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年的春天,自在道三千人站在城門口。
三千人,三千個金丹期。沈辭站在最前面,回頭看著這座住了二十年的城。城牆上的桃花開了滿牆,粉紅的花瓣隨風飄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髮間。阿蘅站在城門口,眼眶紅紅的,但沒哭。二十年前她送師姐去北荒,哭了。十年前她又哭了。這一次,她不想哭了。小月站在她旁邊小月二十八歲了,已經是自在道的大師姐,金丹後期,管著自在道兩千多人。她也沒哭,只是看著沈辭,笑了。
“師姐,早點回來。”
沈辭點頭:“好。”
她轉身,看著那三千人:“走了。去北荒。”
三千人走了整整十天,再次來到了北荒。天還是灰的,地還是黑的,風裡還是那股腥味。但這一次,味道比二十年前濃了十倍。遠處的山頂上,那道裂縫像一條黑色的巨龍,在天上翻滾。黑色的霧氣從裂縫裡湧出來,遮天蔽日。
青冥從山上下來,走到沈辭面前:“沈姑娘,裂縫快撐不住了。主人說,最多三天。”
沈辭點頭:“三天。夠了。”
她回頭看著那三千人三千個金丹期,三十個元嬰期。劍無名站在最前面,元嬰中期,手按劍柄,面無表情。孟三娘元嬰初期,揹著大刀,眼神銳利。厲塵元嬰中期,握著拳頭,嘴角帶著笑。葉無痕元嬰初期,手裡拿著陣盤,推了推鏡框。琴音和蘇音元嬰初期,抱著琴,站在隊伍中間。鐵牛金丹後期,扛著一根鐵棍,甕聲甕氣地說:“師姐,打吧。”
沈辭笑了:“打。但不是現在。先佈陣。”
葉無痕帶著陣法弟子開始佈陣。這一次的陣,比十年前大了十倍,複雜了十倍。封天大陣為主,困陣、殺陣、幻陣為輔,一層又一層,把整座山圍得水洩不通。三件神器放在陣眼上天殤劍、照破山河鏡、滅世珠。劍光、鏡光、珠光交織在一起,照亮了整片天空。
琴音和蘇音帶著音修弟子在陣眼上彈琴。琴聲融入陣法,金光閃爍,符文飛舞。三千名金丹期修士站在陣法外面,等著裂縫開啟。
第三天,裂縫開了。
不是慢慢裂開,是猛地炸開。黑色的霧氣像火山爆發一樣噴出來,遮住了整片天空。一隻巨大的手從裂縫裡伸出來,黑漆漆的,長滿了鱗片,指甲像刀子一樣長。它抓住裂縫的邊緣,用力一撐,裂縫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一個聲音從裂縫裡傳出來,低沉,沙啞,像從地獄裡傳來的:“沈辭,我來了。”
沈辭站在陣眼上,看著那隻手,笑了:“來了就好。等你很久了。”
那個聲音也笑了:“二十年了。你變強了。”
沈辭點頭:“嗯。變強了。你也變強了。”
那個聲音說:“那你還能封住我嗎?”
沈辭說:“試試看。”
她抬手,啟動陣法。金光炸裂,符文飛舞,三件神器同時亮起。天殤劍化作一道白光,刺向裂縫裡的那隻手。照破山河鏡化作一面巨大的光幕,罩住了整座山。滅世珠化作一顆黑色的球,懸浮在裂縫上空,隨時準備落下。
那隻手被天殤劍刺中,鱗片碎裂,黑色的血濺出來。它慘叫一聲,縮了回去。但很快,又伸了出來。這次不是一隻手,是兩隻手。它們抓住裂縫的邊緣,用力一撕,裂縫又大了一倍。
一個巨大的腦袋從裂縫裡擠出來龍頭,但不是龍的腦袋,是人的腦袋上長著龍角,臉上全是鱗片,眼睛像兩盞紅燈。它看著沈辭,張開大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沈辭,你擋不住我。”
沈辭看著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叫甚麼?”
