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城的人飛昇得越來越勤了。以前十年八年才上來一個,現在道好一年能上來好幾個。蘇念管著下界,把飛昇的名單按月報到天界,沈辭每次看完都搖頭:“又這多?這下界的大乘期是大白菜嗎?”
林小舟說:“師姐,自在道現在有上百個大乘期了。你飛昇那會兒,才幾個。”沈辭想了想,也是。自在道發展了幾百年,下界的地盤從一座城變成了幾十座城,弟子從幾百萬人變成了幾千萬人。大乘期雖然稀罕,但是這基數大了,數量自然就上來了。
可這飛昇上來的人,讓沈辭犯了愁。
人叫墨小白,是秦小川的徒弟的徒弟的徒弟這都隔了好幾代,反正陣法一脈的。秦小川飛昇的時候就跟沈辭提過,說他有個徒孫天賦極高,就是性子太怪。沈辭當時也沒在意,天賦高的人性子多少都有點怪,她自己就挺怪的。
但墨小白的“怪”,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飛昇的時候是夜裡。雲海上安安靜靜的,大家都在睡覺。沈辭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睜開眼一看,雲海邊上蹲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衣服,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貓。
沈辭坐起來:“你是誰?”
那人猛地一抖,差點從雲海上滾下去。他穩住身子,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墨、墨小白。”
沈辭想起來了,秦小川的徒孫。“你怎麼半夜飛昇?白天不行?”
墨小白的聲音更小了:“白天……人多。”
沈辭沉默了。她活了這麼多年,見過怕狗的、怕鬼的、怕老婆的,第一次見到怕人的。她嘆了口氣:“行吧,你先躺著。明天再說。”
墨小白沒躺。他就那麼蹲著,蹲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秦小川聽說徒孫飛昇了,興沖沖地跑來。他站在墨小白麵前,滿臉笑容:“小白!你終於上來了!師父可想死你了!”
墨小白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一下子紅了,又低下去,聲音比蚊子還小:“師、師祖好。”
秦小川愣住了:“你聲音怎麼這麼小?在下界不是這樣的啊。”
沈辭在旁邊問:“他在下界甚麼樣?”
秦小川撓撓頭:“在下界也這樣。但他佈陣的時候不這樣。佈陣的時候,他就像換了個人。”
沈辭好奇了:“佈陣的時候甚麼樣?”
秦小川說:“霸道。特別霸道。誰都不放在眼裡。”
沈辭看了一眼縮成一團的墨小白,實在想象不出他霸道的樣子。她說:“行啊,那讓他布個陣看看。”
墨小白聽說要佈陣,身子不抖了。他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塊陣盤那陣盤黑漆漆的,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沈辭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這符文,不是天界的,也不是下界的而是她沒見過的東西。
墨小白把陣盤往雲海上一扔,嘴裡唸唸有詞。陣盤炸開,金光閃爍,符文飛舞,一個巨大的陣法瞬間籠罩了半個雲海。沈辭站在陣法裡,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感這陣法,困住化神期沒問題。
她看向墨小白。墨小白布完陣,又縮回了原來的樣子,低著頭搓著手不敢看人的樣子。
沈辭問秦小川:“他這陣法,誰教的?”
秦小川說:“他自己琢磨的。我就教了他基礎,後面的都是他自己創的。”
沈辭沉默了。自己創的陣法,困住化神期。這小子,是天才。但天才有甚麼用?見人就縮,連話都說不利索。自在道幾千萬人,天界幾百萬人,他往後怎麼混?
她想了想,對墨小白說:“你以後跟著我。”
墨小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好。”
林小舟在旁邊小聲說:“師姐,他這樣子,能行嗎?”
沈辭說:“行不行,試試看。自在道不能只收會說話的人,也得收會幹活的人。”
墨小白在雲海上住了下來。他不敢跟人說話,不敢跟人對視,連吃飯都躲著人。葉無痕做了飯,他等人走光了才偷偷去吃。阿蘅給他送被子,他等阿蘅走了才敢鋪。鐵牛找他說話,他嚇得躲到了雲海邊上,差點掉下去。
鐵牛委屈地跟沈辭說:“師姐,俺長得有那麼嚇人嗎?”
沈辭說:“不是你嚇人。是他怕人。誰都怕。”
鐵牛更委屈了:“那俺不找他了。”
沈辭去找墨小白。他蹲在雲海邊上,抱著膝蓋,像一隻被遺棄的小動物。沈辭在他旁邊坐下,沒說話,就那麼坐著。過了很久,墨小白小聲說了一句:“師姐,我是不是很沒用?”
沈辭說:“誰說的?”
墨小白說:“我自己說的。我不敢跟人說話,不敢看人,連吃飯都不敢跟大家一起。在下界的時候,師父說我有病。”
沈辭說:“你師父才有病。”
墨小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沈辭說:“你不敢跟人說話,沒關係。你不敢看人,也沒關係。你不敢跟大家一起吃飯,還是沒關係。自在道沒有規矩說必須跟人說話、必須看人、必須一起吃飯。你願意怎麼活,就怎麼活。”
墨小白的身子不抖了。
沈辭繼續說:“但你得記住一件事你是自在道的人。自在道的人,不怕任何人。你可以不說話,但不能怕。怕了,就輸了。”
墨小白沉默了很久,然後小聲說:“師姐,我不怕人。我就是……不知道說甚麼。”
沈辭笑了:“不知道說甚麼,就不說。自在道不缺說話的人,缺佈陣的人。你把陣法布好,比說一萬句話都強。”
墨小白用力點了點頭。
墨小白在雲海上住了一個月,還是不敢跟人說話,但他的陣法讓所有人都服了。他改良了封天大陣,把葉無痕研究了幾百年的陣法簡化了一半,威力還更強了。葉無痕看完他的陣法圖紙,沉默了很久,然後對沈辭說:“師父,我不如他。”
沈辭說:“你不如他很正常。他是天才。你是人才。”
葉無痕苦笑。
沈辭拍了拍他的肩:“但自在道不能只有天才,也得有人才。天才負責想,人才負責做。你倆配合,天界的陣法就無敵了。”
葉無痕推了推鏡框,笑了。
墨小白改良封天大陣的事,傳遍了天界。天界的人都知道,自在道又來了一個陣法天才,雖然是個社恐。有人想拉攏他,有人想挑戰他,有人想拜他為師。墨小白被這些人嚇得三天沒敢出門。
沈辭替他擋了。她站在雲海上,對著天界的人喊:“墨小白是我的人。誰想找他,先找我。”
天界的人散了。
林小舟問沈辭:“師姐,你就這麼護著他?”
沈辭說:“自在道的人,我不護誰護?”
林小舟笑了。
又過了一個月,墨小白終於敢在有人在場的情況下佈陣了。雖然還是不說話,雖然還是不敢看人,但他佈陣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銳利,手指翻飛,符文從指尖流出,像一條條金色的河流。
自在道的人圍在旁邊看,沒人說話,怕打擾他。等他布完陣,所有人都鼓起掌來。墨小白的臉紅了,但他沒縮回去。他站在那裡,低著頭,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聲音很小,但所有人都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