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小白在雲海上住了兩個月,還是不怎麼說話,但是自在道的人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他就像雲海裡的一塊石頭,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不礙事,也不起眼。可這塊石頭有時候也會突然發光。
那天,瑤池聖母來雲海串門,手裡拎著一籃子桃子。她跟沈辭聊了幾句,目光落在角落裡蹲著的墨小白身上。墨小白感覺到有人在看他,身子一僵,腦袋埋得更低了。
瑤池聖母皺了皺眉:“這小子是誰?怎麼跟個受驚的兔子似的?”
沈辭說:“陣法天才怕人。”
瑤池聖母來了興致。她活了幾百萬年,甚麼怪人都見過,但“怕人的陣法天才”倒是頭一回遇上。她拎著桃子走過去,蹲下來把籃子往墨小白麵前一推:“吃桃。”
墨小白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聲音悶悶的:“謝、謝謝。”
瑤池聖母沒走。她就蹲在那兒,像看一隻小動物一樣看著墨小白。墨小白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過了好一會兒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陣盤遞給瑤池聖母。
瑤池聖母接過來一看,愣住了。陣盤上刻著一個傳送陣,不大,但精妙得離譜。她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陣法,沒見過這麼小、這麼精緻、這麼節省靈力的傳送陣。
“這你做的?”她問。
墨小白點了點頭。
“送我的?”
又點了點頭。
瑤池聖母笑了。她拍了拍墨小白的腦袋:“行以後你吃桃不要錢。”
墨小白的耳朵尖紅了。
瑤池聖母走後,沈辭走過來,看了一眼墨小白:“你倒是會送禮,一出手就把瑤池聖母收買了。”
墨小白小聲說:“她、她人好。”
沈辭笑了:“她人好?她前幾天還罵我們自在道吵呢,一個桃子就變成好人了?”
墨小白說:“桃、桃子好吃。”
沈辭無言以對。
沒過幾天,太上老君也來了。他不是來找沈辭的,說是來找墨小白的。他聽說自在道有個陣法天才改良了封天大陣,心裡癢癢,想來討教一下。
墨小白聽說有人要跟他“討教”,嚇得躲到了雲海邊上。太上老君追過去,他就跑。兩個人在雲海上你追我趕,跑了好幾圈,自在道的人都在看熱鬧,沒人上去幫忙。
最後是沈辭開了口:“老君您別追了他怕人。您越追他越跑。”
太上老君喘著粗氣:“我就是想看看他的陣法!”
沈辭說:“您想看,讓他不您別靠近他。”
太上老君站住了。墨小白也站住了。他縮在雲海邊上,偷偷看了太上老君一眼,見對方確實不動了,才慢慢從懷裡掏出一塊陣盤,往天上一扔。
陣盤炸開,金光閃爍,一個巨大的防禦陣籠罩了半個雲海。太上老君站在陣裡,感覺到一股強大的防護力。他試著拍了一掌,陣法紋絲不動。又拍了一掌,還是不動。他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瓶子,放在雲海上。
“這是新煉的丹藥。你幫我試試。”
說完,他走了。
墨小白看著那個小瓶子,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爬過去把瓶子撿起來抱在懷裡。
沈辭看在眼裡,沒說話。
自在道的人慢慢摸透了墨小白的脾氣:他怕人,不怕事。你找他說話他躲。你給他派活他幹,你對他好他記著。他不會說謝謝但會送你一塊陣盤。他也不會說對不起但會蹲在你旁邊陪你坐一會兒。
鐵牛有一次不小心撞翻了墨小白的陣盤架子,陣盤滾了一地。鐵牛嚇得臉都白了連忙道歉。墨小白沒說話,蹲下來一個一個撿起來擦乾淨擺好。然後他蹲在鐵牛旁邊沒走。
鐵牛不知道他是甚麼意思,問:“你咋了?”
墨小白沒回答。
鐵牛又問:“你生氣了?”
墨小白搖了搖頭。
鐵牛撓撓頭:“那你蹲在這兒幹嘛?”
墨小白小聲說:“陪、陪你。”
鐵牛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笑了,也蹲下來跟墨小白並排蹲著。兩個人蹲在雲海上誰也不說話就那麼蹲著。
自在道的人路過,都笑了。
林小舟把這事告訴了沈辭。沈辭正在曬太陽,聽了之後笑了:“墨小白這是用自己的方式交朋友。不說話,不握手,不擁抱。就蹲在你旁邊,陪你一會兒。”
林小舟問:“那算朋友嗎?”
沈辭說:“算。自在道的朋友,甚麼樣的都有。有說話的,有不說話的。有站著交朋友的,有蹲著交朋友的。都行。”
墨小白在天界的名聲越來越大。不是因為他說了甚麼,是因為他做了甚麼。他改良了封天大陣,加固了天界與下界的通道,幫瑤池聖母在桃林里布了一個恆溫陣,幫太上老君在丹房裡布了一個除塵陣,幫紫府大帝在寢宮裡布了一個隔音陣。他不收錢,不收禮,不要感謝。你給他東西,他接著。你不給,他也不計較。
紫府大帝有一次說:“這小子,比天界那些整天誇誇其談的傢伙強多了。”
沈辭聽到了,笑了:“您這是在誇他,還是在罵天界?”
紫府大帝哼了一聲:“都有。”
墨小白飛昇半年後,秦小川來找沈辭,說想帶他去崑崙墟見見世面。沈辭問:“崑崙墟?黑玄那個地方?”
秦小川點頭:“黑玄說,崑崙墟主人想見墨小白。”
沈辭想了想,去找墨小白。墨小白正蹲在雲海邊上看雲,沈辭在他旁邊坐下,把去崑崙墟的事說了。墨小白的身子抖了一下。
沈辭說:“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墨小白沉默了很久,然後小聲說:“去。”
沈辭看著他:“不怕?”
墨小白說:“怕。但、但不能一直怕。”
沈辭笑了:“行。讓秦小川陪你去。有事就回來。自在道永遠是你的家。”
墨小白用力點了點頭。
秦小川帶著墨小白去了崑崙墟。自在道的人在雲海上等了好幾天。第五天,他們回來了。墨小白還是那個樣子縮著身子,低著頭,不敢看人。但他的手裡多了一塊令牌。
秦小川興奮地說:“師姐!崑崙墟主人送了墨小白一塊令牌!說以後崑崙墟的陣法,都歸他管!”
沈辭接過令牌看了看,確實是崑崙墟的東西。她看向墨小白:“你答應了?”
墨小白小聲說:“沒、沒答應。他非要給。”
沈辭笑了:“那你管不管?”
墨小白想了想:“管。陣法不管,會壞。”
沈辭把令牌還給他:“行。那就管。自在道的人,管天界的陣法。天界的人,都得領你的情。”
墨小白把令牌收進懷裡,蹲回雲海邊上看雲去了。自在道的人看著他,都笑了。
林小舟問沈辭:“師姐,墨小白算不算天界最有權勢的人?”
沈辭說:“不算。他管的是陣法,不是人。陣法不會說話,不會吵架,不會罵人。最適合他。”
林小舟想了想,也是。
沈辭躺回雲海上,看著遠處的天幕。天界的雲飄來飄去,自在道的人走來走去,墨小白蹲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雲。一切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