那個腦袋愣了一下:“我叫燭龍。”
沈辭點頭:“燭龍,我記住你了。”
她抬手,滅世珠落下。黑色的球體砸在燭龍的腦袋上,炸開一團黑色的光芒。燭龍慘叫一聲,腦袋上裂開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血噴出來。但它沒死,反而更瘋狂了。它用腦袋撞裂縫,一下,兩下,三下——裂縫越來越大,它的肩膀也擠了出來。
沈辭臉色變了:“快!加固陣法!”
葉無痕啟動備用陣盤,金光更亮了,符文更密了。三千名金丹期修士同時輸入靈力,陣法像一道金色的牆,擋住了燭龍的撞擊。燭龍被彈回去,撞在裂縫上,慘叫一聲。
但它沒放棄。它又撞了一下,兩下,三下陣法開始出現裂紋。
沈辭看著那些裂紋,咬牙:“再加!”
三千人同時發力,裂紋被修補了。但燭龍又撞了一下,裂紋又出現了。撞一下,修一下。撞一下,修一下。像拉鋸戰,誰也不知道誰能撐到最後。
沈辭站在陣眼上,體內的靈力快耗盡了。她的手在發抖,額頭上全是汗,腿也在抖,但她沒倒。她知道,她倒了,陣法就倒了。陣法倒了,自在道就倒了。自在道倒了,整個修仙界就倒了。
她不能倒。
劍無名衝上來:“師姐,換我!”
沈辭搖頭:“不用。”
孟三娘也衝上來:“師姐!你撐不住了!”
沈辭看著她:“撐得住。”
厲塵也衝上來:“沈辭!你”
沈辭打斷他:“我說了,撐得住。”
她看著那道裂縫,看著燭龍瘋狂撞擊的身影,突然笑了。她回頭看著那三千人三千張臉,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緊張,有的害怕,有的堅定。她認識他們每一個人,記得他們每一個人來自哪裡、叫甚麼名字、擅長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絲靈力注入陣法。金光炸裂,符文飛舞,三件神器同時爆發出最強的力量。天殤劍刺穿燭龍的肩膀,照破山河鏡罩住它的腦袋,滅世珠砸在它的胸口。燭龍慘叫一聲,被推回裂縫裡。裂縫開始縮小。
燭龍的聲音從裂縫裡傳出來,越來越遠:“沈辭!我會回來的!”
沈辭笑了:“我知道。下次來,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
裂縫合上了。金光散去,符文消失。山頂上又恢復了平靜。沈辭站在那裡,看著合上的裂縫,笑了。然後她倒下了。
沈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帳篷裡。葉無痕坐在旁邊,眼眶紅紅的。劍無名站在門口,背對著她,肩膀在抖。孟三娘靠在牆上,低著頭,不說話。厲塵坐在角落裡,握緊拳頭。
沈辭虛弱地笑了:“幹嘛?我還沒死呢。”
葉無痕擦了擦眼睛:“師父,你昏迷了七天。我們都以為……”
沈辭問:“裂縫呢?”
葉無痕說:“封住了。青冥說,這次封得比上次結實,至少能撐五十年。”
沈辭點頭:“五十年夠了。”
她看著帳篷裡的這些人,突然說:“你們哭甚麼?自在道不是好好的嗎?”
劍無名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沈辭嘆了口氣:“過來。”
劍無名轉過身,走到她床邊。沈辭彈了他腦門一下:“多大的人了,還哭?”
劍無名愣住了。沈辭笑了:“自在道的大執事,元嬰中期的劍修,哭成這樣,傳出去不怕丟人?”
劍無名的眼眶紅了,但他沒哭。他看著她,認真地說:“師姐,下次,換我來。”
沈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下次,換你。”
沈辭能下床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裂縫。裂縫封得很嚴實,一絲黑霧都透不出來。青冥站在旁邊,看著她:“沈姑娘,主人讓我謝謝你。”
沈辭擺擺手:“謝甚麼?他是我師父。”
青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主人說,裂縫封住了,但只能撐五十年。五十年後,還會再開。”
沈辭點頭:“知道了。五十年後,再來封。”
她轉身走下山,對所有人說:“走了。回家。”
三千人跟在她身後,踏上了回家的路。