一眼石臺之下。
“這東西……我帶走了。”
“不會再讓它出來。”
說完這句話，他整個人徹底淡了下去。
先是輪廓模糊，再是五官散開。
而在消散的最後一刻，他的殘魂化作一道光，筆直地轟入石臺之下——不是封印，是自爆。
用最後一縷帝道真靈，將那石臺下的東西，連同自己，一起炸成了虛無。
石臺之下傳來一聲不甘的嘶吼，隨即歸於死寂。
那盞燃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青燈，也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殿中，哭聲一下子壓不住了。
幾位寧家老祖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寧寒月握著帝兵的手輕輕發顫，低著頭，許久沒有動。
李太初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斷。
他對這種場面說不上感同身受，但也不至於不近人情。
大帝也是人修上去的，能用自己的殘魂做萬古牢籠。
最後連轉世的機會都不留，只為帶走那個不該存在於世的禁忌——
這樣的人，值得敬一杯。
片刻後，他轉身就走。
沒有安慰，也沒有多留。
走到祖殿門口時，他忽然停步，偏頭看向寧寒月。
“帝兵既然到手，就別埋沒了它。”
“以後真有人敢滅你寧家，先自己打回去。
打不過再說。”
寧寒月握著那件月白帝兵，站在月下，低聲道：“你要走了？”
“廢話。
不走，留這兒給你寧家當供奉？”
寧寒月沉默了一下，輕輕點頭：“也不是不可以。”
李太初：“……”
他差點氣笑。
“你想得還挺美。”
說完抬手一劃，面前虛空裂開一道口子。
帝威震盪，長空扭曲。
他一步邁進去，身影半隱在虛空中。
虛空閉合。
那道一身血衣、滿身帝傷，卻依舊壓得帝兵低頭、讓古帝殘魂甘願託付後事的大帝身影，徹底消失在寧家祖地前。
……
萬里之外，荒山之巔。
李太初一步跨出虛空，落在一塊巨石之上。
身形晃了晃，再也壓制不住體內翻湧的傷勢，一口金紅帝血噴出，將身下巨石蝕出一個深坑。
“九天尊，帝兵，古帝殘魂。”
“今天這強度，還真沒白上。”
他咧了咧嘴，盤膝坐下，掌中“初”字微微亮起，開始鎮壓體內翻騰不止的帝傷。
而在他腦海中，殘魂最後那句話反覆迴響。
“你的‘初’字秘，和它來自同一個地方。”
“支流遇見了源頭。”
月色落在山巔，風吹血衣。
這一夜，李太初獨坐荒山，療傷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