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開啟的瞬間,月白色的光不是湧出,而是流淌出來。
像是從萬古前的時光裂縫裡滲漏的月光。
無聲地漫過李太初染血的靴面,將整個祖地染成一片死寂的慘白。
李太初半跪在地,後背那道從肩胛直貫腰際的貫穿傷汩汩淌血。
胸口前後透亮的血洞,每一次呼吸都噴出血沫。
他氣血衰敗如風中殘燭,全盛時期四成戰力都難以施展。
可當他抬眼,望向虛空中懸著的帝兵,眼神依舊是居高臨下的俯視。
彷彿那不是古帝鑄就的極道帝兵,不過是一隻稍大些的螢火。
“祖兵……”
寧家大祖在門外跪伏,額頭死死抵著地面。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帝,那是我族古帝留下的祖兵。
有靈且傲,鎮守祖地萬載,非寧家血脈靠近,必會自主復甦——”
話音未落。
轟!
那帝兵驟然爆亮。
並非被激怒,而是被一股更古老的規則徹底觸動。
帝兵察覺到了帝血,察覺到了這具殘破軀殼裡,流淌的無上皇道法則。
月白神輝如海嘯般席捲而下,虛空凍結。
時間凝滯,一道凌厲月刃撕開長空,直斬李太初眉心。
無主帝兵,雖無大帝執掌,可面對外來闖入者,抹殺非血脈生靈,是它刻在本源裡的本能。
“前輩小心!”寧寒月臉色慘白,失聲驚呼。
李太初卻分毫未躲。
他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只是靜靜望著那道斬來的月刃,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鎮。”
沒有多餘言語,大帝行事,何須向一件帝兵解釋。
一字落下,李太初緩緩抬手,掌心那枚“初”字秘緩緩旋轉。
對著那道能輕易斬滅準帝九重天的月白神輝,輕輕一按。
嗡!
距離李太初眉心僅剩三寸,那道月刃憑空消散。
不是被強行抵擋,而是被逆轉時光。
推回到“尚未斬出”的初始狀態。
化作一縷無序混沌氣,重歸天地之間。
萬法之始,諸道之源。
帝兵猛地一顫,器靈的聲音裡第一次染上難以置信的驚疑:“這是甚麼法?竟能逆演帝紋?”
李太初撐著膝蓋,一點點站起身。
每挪動一分,後背的貫穿傷便湧出更多金紅色的帝血。
染紅腳下月白地面,可他身姿站得筆直。
染血的玄衣在月輝下獵獵作響,宛若一面殘破卻不倒的戰旗。
“不是法。”
他眸光平靜如死水,聲音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是起點。”
轟!
無上大帝威壓,徹底席捲整片祖地。
這不是虛張聲勢的氣勢,是殺穿帝劫、登臨帝位、硬抗九天尊意志後,淬鍊出的當世皇道。
無主帝兵的威壓是“死”的,不過是古帝殘留的道痕。
是過往的舊輝煌;而李太初的威壓,是活的,是當世大帝真身降臨,是此刻絕對的、碾壓性的力量。
殘月劇烈震顫,兵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漫天月白神輝如潮水般瘋狂回縮。
天地鐵律便是如此,無主帝兵面對無缺大帝,如同臣子覲見君王,螢火直面皓月。
帝兵可斬準帝、可滅大聖,可在真正的大帝面前,唯有兩條路——臣服,或是碎裂。
“非寧家血脈,退!”
器靈做著最後的掙扎,億萬帝紋同時甦醒,殘月懸空,欲打出古帝遺留的極道絕殺,困獸猶鬥。
李太初向前踏出一步,染血的掌心徑直按向那輪殘月。
“朕一生征戰九重天,壓過天尊,鎮過古皇。”
“你讓朕退?”
“無主之器,也配叫囂?”
啪!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花裡胡哨的神通對決。
李太初的手掌,穩穩按在殘月本體之上,掌心“初”字秘緩緩流轉。
在這股本源力量的影響下。
殘月億萬帝紋飛速退化,從繁複至極的帝道法則。
退化成原始道痕,再退化成無序神輝。
這是根源上的絕對碾壓。
殘月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兵身劇烈顫抖。
宛如一輪被強行拽下九天的明月,在李太初掌中發出絕望哀鳴。
三息。
僅僅三息。
轟!
殘月被硬生生按進月白地面半截,兵身低垂,再無半分神輝。
器靈的聲音滿是屈辱,更刻著靈魂深處的恐懼:“……見過大帝。”
“寧家祖兵……願為……大帝……開道……”
李太初收回手掌,身形猛地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寧寒月立刻衝上前扶住他,觸手之處,全是溫熱粘稠的帝血。
他方才鎮壓帝兵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早已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全憑一股意念強撐。
“前輩,您的傷……”
“死不了。”
李太初輕輕推開她,染血的目光直直投向石門深處。
那裡月輝比外界濃郁數倍,兩側殘碑林立。
刻著寧家歷代強者之名,有的早已風化模糊,有的仍透著森然劍意。
祖地深處並無滔天殺機,反倒安靜得詭異。
像是一片被歲月徹底遺忘的禁地,連虛空都凝滯不動,不敢肆意流動。
碑林盡頭,一座無頂古殿靜靜矗立。
殿中一盞青燈搖曳,燈芯將熄,微光微弱。
寧家大祖追至身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老臉滿是遲疑:“大帝,那是我族祖殿……
傳說古帝坐化前,將最後一縷真靈封於其中,可封印真相,連我等後世子孫都無從知曉。”
“不是不知。”
李太初沙啞開口,聲音平靜卻一語道破真相:“是你們的帝兵,不讓你們知道。”
寧家大祖瞬間僵在原地。
那柄被鎮壓的月白帝兵,正懸在殿門一側,兵身低垂,神輝收斂大半,只剩淡淡月華。
它不再阻攔李太初,可兵鋒始終死死對準祖殿深處,宛如一位鎮守萬古的死衛。
它守的從來不是寧家祖地。
是祖殿裡的存在。
李太初收回目光,染血的靴底踏過白玉地面,一步步朝著祖殿走去。
踏入殿門的剎那。
他體內的“初”字秘,不受控制地自行透體而出。
古樸符文在頭頂凝聚,帝威浩蕩,隨後,竟對著祖殿最深處,緩緩彎下“身”,做出了一個朝拜的姿態。
那是臣子對君王的臣服,是江河對大海的歸依,是萬物起源,對終極原點的跪拜!
“……不可能!”
腳邊沉寂的祖兵驟然劇烈震顫,器靈發出尖銳破音的嘶吼:“那裡面封的是……
比神話時代更古老的存在……它怎麼會醒……!”
寧家眾人盡數僵立,渾身血液彷彿凝固。
他們從未見過,這尊鎮守祖地萬載的帝兵,露出如此恐懼的模樣。
李太初盯著祖殿深處,染血的臉龐上,沒有半分懼色,反倒勾起一抹瘋狂又桀驁的笑意。
“正好。”
他抹去嘴角血漬,一步踏出,將寧寒月護在身後,破碎的帝軀挺得筆直,如同一杆寧折不彎的長槍。
“朕也想知道,這天下,誰配讓初字秘……跪拜?”
殿門徹底敞開。
青燈微光之下,石臺之上。
一道淡得近乎透明的殘魂緩緩抬頭,渾濁的目光穿透萬古歲月,落在李太初身上。
而在殘魂身後,石臺正下方。
一隻蒼白如玉的手,輕輕搭在了石臺邊緣。
那隻手乾淨得不像活物,指節分明,卻透著一股死寂永恆的寒意。
僅僅是輕輕一搭,整片祖地的月白神輝瞬間凝固,連時間流轉,都在此刻戛然而止。
殘魂望著李太初,沙啞的聲音彷彿從萬古洪荒傳來:“後世……又出新帝了麼……”
“你不該來。”
“這裡封著的,不止是我。”
李太初盯著那隻蒼白的手,瞳孔驟然微縮。
他終於看清。
那道殘魂,是帝落時代的大帝真靈。
一路血戰至帝血乾涸,可他坐在這裡,從不是為了苟延殘喘。
而是為了鎮壓。
用自己最後的殘魂,死死鎮壓著石臺之下,那個本不該甦醒的禁忌存在。
那隻手,正一點點扣緊石臺邊緣。
而頭頂自行朝拜的初字秘,跪拜的從來不是臺上的古帝殘魂。
是臺下,那隻手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